《定价权》我是废物小宝贝

10、第五段 进驻精工的

　　进驻精工的第一天，林序在产线旁边待了十二个小时。

　　精工集团在城北的工业区，三号厂房是一条汽车零部件的自动化产线，两百多米长，二十多台设备连成一条流水线。林序带着专项小组的三个人，穿蓝色防尘服，戴护目镜，从第一个工位走到最后一个工位。她在每一台设备前面停下来，看传感器位置，看数据接口，看操作台上的参数设置。

　　顾工给她的那十二台问题设备编号，她一个一个对上了。七号工位、十一号工位、十四号工位，集中在产线中段。传感器漂移的幅度不大，但持续时间长，从六个月前开始，频率从每周一次增加到每天一次。产线的良率分布因此变成双峰，问题设备的产出良率明显低于正常设备。

　　林序蹲在七号工位旁边，用手电筒照着传感器底座。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老赵说：“把数据采集器装上去。先跑四十八小时。”

　　老赵点头，带着人开始布线。

　　程砚没有给答复。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林序在产线上接到周远的电话，说砚石资本方总监送来一份文件，是精工项目的风险提示，让她签收一下。林序说放我桌上，我晚上回去看。

　　晚上十点，林序回到公司。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着砚石资本的风控章。她拆开，里面是一份八页的风险提示，前面几页是标准条款，财务风险、市场风险、技术风险，跟之前看过的没有太大区别。

　　翻到第六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六页的附件里，引用了一段尽调报告的内容。格式很正规，引号、页码、来源标注，写着“引自星流科技2019年尽调报告，第147页，第5段”。

　　林序翻到第七页，看到了那页复印件。

　　是第一百四十七页。跟程砚给她看的那张原件一模一样，右上角有页码，左上角有尽调机构logo。但第五段的批注不一样了。

　　程砚的原件上写的是：“不同意。林序具备独立带领团队完成技术迭代的能力，不应因个人因素过度折价。建议折价降至5%。程砚。”

　　这份复印件上写的是：“同意折价。建议按15%执行。”

　　笔迹模仿得很像，瘦长，微微□□，最后一笔收得干脆。但林序一眼就看出不对。程砚的“5”字写得跟别人不一样，最后一笔会带一个小勾。复印件上的“15%”没有那个勾。而且程砚从来不写“同意折价”这种话，她的措辞永远更精确——“建议”“认为”“不应”。

　　有人把程砚的批注篡改了。把“不同意”改成“同意”，把“降至5%”改成“按15%执行”。

　　林序把复印件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很淡。她凑近看，是一行日期和地点：“2019.11.07，星流科技会议室。”

　　五年前那场出售签约的会议室。十一月七号，签约当天。

　　林序把纸放在桌上，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这是谁写的？程砚？还是别人？如果是程砚写的，她为什么要在复印件背面写日期和地点？如果是别人写的，这个人为什么要在五年后把这份篡改过的复印件放进风险提示里？

　　她拿起手机，翻到方总监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她翻到程砚的号码，也犹豫了。最后她翻到周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周远，砚石资本的风险提示是谁送来的？”

　　“方总监的助理。下午三点多。”

　　“送文件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就说让林总签收。”

　　“文件上有没有写‘仅供内部参考’或者‘禁止外传’之类的话？”

　　“我看看……没有。就是一份标准的风控文件。”

　　林序挂了电话。她把那份风险提示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六页到第八页，全部是第一百四十七页的引用和分析。分析结论写着：鉴于星流科技项目的历史数据，砚石资本风控部门认为，创始人个人因素对项目稳定性的影响应按15%折价评估。建议精工项目投资协议中增加创始人稳定性保障条款。

　　这个结论直接指向个人连带责任。百分之十五。刚好是林序最后签的那个数字。

　　但这份风险提示的日期是十月十五号。她签合同是十月十八号。也就是说，这份风险提示在签约前三天就做好了。方总监在谈判的时候拿它当筹码，但从来没有给林序看过。

　　而里面引用的第一百四十七页，是篡改过的版本。

　　林序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灯只开了她头顶那一盏，其余都是暗的。她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纸的纹理很清晰，是标准A4纸，但比普通的厚一点。她翻到背面，那行铅笔字在灯光下更清楚了。

　　“2019.11.07，星流科技会议室。”

　　她拿出手机，翻到五年前的日历。2019年11月7日，那天是星期四。她记得那天，因为那天她第一次穿了一套新买的西装去签约。西装是深蓝色的，程砚陪她去买的。程砚说“你穿深蓝色好看”。

　　那天签约的会议室在星流科技的十二楼。长桌，黑椅子，窗外是城东的工地。收购方来了五个人，陆沉坐在最边上。程砚坐在她旁边。签约之前，程砚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然后她坐下来，说“签吧，条件还可以”。

　　林序签了。那天她没有看程砚。签完之后她站起来就走了。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那间会议室。

　　现在这张复印件的背面，写着那间会议室的名字和日期。是谁写的？为什么写？

　　林序把复印件翻回正面，重新看第五段。程砚的原件她看过，那行“不应因个人因素过度折价”她记得很清楚。但这份复印件上的“同意折价”，笔迹太像了，像到如果不是她熟悉程砚的书写习惯，根本看不出来。

　　她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程砚发了一条信息：“你五年前那页尽调报告的原件，除了你给我看过的那份，还有没有别的复印件？”

　　程砚回得很快：“有。签约当天我复印了一份留在会议室。怎么了？”

　　“留在会议室？给谁？”

　　“给收购方。按照流程，双方各留一份完整尽调报告。我的原件撕了，但复印件给了他们。”

　　林序盯着屏幕。签约当天，程砚把复印件留给了收购方。收购方里有陆沉。五年后，这份复印件出现在砚石资本的风控文件里，批注被篡改了。

　　“程砚，”她打字，“那份复印件上的批注，是你写的吗？”

　　“是。我签了名。”

　　“内容呢？”

　　“内容是我写的。不同意折价，建议降至5%。”

　　“你确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程砚直接打了过来。林序接了。

　　“你看到什么了？”程砚的声音很紧。

　　“砚石资本的风控文件里引用了那页复印件。批注被改了。‘不同意’改成‘同意’，‘降至5%’改成‘按15%执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林序听着程砚的呼吸声，听着背景里隐约的车流声。程砚大概在外面。

　　“谁给你的文件？”

　　“方总监送来的。签约前三天做的，但签约后才给我看。”

　　“方总监……”

　　“程砚，你签约当天把复印件留在会议室，经手的人有谁？”

　　“收购方五个人，我们这边三个人。还有会议室的行政助理。”

　　“陆沉在不在？”

　　“在。”

　　林序握着手机。窗外是科技园的夜景，几栋楼还亮着灯。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脑子里在转。

　　“程砚，如果有人改了你的批注，然后把它放进风控文件里，目的是什么？”

　　“让投委会认为我五年前的判断是错的。我写了‘不同意折价’，但实际执行的是15%。如果投委会认为我判断失误，我在投委会上的发言就没有分量。”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我换掉。”

　　林序闭了一下眼。方总监在投委会上投了什么票，他一直不肯说。但现在林序知道了。不管方总监投了什么，陆沉赢了。程砚被换掉了。精工项目的投资方换成了方总监。而方总监带来的合同里，个人连带责任从百分之三十降到百分之十五，看似是林序的胜利，其实是那份篡改过的风控文件早就定好的结果。

　　“程砚。”

　　“嗯。”

　　“你签约当天出去接的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陆沉。”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我不签，他会把星流科技的技术团队稳定性问题捅给收购方的投委会。收购方会撤单。你的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

　　林序站在窗前，握着手机。窗外的灯光很亮，但她觉得有点冷。

　　“所以你签了。”

　　“我签了。”

　　“你签完之后，陆沉拿走了那份复印件。”

　　“对。”

　　林序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复印件，看着那行篡改过的批注，看着背面那行铅笔字。那行铅笔字是程砚写的。2019.11.07，星流科技会议室。程砚在签约当天，在那份复印件背面写了日期和地点。她留了一个记号。

　　“程砚。”

　　“嗯。”

　　“你在复印件背面写了日期和地点。2019.11.07，星流科技会议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序以为她挂了。

　　“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写的时候不确定有没有用，”程砚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这份复印件做文章，至少能证明它出自哪里。”

　　“你一直在防着陆沉。”

　　“我防了五年。”

　　林序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签约那天，程砚从外面接完电话回来，表情很平静。她坐下来，说“签吧，条件还可以”。那时候林序觉得程砚冷血。现在她知道，程砚在接完那个电话之后，已经做了她能做的所有事。她写了反对意见，发了邮件，撕了原件，在复印件背面留了记号。然后她坐下来，用最平静的表情，替林序扛下了所有。

　　“程砚。”

　　“嗯。”

　　“你明天有没有空？”

　　“有。”

　　“来精工产线。三号厂房。上午九点。”

　　“去做什么？”

　　“来看数据。”林序说，“十二台问题设备的漂移日志。我需要有人帮我做根因分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序，你在给我发offer？”

　　“我在让你看数据。来不来？”

　　“来。”

　　林序挂了电话。她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抽屉，锁上。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恒准的底层日志调出来。十二台设备，六个月的数据，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状态码。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五年前程砚签下那份出售协议的时候，林序恨了她五年。她以为程砚选了公司，放弃了她们。现在她知道，程砚签下那份协议，是因为陆沉用林序的命威胁她。如果不签，林序的公司会死，林序会一无所有。程砚选了让林序活下来。

　　但林序不打算原谅她。

　　因为程砚还是没有问她。五年前程砚没有问她愿不愿意用这种方式被保护。五年后程砚也没有问她。程砚只是做了，然后沉默。就像那块旧表，修了两次，还能走，但从来不问戴它的人还要不要。

　　林序把电脑合上，关了灯。办公室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科技园的灯光照进来。她站在黑暗里，看着桌上那个锁着的抽屉。

　　明天程砚会来。她会看到数据，会做分析，会帮林序找到那十二台设备的根因。但林序要的不只是这个。

　　她要程砚告诉她，五年前那个电话里，陆沉到底说了什么。她要程砚告诉她，这五年里程砚还做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要程砚告诉她，那块旧表为什么修了两次还在戴。

　　她要程砚学会一件事：不替她做决定，也不替她沉默。

　　林序拿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电梯口的灯亮着。她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程砚。

　　“明天见。”

　　林序看着那三个字，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程砚没有再发别的。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电梯壁上。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林序想，明天程砚来的时候，她要先问她一个问题。

　　“五年前那个电话里，陆沉到底说了什么？”

　　然后她要告诉程砚一件事。

　　“不管他说了什么，五年后你不需要再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