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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垠号 临金西

　　临金西部沿海的威诺克斯港口群山环抱，受到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这里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冻港，战争时期作为尼圣约重要的军事港口。港口码头上的泊位共有 26 个，全年有大量的商船、渔船、油轮络绎不绝，往来通航。
　　浓雾笼罩清晨，无垠号破冰船停泊在专门的军港码头，巨大宏伟的船身隐隐显露出来——长度有 160 米，宽 30 米。今年名单上的船员近 120 名，可最多搭载的乘客 100名。核心动力是在中部密闭仓里的两座核反应堆。
　　结束了严密的安检流程，管白向工作人员提交了自己的登船凭证。橙红的鲜亮船体一眼看不完全，庞大巨物在面前压迫感十足。码头廊桥上，一批科考人员背着轻便行李包迅速从他身后穿过。海风带来一丝透明湿润的冷意。大批货物用直升机高度悬停，配合主甲板上的船员用高频对讲机开始吊运。头顶的灯塔发出明黄光亮，甲板的栏杆坚固，脚下是防滑橡胶垫。昨夜下过小雪，空气湿冷，海鸟黑灰色的羽翼沉重发亮，炫技似的低低擦过海面。管白用相机拍下这一幕，跟随人流进入廊道，来到室内宽敞的集合大厅。
　　穿过干净的吧台和深棕色圆形沙发，头顶是白色 LED 面板灯。管白在这里排队等待领取房卡。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迎面是笑得明晃晃的艾兰，穿的是船员制服，胸口处的船徽亮闪闪，看样子精神百倍，为这一天已期待很久。
　　他直接越过管白，从工作人员的手里接过房卡，暂时接管：“跟我来，管白，我带你入住你在无垠号的房间。”
　　穿过一段走廊，艾兰领他来到电梯前，面前显示无垠号的舱室分布示意图、这一层的逃生路线以及船员作息日程表。匆匆一眼，他瞥见照片墙上有张稚嫩的脸，艾兰和他一起进入电梯。
　　来到第六层，视野开阔的玻璃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尼圣约海。一刹那间有恍惚。人只在室内走过这么一会儿，要不是见到海面就很快要忘记自己真正身在何处。终于来到宿舍走廊——狭窄而不适合两人与行李并列通行。艾兰走在前面，管白跟随在他身后。墙壁上有粘贴板，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以及赏心悦目的大尺寸极地风光照片和画作，拐角处艺术收藏品隔着玻璃罩展示。
　　“昨晚睡得好吗？我太激动，都有点儿睡不着啦。”
　　“我正相反，在酒店最后一夜睡得很踏实。这里实际跟官网之前的图片比起来明亮很多。”
　　“冬天外面一片漆黑，有人觉得增添灯光可以调节心情，今年新换的。”
　　房间号是 617。有一张单人床，长窄沙发，深色柜子，写字台以及配备了 24 小时热水的浴室卫生间。艾兰四处动起手来，兴奋得像后背有对飞快扇动的翅膀，帮他检查浴室里的水龙头，试试配备的自动电话，确认都没有老旧损坏，可以正常使用。
　　他说自己的房间分机号是 0717，有事可以给他打电话。“船上也有卫星电话，你要是跟外面的人联系就去驾驶室的隔壁房间，一定得长话短说。”
　　管白还记得他告诉自己，无垠号一旦进入北纬 80度就将失去信号，此时透过洁净舷窗，他见远处山崖边上停落大批飞鸟。
　　“是暴雪鹱。”艾兰来到他身边，“从夏季繁育出来的幼鸟经过两个月后已能够加入成鸟群一同向南迁徙。它们和咱们一样，很快就要离开这儿了。”
　　腰间的对讲机接到联络。艾兰走之前跟管白说——我另一个游客已经到了，就住在你隔壁房间。他这会儿出去了，你也可以在这两层随意走走，或者休息小睡一会儿。之后我们再集合。餐厅在五楼，一出电梯就能看到。但先不要到八九层，这些是工作区域。”
　　管白将装有蝴蝶金面具的盒子放入柜子里保存，洗净手后坐在桌子前，发现一管全新的过敏药膏，应该是艾兰进来时放下的。他涂抹在手背上，打开白色笔记本。
　　彩色铅笔在全新的一页上以干净的线条画出棕伯劳鸟——爪子牢牢勾住枝干，圆溜溜的小脑袋朝侧边抬起来。肩背以及尾下覆羽呈现两团鲜亮的橙和棕色。伯劳鸟黑亮的羽翼收起来，显露中间柔软的白羽毛边，层层叠叠，整个像背了一座小山丘。仍然轻快可爱，小小个头，黑黑眼睛里充满野性，是技巧高超的捕烈能手。
　　在右上角的椭圆圈里头标识数字 ，勇猛的小羽族立在高耸林木上隐蔽，喜欢独来独往。“zhigia，zhigia”是它的拿手曲目，至少能模仿不下 10 种雀鸟的鸣叫声，报警器的动静也不在话下。
　　科尔菲斯的一家出版社负责接收他这些面向儿童的一百张鸟类图绘，编辑阿峰和他商议，预计明年四月份将其整理成图册出版。他本不想进度太快，在对方的劝说下还是答应。
　　雾气逐渐消散。椭圆舷窗外的海水波光粼粼。睁开眼深邃蓝海近在咫尺。世间仿佛没有其他。他再次闭上眼，身体渺小如漂泊枝叶，在海上静如孤叶。心神沉入到无碍的最深处，直至消失。
　　八点他从房间里出来，经过餐厅里面的厨师已准备好早餐，有空闲的船员在大门口鱼贯进出，十分热闹。他来到中央的巨大玻璃窗前。墙壁悬挂着生命力顽强的金边吊篮。他为未来几个月能在船上欣赏这一抹绿感到抚慰。身后不时有新入住的游客经过打断他的思虑，这些人悠闲或匆忙，有像他这样的外国面孔，带着远行的疲惫与喜悦，彼此用尼圣约语打个招呼，交换名字以及房间号。
　　不远处有个男人走到灯光下，被照出尼圣约人的浅灰色瞳孔，深邃五官。他看起来年轻，穿黑色高领毛衣，戴白耳罩，身材高大且匀称。细观之下面容周正，眼尾较细长，是临金人中里少有的美男子长相。面对海面时双唇微抿，连续快速地眨动眼睛。他已认出落地窗前的男人是艾兰一见如故的新朋友——一双不可思议的蓝眼睛，微微湿润。看过来的第一眼对自己温和微笑，点头示意。
　　伊安独自时透着艺术家的敏感孤僻，默默地神色冷淡，一张口恍若冰山融化，语气会毫无预兆地由温柔转变为犀利，难以预测。
　　“咱们的向导之前告诉我临时改成这周二才登船。上来的时候你注意到走廊上的的船员名单了没？右上角那位应该坐牢。”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伊安心想，“你觉得他改姓艾兰•丘比特怎么样呢？一个人如果三心二意又贪婪，就会在自己当了船员后还要做向导。”
　　伊安的消息很快，知道半个小时前船上还有另外一对双胞胎姐妹游客没现身。刚才碰见负责她们的向导阿曼儿，一头蓬松的卷发，长有雀斑，平日里活力十足的脸上焦急万分。一大早她就被各种电话缠身。管白跟她确定，那对姐妹是不是叫伊莲娜和苏菲亚。
　　“你也认识她们？”
　　在伊安口中，这对姐妹是冤家中的冤家。可怜的阿曼儿本来不至于这么奔波，但听说不知道是伊莲娜还是苏菲亚，姐妹中的一人现在正在港口上等着，对方不来，另一个就不肯登船。阿曼儿现在还要亲自下船去接人。
　　今天是无垠号的公众开放日，里里外外一下子涌进来不少提前预约的游客。他们和管白伊安不同，不参与接下来的航行，只在船员的引导下进来参观船内的生活区和甲板，待笛声响起后就离开。此时的港口，密密麻麻的人影穿梭不停。
　　拥有十九年服役历史的无垠号在去年经过新收购方花费重大的改造后，在今天正式航行前需要举行一次历史悠久的“掷瓶礼”。上一次还是在首航当天，被命名为无垠号后，由船长夫人亲自手持白兰地酒，将瓶身砸向船首柱。
　　伊安和管白来到船艏甲板，待会儿举行掷瓶礼时，这里的视野最宽阔平坦。现在基本上被有准备的游客和新闻记者占领，自媒体博主在直播和拍摄长视频。管白通过望远镜发现港口处有一黑色影子静止不动，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遏制住了，使其成为雕像。
　　艾兰飞过来似的出现在二人面前，兴致勃勃地跟管白介绍待会儿的掷瓶礼他也会出场。到时候不用在这儿拥挤，他会带管白去一个秘密的好地方。他左看右看，直到旁边的伊安抱着胳膊说了声好久不见，艾兰惊喜过望地拥抱伊安，向管白介绍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艺术史上最英俊的青年画家。
　　“别被他糊弄了，管白先生。他爱把最好的朋友挂在嘴边，对一个布娃娃也能这么叫。我们关系是不错，上上次通电话也就在两年以前。”
　　艾兰连他的讽刺都觉得亲切无比，把这当做朋友之间的牵挂：“是太久了，从前只要在临金，咱俩都是形影不离的。”
　　“——你夸张的毛病原来还没改掉。来之前我本想认识认识这位天纵奇才的防熊队队员丘比特先生，是怎么既开了一家事务所又能来当我的向导。结果不是新朋友，是个大演说家啊。”
　　“真对不起，你不喜欢我开的玩笑了吗？想不到我们再见面是在这里。你从十几个人里挑中了我，这种巧合一般称之为命运，一定是上天捉弄了我们一回！你说呢管白？”
　　艾兰嬉笑着向头顶一指，所指之处仿佛某人亲临无垠号。伊安冷哼了声，潦草承认他曾是艾兰外祖父的学生。仅有那么一小段的时间里，他和艾兰两个人在吉尔的工作室和后山上形影不离过。
　　两位好朋友久别重逢，氛围稍有诡异。管白站在二人中间说，好友在旅途上相伴是最好不过的事了。我们无论新朋友老朋友聚在一起，不能忘记互相照顾。艾兰，听伊安说伊莲娜和苏菲亚还没有登船，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听说是出了点儿小意外，吵架了吧。放心，我已经打过电话了。这里视野不好，人都聚集了在最前头。跟我走吧朋友们。”
　　年轻的向导立即决定带二人到别处去。三人来到最顶层的露天甲板，这里的风一瞬间就把他们吹清醒，近乎将那遥远的临金城看个清清楚楚。管白一上来虽不能立即适应寒风，然而此处太过吸引人，转个身把半个星球的景观尽收眼底。艾兰和伊安在后头，年轻人开着玩笑：好朋友，怎么不拍拍照？盖瑞会很喜欢这种地方的。伊安不愿受他怀疑的折磨。虽说提前接到他会前往无垠号的消息，毕竟还是没答应盖瑞的要求，清清白白。“多回去看看吧，艾兰。你知道他老人家在电话里对我说了什么——”艾兰抬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微笑道：你秉性高洁，刚才我没认出你，是我竟然觉得阿尔奇雪山在我面前。我很高兴你来了，伊安。风这么吵什么都听不见啦。我们还是像管白一样，多看景少废话。你觉得好吗？
　　他没什么觉得不好。他喜欢吹海风，它们正从遥远的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伊安把耳罩重新带好，隔绝耳边近乎于猛兽的动静，吸到鼻尖气味纯净无比。
　　艾兰带他们绕到右侧船舷，特地打开舱门展示他负责的三号救生艇，无比喜欢，觉得它是“船上最漂亮的一艘”。他心情有些跳跃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对着伊安和管白神秘一笑。“这里太高了，可要控制住跳下去的冲动！”飞快下楼梯，消失在二人视线里。
　　“脚上长翅膀的小屁孩。”伊安朝管白走过来，需要很大声才能听清楚，“他本可以带我们去高层休息室，不需要权限，那里是真正舒坦的好地方，咱们可以躺在长椅上，喝些起泡酒看待会儿的仪式——这个傻子！他自己好新奇，就不管别人喜不喜欢冒险。你怎么样？还受得住吗？”
　　管白表示自己没问题。其实更加满意这里。室外与室内在感官上的冲击截然不同，白雪皑皑，高楼与山峰缩小如颗粒。这里是无垠号最高的位置，当然有危险，心时刻跟着呼啸的寒风飘荡，惊喜的失控感与崇高感不断向他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