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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掷瓶礼 船头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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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头甲板清场过后,仪式正式开始了。从这个视角上看去,场地中央有靶心般的小平台,四面八方几乎占满了摄影机器。伊安告诉他,待会儿执行仪式的人会站在正中央。往年里人选是社会地位高的女性,象征海神的妻子——她是风平浪静的化身,能为船只的航行提供庇护。伊安还补充,掷瓶礼现场的酒液必须高高喷涌而出,而且越高越好。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礼花绽放,场面无比激动人心。而要是出了意外,就会被视为不宜航行的恶兆——航海有太多麻烦繁琐事,却不能被说是迷信。
船头左侧坐着两排人,船长阿诺维奇在第一排,在他身边是此次亮相的无垠号新船东。小斯特勒五官立体,鼻子宽大,眼神里流露出满满的骄傲。整个人恍若太阳神在世——从上都下,嘉宾出席般光彩照人。记者们在风中轮番凑过来,冷得直跺脚也要连连夸赞,多么适配的冲锋衣,钻石手表和您多衬,里面这身香槟色西装整个临金只有您穿得出来。
小斯特勒爽朗的大笑传遍整个甲板。他喜欢明亮色彩,让人心情愉快,连带自己头痛的毛病就能减轻不少。本来他计划把整个无垠号的外壳刷成明亮的金黄色,这是个出奇的好计划,但因航行时间紧张只能暂且搁置。他提出下一次,只等着明年无垠号返航后就要让它大变样,光是现在这个样子,严肃有余而娱乐不够。还要叫它“无垠•斯特勒号”。
小斯特勒的叔父是当地无人不知的头号人物,尼圣约知名官方媒体新闻的老板。他无比健谈,跟阿诺维奇谈论他的叔父,那老家伙从不避讳在他和哥哥面前讲述他难以被世人复刻的伟大发家史——他告诉我们,群众的声音既是压倒性的一切,也是被压倒的一切。不要说什么,这是看准理性和科学的时代,有时至少需要我们来调剂心情。无论社会再怎么变样,消息或好或坏,存在还是不存在,究竟是真是假,我们的嘴巴都要第一个搞出动静。
仪式开始,小斯特勒身边的女伴问他:“为什么这么光荣的掷瓶礼不能让我来?反而选一个外人。其实我才是最有资格的那一个。”
小斯特勒摆摆手——我怎么会让你一个站在那儿受冻?家里面和这次进行掷瓶礼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巨大的缘分。斯特勒叔父身体抱恙,不能给他建议,但他很快想到这个人,一出生就是他们家的贵人。
女子心觉,坐在这儿和站在中央,到底没区别,到底有很大区别。
下方船头甲板站了满满当当的人。管白在船员队伍里始终没见到艾兰。一人从甲板另一边出来,头顶的帽子不断被风吹起,面部轮廓显然是他。小斯特勒在他经过时跟自己的女伴掩面低语。艾兰径直走向中心的台子上,双手拿起那瓶早就准备好的白兰地酒。
四面八方升起一波波声浪。伊安前面虽然对艾兰嫌弃,但当他站在那里接受这些巨大的欢呼和叫喊声,还能镇静寻常,有不可思议的魅力。此刻以艾兰高举双臂为中心,无垠号形成一股漩涡,船上众人连同港口拥挤排队看热闹的随即都安静下来。
“阿诺维奇船长,我的眼光多么好!今天过去,谁还质疑我?上周好多老板联系不上他,甚至他一开始也不接我的电话,大忙人。我就等他今天来帮我的忙!”
阿诺维奇在摄像机的包围下对着台上目不转睛,小幅度点头,示意小斯特勒要安静聆听,接下来——
“接下来怎么样?”小斯特勒搂着女伴,满脸快乐。他又笑了,散发无休止的魅力——像是在说,这有多俗套。
台中央的年轻人仰首,手臂高举用烈酒向上祈祷。正午时分,天空逐渐出现两个太阳,整座无垠号及港口被人群包围,鸦雀无声。这个环节是在默哀往年里所有在海难中的牺牲者们。站在最上面的伊安与管白也闭目在心中哀悼,下方的尼圣约海湛蓝澄澈,此时的太阳如此接近他们,不可思议的温暖笼罩在头顶。冷冽的风一直在吹乱艾兰的头发,他笔挺静立,胸前的船徽闪闪发亮,像一面金色旗帜飘扬在这片海面。
他充满信心地对官方镜头念诵祷告词。伊安在剧烈风声中睁开眼。话筒清晰传播开那年轻嗓音,仿佛携带着前人的微笑与哭泣。然而这并不是往年里被尼圣约人熟知的祷告内容,其中更没有提及上帝来保佑。
“无垠号,让我令你在今天焕然一新,承载前行的人们破风斩浪——”
临金郊区的某栋别墅里,三楼主房间除了年轻人与海浪的声音一切悄然。扶手椅上的盖瑞•休伯特穿着羊绒毛衣,双腿上披着毯子,摆手示意助手关闭直播。
首位上懒洋洋的小斯特勒猛然睁开了惊恐愤怒的眼睛,有些人的秉性很早就能看出来,自己竟再被年轻人恶搞了一通。这绝不是他们斯特勒家希望宣传的东西。这是一个有罪的灵魂,他低声骂道——这个该死的无神论者。小斯特勒刚要站起来打断这场仪式,就从椅子上摔下来,女伴惊慌地试图把他拉起来,拽不动这个石头。他瞪着台中央始料不及的一幕,满脑子想着自己会被斯特勒叔父当做垃圾一样丢开。
年轻人以百十分的诚心挥下双臂,将酒瓶砸向坚硬的船首柱——酒瓶开始破裂,但并未喷涌起泡沫。似乎是一次失力,出乎意料。在上千人的呼喊中,夹杂着不协调的吸气,这双手又以他极快的速度,在启航汽笛鸣起之前,紧跟着再一摔裂。琥珀色的酒液在台上绽开,亮晶晶的,窜起高而笔直的水柱。
阿诺维奇镇定起身带领众人举起酒杯,小斯特勒脸色煞白爬起来,死命拽了拽西装下摆。身后的海员们在声势壮大的礼炮下起立向四方敬礼。天色正明亮,无人机捕捉到一群海鸥在鼎沸的海上掠过,动静彻底被掩盖过去。台中央的年轻人头发半湿,回头对着怒视自己的小斯特勒笑了。
无垠号正式启航。
参观的游客们已有序下船,船内人员们转移到聚会厅,船长阿诺维奇要在这里发表讲话。他身形中等,双肩宽阔,胡子银白。小斯特勒会带着女伴在这里待上两天,然后到中途的朗伊尔城下船。只是一个玩乐仪式。此刻他面色灰白,被女伴搀扶,吓得二副以为此人要魂飞魄散,他竟然还过来问自己——无垠号这时候是否能推迟航行。
二副告诉他,此时已经十一月份,极地环境极端且复杂,科研项目和物资运输等不起。他说完,当做没注意到小斯特勒瞪着自己。
应付完船上一应海军长官,男人直言要见一面艾兰,对方理应过来跟自己诚挚道歉。这一会儿,岸上各家的新闻媒体在大肆渲染这件事,而他那个表哥一定笑得从椅子上摔了下来。他一言不发挂掉电话,牵着女伴到休息室里,门一关上,抱着她上气不接下气——
几百年来没有一回的倒霉事儿,却让我臭名远扬!叔父知道得越晚越好。艾兰•休伯特就和他父亲一样。难道你没看到他下台前是怎么取笑我的?这个短命鬼。莉莎,我头晕……
聚会厅接下来还有安全讲座,伊安更不想听。回来的期间他沉默寡言,似乎稀奇事一旦真发生,就无法像之前所以为的那样拒绝迷信。艾兰不见踪影,管白提议两个人先到附近吧台休息。他们在白沙发上碰杯,伊安劝管白现在不用去找艾兰,那家伙就算哭了也会在所有人面前装一次可怜。这么想,他也就毫无负担了,对年轻人今天的表现给予肯定:“艾兰•休伯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个天才。尤其是在闯祸的造诣上。我明天就要申请更换向导。阿曼儿那两名游客现在还有没有消息?每年临时取消登船的游客也不少。管白,我劝你也这样做,好避免麻烦。因为照这样下去,这才第一天,要是在我们抵达姜三木岛之前他就被阿诺维奇辞退,还要他干嘛。”
一路上对艾兰幸灾乐祸以及不满的声音不少。此时此刻,小斯特勒手底下的一群记者手里已有了这次意外的报道文稿。伊安不可置信地怀疑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些媒体们站在甲板和船舱内,各个角落张开嘴巴,暗示或明示艾兰在掷瓶礼上故意搞出意外,非得要他名声扫地不可。他正色提醒管白先不要插手艾兰的事。年轻人生来处在舆论中心,没有麻烦就爱制造麻烦。
不管在哪种情况下,都没可能指望从一个无神论者的嘴巴里出现上帝保佑这句话。艾兰不信的执着竟也虔诚得像个信徒一样,从小就跟着探险协会那帮不要命的家伙冒险,小斯特勒这帮圈子里的人相信他很快有天会死在外头,都叫他“短命鬼”。
肇事者姗姗来迟——简直是长了张笑脸,眉眼间总有些散不尽的愉快跟神气,可以想到是天生下来就过得十足好。艾兰一见到他,十分熟稔就问,你们家最近怎么了,不仅斯特勒,你也这么虚,注意身体。脸色苍白的小斯特勒吐出一口气来,女伴在身后给他按摩太阳穴。
“真是个好兆头。”艾兰将斜靠在墙角,望着天空的某一角轻声惊叹。
“假如我以前得罪你,请你改天再来报复,而不是在这个空当给我惹麻烦。古往今来你是第一个人,居然不去感谢上帝?你猜我请了多少媒体为了拍摄仪式最后一幕?我要震惊世人,不是以这种姿态载入史册!”
“我为我摔瓶子的失误向你道歉,但你们没有事先和我约定祷词的内容。临金历史上有位船长,在他首航当天的掷瓶礼上也发生了意外。当时他们迫于舆论选择推迟航行时间,几个月后他和一船的人消失在了贝莱特海峡。新闻报道他受到上帝的降罪,但我知道那只是因为他愚蠢的决策。无垠号上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比如科尔菲斯人就从没信仰过上帝,当地的孩子只知道他们自己的神明。不如替他们想想吧,这不会让你这艘玩具失去名声。”
女伴暂时离开房间,小斯特勒走向窗边的艾兰,头脑眩晕的感觉渐渐消失,他有破釜沉舟的念头:“朋友,你每次开的玩笑都让我笑不出。到底为什么呢?”
“你希望我怎么做?”
“不敢劳驾。你今天毁了我的,等我处理好一切,我会再来找你。”
艾兰还要赶去聚会厅跟阿诺维奇汇报开船前的最后一次安全检查工作,在众人面前露个面。
“为了我们岌岌可危的友谊,先不要再见面了吧。这是我的失误,也该让我担责,你的手下们已经这么做了不是吗?这次我公务繁忙,只好明年回来再去看望斯特勒先生。我会在极光下许愿他能长命百岁。你的女伴离开前脸色不好,有些疾病虽然无法传染,但压抑氛围里的坏心情会转移到对方身上,久而久之她也会出现和病人类似的症状。因此生病的时候最好别总纠缠和你亲近的人。”
小斯特勒是那么的不能忍受这家伙的假模假式。永远在人前装得天真纯情,不计前嫌。这次仪式他不允许有任何让自己出乎意料的安排,任何小的细节原本都得在自己的掌控中。外人不理解他为什么在这个公司权利交接的节骨眼上,选了个不定时炸弹来帮忙,都说他是真喜爱这个年轻人,而不顾及自己的声誉。
两年间消失匿迹,本以为已经性情大变,到头来还敢当众报复他一回。在他看来,这个人是极其不道德的。他父亲当年在公开场合演唱侮辱斯特勒的歌曲,得到制裁是理所应当。艾兰更如此,而不是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看着年轻人即将走出门的背影,小斯特勒忍耐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了。
“你不该不听盖瑞的,你不该来无垠号,一事无成的废物。现在怎么能说你没有携带诅咒。从你出生那天起,你恶魔的名头就被公开在新闻报纸上头。”
步履轻快的年轻人就在这时回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