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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散了 男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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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下子没站稳,拽着艾兰整个摔在了人堆里。一声声哀嚎,其中还有笑嘻嘻的偷乐,他们这狼狈样,因一个醉鬼再加上无垠号的摇摆晃动,险些酿成大事故。没人生气,只因为一块儿遭殃乐了个开怀。年轻的艾兰平日里颇好体面,还从未在人前出这么个大丑,人们定睛一看,发现这个家伙也糊涂了,大半红酒全都撒到了自己身上还无知无觉。他第一时间摸了摸胸前亮灿灿的船徽,没站起来也要理理衣领衣角。
男人差不多要醒酒,胡闹一通完对着身边的艾兰哽咽:“好孩子,你要长命百岁。千万别像你的那些表哥们一样!”随即他面露惶恐——短短一阵儿年轻人把头转过来,把他吓个半死。年轻人双目如火焰,额间全是汗,脸色比死还冷。
伊莲娜扑通一声站起来,紧紧盯着受刺激的艾兰。他双拳紧握,濒临发怒。平时随便任人磋磨都无所谓,一千次里不一定对人说一句重话,一旦是让他忍无可忍,就是连休伯特公馆也要烧干净。
上午阿曼儿希望伊安在这儿慢慢画一幅人像画来。她请求他,对方无可奈何地表示自己已经半年没有拿起过画笔——他没精神很久了,来到这儿就是想激发灵感。
在四楼展厅中,有一幅伊安两年前的画作。阿曼儿和管白在这里遇见,后者正在观赏正中央那幅画里人物发直的蓝灰色眼睛,好似两团云雾叫人看不清,她诧异:“这个光头男人真不对劲。他不像个正常人。”
画中人穿着松松垮垮的灰色睡袍,倚靠在惨白的墙面上,整个颓败无力。那双颜料浓厚的眼睛显出他固执且充满异常,无法隐藏生涩的锐利,似因锋芒过盛眨眼开败。管白没由来的想起了艾兰,低头去看一眼画框正右下方的作品名称。
阿曼儿已失去了兴趣,向别处寻觅。
“伊安不是画了幅艾兰表哥的人像画?找了一圈怎么还没有。听说他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他在这里,阿曼儿。”管白俯下身,以手抚摸着展签,念出了面前那个名字,“《卡尔•休伯特》,这就是他。”
阿曼儿立即回过身来,在画的旁边还瞧见了伊安的署名,几次确认后不敢相信:“可他看上去足足有四五十岁了!”
眼见管白忧心忡忡的样子,她咽了口唾沫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卡尔再往上还有两个兄弟,但都已经去世了。伊安当年去双蛇医院看望卡尔的时候,他应该只有二十二岁。画上的这个人看上去像是快死了,他怎么会是人们口中那个风流倜傥的卡尔•休伯特。
“他还那么年轻……”阿曼儿望着卡尔的那双眼睛,没由来得替他伤心。
管白闭上眼,心中出现另一张脸:是的。
“可他又凋零得这么快!”
他以手抚摸着画中人的名字。
也许那个传言是真的……向来不理会他人言论的管白在亲眼见到这幅人像画之后,对近两天人们所讨论的休伯特家族命运半信半疑。
有传记作家经过调查,声明近两个世纪以来这些休伯特们几乎没有几个不是意外死亡的。一夜间给这个家族蒙上了层死亡诅咒的阴翳,被传得玄乎其玄。有好事者从某个休伯特家族成员的哀悼词中截取“厄运的休伯特”一词,用来统称这个位高权重的家族近年来接二连三的灾难性命运。吉尔与盖瑞两兄弟的儿女们已几乎死光,就连孙子孙女们也都各有不幸遭遇。
卡尔的两个哥哥为国捐躯,死得光明正大,卡尔试图随他们一起去了。当时人们不知道和平之后还有内乱,想要好日子但没有一天消停。自从盖瑞被自己人弄下了台,左膀右臂与亲友们接二连三遇难,或者主动从政府请辞卸任。尼圣约内阁重组,休伯特步入消亡的死局。两年前艾兰在吉尔死后迟迟回到临金,不久后再次销声匿迹。有人以为他也遭遇不测,最后却幸运地跑到了北格门。
伊莲娜面容惨白,死死盯着艾兰。他们面前的巨大玻璃如同无形,海浪裹挟着浮冰,随时要向渺小身躯席卷而来。
“伊莲娜!我送你回去!”阿曼儿噼里啪啦推开面前堆起的酒杯,瞬间整个人清醒无比,跑过去追赶她,终于在拐角的时候——失力的伊莲娜险些摔倒,阿曼儿赶快扶住她。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无垠号重归平稳,人群里不知谁发出一声咯叽咯叽的笑,又有人在温暖的室内打了个冷战。坐在管白身边的温妮特支着额头,紧握着拳。而那一群人里全都噤了声,欢声笑语轻易就散了。醉酒的男人骤然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对艾兰说了什么后,咽了口唾沫,恨不得今夜就从这世上消失。这帮人你看着我,我盯着你,空气中全凝固成一片死寂的沉闷。
艾兰一口气把苹果汁全部喝完,他甩了甩也已经湿漉漉的头发,微笑着伸了个懒腰。众人的聚会因他欢声笑语,也因为他眨眼散了。好也是他,坏也是艾兰•休伯特,水晶灯下数不尽的璀璨光芒和两道阴影打在他身上。
“你不能再喝啦,埃里克。”他扫视这一圈混乱,“真漂亮!我要去驾驶台观察冰情去。”
似有心事的伊安坐不住,冷脸果断追了出去。
聚会散去,空旷大厅落得了全部的冷清灰。各人返回自己每层所在的房间,电梯和楼梯被占满。在回去的路上,他们的这颗心都会不约而同地从醉酒中醒来,想到接下来在海上自己终将要熬过这样长的夜。总有孤寂一人寻不到同伴的时候,不可逃避地睡在一个又一个连续的夜里面。
“管白,船上你们五个最亲近,不去看看吗?”温妮特对这个从始至终没什么反应的男人说,“埃里克太没有分寸,他不该管艾兰的家事。不然我们今夜就可以平平安安度过。艾兰来到这里,光是他一个人就能激起临金人的战争创伤,但这不能怪他。”
“我想他心中有伤,不愿示人。有时话不投机,不如让他痛痛快快一个人,独处好发泄。”
“你的心原来这么硬。要是你以后做了父亲,你的孩子一定会像艾兰一样,有什么苦都不会告诉你。现在你不去,不是太伤感情了吗?”
“我不想打扰他。他已经精疲力尽了。我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明白。你平时那么关心他,每逢他上甲板前都叮嘱他不要受伤。你不是为了他好吗?”
之前他为了使伊莲娜理清记忆,赠送她故乡的香囊,是出于善心,当做相逢的缘分。即便现在那人身上仍残留混乱的记忆。但他不能再去推她一把,应该让事情自然进行下去。刚刚眼前发生的那一幕已经超出他应该踏入的范围,作为一个外国人,他没有发言权。而即便作为艾兰的朋友,他也……
“这些或爱或恨的纠纷我都不想参与。这是我自己的意愿,抱歉。”
“我听说苍蓝界是座轮回之城,当地人习俗上相信他们在受轮回之苦。你是修行人?恐怕是苦行僧。你不是早就从银顶修道院离开了吗?看你,明明是个多情的,反而要事事置身事外。即便你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感情都领会厌了,怎么知道这一次就能逃脱得掉?你以为你已经足够出世了吗?”
管白默默看着温妮特,她略有些尴尬地解释:“艾兰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从不见他背后谈论别人的私事。我想他对你的过去很感兴趣,不是吗?”
他已经看出来,年轻人经历过的事情远比他阳光外表下要复杂得多。艾兰愿意以更简单的面貌示人,自己没必要对他的真实探究过多。
至于管白自己,每当回忆起过往恋情,其中对恋人产生的执念与憎恶让自身后怕。在那最糟糕的日子里,他逐渐认清了自己的本性,就是逃不过一个情字。无论是对早逝的父母亲,意外离世的琥珀,还是那一桩桩陷入漆黑的恋情,他没有哪回不想着至此就让心魂焚化成灰,与他们一同去了。
管白说,我希望今世是自己的最后一世。
你没有留恋了?活着多好啊。
温妮特年长管白十几岁,和他接触起来反倒有种自己初出茅庐的错觉。
男人笑了:“你安心,温妮特女士。我并不是已经厌倦了活着,而是希望自己的生命能向更高阶段成长。我虽然脱离了故乡的宗教,但我自身所拥有的信仰不因外界动摇,它深深地存在我的心里,充满我生命里的每一刻,那就是我对故乡的感情。这次长久的旅行让我有些不习惯。年轻时我为故乡动乱与情爱所困,如今已厌倦这些纠缠,不如离开。现在我觉得自己在无垠号上有困难需要越过。未来如果成功,也许我的心将豁然开朗。”
原来他是到这儿来苦修的。温妮特一时真不知道说什么,无垠号是她多年来的工作场所,前往世间的尽头是挺成长人,当年许多青涩的小伙伴经过一次出航,回来后收获许多,完全就变了个人。可这个管白,早听闻他的故乡十多年前动乱不断,这些年终于发展好了起来。如今才有了许多他这样的富贵闲人,无所谓身体上痛不痛苦,而是要变着法儿折磨精神了。
“听说你们那里有位先生远近闻名,是古老皇室的后裔,他算得上是你们国家两个民族融合在一块儿的英雄了,不是吗?科尔菲斯多美丽,我有不少朋友每逢夏季都到那里的海滩度假,听说总能偶遇到明星。他叫凤什么呢?”
“凤的确是白狼宫殿后人的姓氏。我的母亲和外祖母都是这个姓氏。”
“你的母亲……”
“她叫凤越。温妮特女士,您真是博学多闻。”
温妮特望着他那双柔情的眼睛,恍然大悟。
落地窗玻璃如无形,海浪翻涌而来。在温妮特看来,这几个人里只有管白和尼圣约毫无关系。之前在贝莱特海峡,艾兰在甲板上看男人的眼神就和他平时仰望天空是一样的。他这个天之骄子,即便对自己这个老师也不认。前不久他跟自己说,世间万物的知识他早领悟了,为什么他的心还是停留在原地无法前行。年轻人迷茫困顿的眼神令人心碎,休伯特如今衰落,艾兰过早品尝了那些死亡。温妮特无法帮助他前进,自愧难当。之前她疑惑艾兰的目光在甲板上为什么对男人无比向往,今天听管白这番言论,意识到二人处境多么相像。
“艾兰跟我说了,他在北格门最困难的那两年是你陪着他度过的。管白先生今天不要朋友情谊了吗?”
男人意外中抬起头。他和他哪里有前缘?难道艾兰的脸盲症已经严重到出幻觉了?心中隆隆作响,千思万绪理不出一个艾兰。管白到底还是替他瞒下了:“你放心,有时间我会好好和他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