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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投委会 砚石资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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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石资本的投委会在周三上午。
程砚到得最早。会议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晨光打在玻璃幕墙上,把整座城市切成明暗两半。她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林序昨晚发来的精工项目完整方案,一百二十七页,她看了三遍。
陆沉第二个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笑容跟昨天视频里一模一样,温和、圆润、滴水不漏。他在程砚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
“程总来得早。”
“陆总也早。”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对视了两秒。陆沉先移开目光,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程砚低下头继续看方案。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的声音。
九点整,投委会成员到齐。七个席位,除了程砚和陆沉,还有方总监、风控负责人、两位外部LP代表,以及投委会主席——砚石资本的创始合伙人,周鹤年。
周鹤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眼神极利。他在并购圈混了三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他坐下来之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精工项目,谁先讲?”
“我。”程砚翻开方案,“序维科技的精工项目,投资金额三千万,占合资公司百分之三十股权。项目周期三年,预期年化收益——”
“程总,”陆沉打断她,“我有个程序问题。精工项目的主体是序维科技和精工集团的合资公司,但序维本身的B+轮融资还没有完成。如果序维的融资出了问题,精工项目会不会受影响?”
程砚看着他。陆沉问的是程序问题,但程砚知道他在说什么。序维的B+轮融资,砚石资本是领投方。如果投委会不批精工项目,序维的融资也会受影响。陆沉在把两件事绑在一起。
“序维的B+轮融资和精工项目是两笔独立的投资,”程砚说,“虽然主体关联,但风险隔离做得很清楚。精工项目单独成立合资公司,序维以技术和团队出资,砚石资本以现金出资。即使序维融资失败,合资公司的资产和团队仍然独立运营。”
“独立运营的前提是序维的技术团队稳定。”陆沉翻开一份文件,“我查了序维过去三年的核心团队流失率。技术团队三十七人,三年内离职十一人,流失率接近百分之三十。这个数字在工业AI领域偏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程砚没有立刻接话。她在等陆沉把话说完。
“而且,”陆沉继续说,“序维的核心算法依赖林序个人的技术判断。如果林序本人因为个人原因离开——”
“林序不会离开。”程砚说。
“程总,五年前你也说过类似的话。”陆沉抬起头,看着她,“星流科技那场出售,你当时也是项目负责人。你当时也认为创始人团队是稳定的。结果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程砚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住了。陆沉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了五年前那件事的正中央。他在投委会上提星流科技,不是随口说的。他在提醒所有人:程砚五年前判断失误过一次。
“陆总,”程砚的声音没有波动,“星流科技那场出售已经过去五年了。我今天坐在这里,是为精工项目做推荐,不是为五年前的事做解释。”
“我没有让你解释,”陆沉的笑容没有变,“我只是提醒投委会,投资决策要看历史数据。程总当年对创始人稳定性的判断,和最后的事实有出入。这次是不是应该更谨慎?”
方总监在旁边翻文件,风控负责人推了推眼镜。两个外部LP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周鹤年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程砚。
程砚知道现在的局面。陆沉在投委会上公开质疑她的判断力,如果她继续为林序的方案辩护,就会变成“程砚因为私人关系在推动项目”。如果她退让,精工项目就会被打上“风险过高”的标签。
她选择第三条路。
“陆总说得对,”程砚把笔放下,“投资决策要看历史数据。所以我准备了一份序维科技近三年的团队稳定性分析。数据来源是序维的社保记录和劳动合同备案,第三方机构核实过。”
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序维技术团队三年内离职十一人,其中七人是主动离职,四人是合同到期不续。主动离职的七人中,五人是被竞品挖走,两人是转行。没有一人是因为对创始人或公司方向不满而离开。合同到期不续的四人中,三人是绩效不达标被劝退,一人是退休。”
程砚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
“另外,序维的核心算法团队有五个人,工龄都在三年以上。其中三个人是林序读博时的同门,另外两个人是她从上一家公司带出来的。这个团队的稳定性,在工业AI领域属于前百分之十。”
她抬起头,看着陆沉。
“陆总提到的‘创始人个人原因’,我查了序维过去三年的董事会记录和股东协议。林序在序维的股权占比是百分之三十四,拥有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权。如果她离开,序维的控制权结构会直接崩塌。正因为如此,林序比任何人都更不希望公司出问题。她的个人利益和公司利益完全绑定。”
陆沉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他看着程砚,没有说话。
周鹤年开口了:“程总的数据准备得很充分。但陆总提的问题也有道理。序维的B+轮融资和精工项目同时推进,风险确实比单一项目高。投委会需要一个额外的保障机制。”
程砚看着他:“周总的意思是?”
“创始人个人连带责任。”周鹤年说,“精工项目的投资协议里增加一条:如果项目失败,林序个人承担合资公司债务的百分之三十。这是标准的风险对冲条款。”
程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个人连带责任。如果项目失败,林序要用个人资产偿还债务。这意味着如果精工项目出了问题,林序不仅会失去序维,还会背上个人债务。
“我反对。”程砚说。
“理由?”
“精工项目的主体是合资公司,序维以技术和团队出资,砚石资本以现金出资。如果项目失败,双方按出资比例承担损失。要求创始人个人承担连带责任,不符合风险共担的原则。”
“程总,”周鹤年说,“你刚才自己说了,林序的个人利益和公司利益完全绑定。既然如此,个人连带责任只是形式上的保障。如果项目成功,这一条永远不会触发。”
“但如果项目失败,这一条会让林序个人破产。”
“投资本来就有风险。”
“所以风险应该由投资方和创始人共同承担,而不是全部压在创始人一个人身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七个投委会成员看着程砚。她的声音很稳,但程砚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很激动。她很少在投委会上这么直接地反对周鹤年的意见。
“程总,”陆沉开口了,“你是在为林序个人辩护,还是在为项目辩护?”
程砚转头看着他。陆沉的表情很温和,但眼神里有一丝她看得懂的东西。五年前,陆沉在收购方那边做技术顾问,程砚在卖方这边做项目负责人。那场交易最后黄了,陆沉丢了顾问费,程砚丢了公司。五年后,他们又在同一张桌子上,为同一件事对峙。
“我在为投资原则辩护,”程砚说,“投委会如果要求创始人个人连带责任,应该对所有项目一视同仁。过去三年砚石资本投的十一个项目里,只有两个要求了创始人个人连带责任。精工项目为什么是第三个?”
周鹤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带着一点程砚读不懂的东西。
“程总,”周鹤年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程砚愣了一下。
“这个项目你先放一放,”周鹤年合上文件夹,“让方总监接手后续。你休息两天。”
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方总监低头看文件,风控负责人假装翻手机,两个外部LP代表盯着自己的笔记本。陆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容终于浮到了脸上。
程砚坐在那里,手指攥着笔。她看着周鹤年,又看看陆沉,最后看看方总监。
“周总,”她说,“精工项目是我推的,林序是我引荐的。如果现在换人,序维那边会认为砚石资本内部有问题。”
“不会,”周鹤年说,“方总监跟林总也熟。后续沟通不会有问题。”
“周总——”
“程砚。”周鹤年看着她,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硬,“我说了,你休息两天。”
程砚把笔放下。她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动作很慢,但很稳。她看了一眼陆沉,陆沉对她点了一下头,笑容温和。
程砚没有回应。她拿起公文包,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程砚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
五年前。又是五年前。陆沉在投委会上提星流科技的时候,程砚就知道今天的局面不会好看。但她没想到周鹤年会直接把她换掉。周鹤年是她跟了七年的老板。七年来她为砚石资本做了三十多个项目,从来没有失手。周鹤年从来没有在投委会上否定过她。
今天不一样。今天陆沉把五年前的事翻出来,周鹤年选择了陆沉。
电梯到了一楼。程砚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秋雨。她站在檐下,拿出手机。
她翻到林序的号码,犹豫了几秒。然后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两声,林序接了。
“程砚?”
“条款的事,”程砚说,声音很平,“我来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什么条款?”
“个人连带责任。投委会要求增加这一条。我反对了,但被换掉了。现在项目由方总监接手。”
又是一阵沉默。程砚听着电话里细微的呼吸声,等着林序说话。
“程砚,”林序终于开口,“你被换掉了?”
“暂时。”
“因为我?”
“不因为谁。投委会的决定。”
“程砚。”
“嗯。”
“你刚才在投委会上,是不是替我说话了?”
程砚没有回答。她站在雨檐下,看着街上的车流。雨刮器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弧线,红灯绿灯交替亮着。
“你不用替我说话,”林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我自己能处理。”
“我知道。”
“那你还说‘我来处理’?”
程砚沉默了几秒。雨声变大了,檐外的雨线斜着打进来,溅湿了她的西装袖口。
“因为我想处理。”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林序挂了。
“程砚。”
“嗯。”
“你被换掉了,那精工项目谁来推?”
“方总监。”
“方总监不是你的人。”
“不是。”
“那你能做什么?”
程砚看着雨。雨幕把对面的楼宇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影子。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五年来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序的问题。
她能做什么?她已经被踢出了项目。她在投委会上为林序说了话,然后被周鹤年换掉了。现在她连精工项目的决策权都没有了。
“程砚,”林序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你听我说。”
“嗯。”
“方总监接手就接手。精工项目我做。合同我跟方总监谈。你不用管。”
“林序——”
“但有一件事你要告诉我。”
“什么?”
“陆沉在投委会上提了星流科技。他是不是用五年前的事攻击你了?”
程砚没有回答。雨声在电话里沙沙地响。
“程砚,”林序说,“你回答我。”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我知道了。”林序说,“条款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休息两天。”
“林序。”
“嗯。”
“你小心陆沉。”
“我知道。”
林序挂了。程砚站在檐下,听着手机里的忙音。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丝吹到她脸上。她站了很久,直到西装外套湿了一片,才转身走回大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因为她不甘心。也许是因为她想看看,陆沉在她离开之后,在投委会上还会说什么。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序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两天后,精工项目我会签。不管条款是什么。你不用替我挡。这次我自己来。”
程砚盯着那行字。电梯门关上了,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手机屏幕。雨还在下,玻璃幕墙上的水痕一道道往下淌。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忽然想起五年前签约那天,林序站在会议室外面,跟她说“签吧,条件还可以”。那天也在下雨。林序没有打伞,头发湿了一片。
五年前她替林序做了决定。五年后林序说“这次我自己来”。
程砚把手机放进口袋,按了电梯。这次她按的是下行键。她走出大楼,走进雨里。没有叫车,也没有打伞。雨淋在西装上,凉得很清醒。
她走了两条街,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红灯。她站在斑马线边上,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旁边有个便利店,门口挂着雨伞。她走过去买了一把。黑色的,长柄。
撑开伞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序没有再发信息。
程砚撑着伞,站在路口。雨在伞面上敲出密集的鼓点。她看着对面的红灯变成绿灯,又变成红灯。行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匆匆跑过斑马线,有人撑着伞慢慢走。
她一直没有动。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序。还是那两个字:“收到。”
程砚看着那两个字。五年前她给林序发“第三条款有问题,别签”,林序回的是“收到”。五年后她给林序发“条款的事我来处理”,林序回的也是“收到”。
同样的两个字。但程砚觉得,这次不一样了。
她收起手机,撑伞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