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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逝者的遗书   在众人 ...

  •   在众人的催促下,他不再开玩笑,坐姿重新端正起来。
      “我就把他那封信念给你们——父亲母亲,从今以后我将我的名字,连同休伯特这个姓氏一并归还给你们。在这个家里,三十六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受到窒息与折磨。你们既深爱自己的祖国,可为什么叫这里连我的一条出路都没有。城市生活一直叫我压抑度日,临金和地狱在我口中念起来没有差别。”
      他流畅念下去,越念越真情,管白更有幻觉生出,一个死者的面容已近在眼前。他静默望着他站在艾兰身后。
      “我要寻回属于我的荣耀,那会是胜于整个休伯特家族的。唯有这样,我未来才会再次出现在你们面前。假如不能,我深信自己失败了。而你们也不必向众人召集,花大价钱寻回我的尸身。只请你们把我的金色短刀留下来,传给往后像我一样不争气的休伯特,以我为耻。愿我越是朝着无垠的冰雪前进,你们在临金的事业就越是如火如荼。”
      生来便特立独行的贝莱特早已厌倦了临金这座城市,他渴望建功立业,给自己增添光彩。当他遇难的消息传来后,休伯特家族在第二年派船只搜救,救援队只带回了探险队员遗落在流亡途中的杂物。
      艾兰说,一个鲁莽冲动的死者被美化成英雄才子。要在遍地血腥上面点缀出一朵小花来,才好让人欣赏。
      一封信——管白忽然头痛,心中勾住这个词不放,乍然间眼前闪过谁写给母亲的旧信……洞穴探险,世界末日的电影,纵身跃入泳池的男人。从前他也做预知梦或者是过去的梦。昨晚的梦不知道属于哪一类,但那天真的语调,多么像眼前这个与众人调笑的年轻人。

      众人既然亲眼见识过艾兰的热情烂漫,但他同时又将大家族冷酷严厉的作风继承下来。他表面上批判着贝莱特,那锋芒又连带着自己也讽刺了一番。要说这个世纪里最不合群的休伯特,就是人们眼前的这一位。那感伤着贝莱特的男人从始至终将眼神锁定艾兰,只可惜对方并不领情。
      管白眼睁睁瞧见不远处的那张年轻俊美的脸上时而闪过一丝裂痕,再一看顷刻便完美如铸。艾兰很快注意到他的不对,对他眼神询问,只得到一个明镜般的眼眸下,温文尔雅的微笑。
      艾兰向经过的服务生递了个眼神,对方将一杯酒给他。他喝了一口,示意对方过来:“怎么给我这个,要把我苦没啦。”
      服务生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这几天以来,吧台上断断续续都是对他的议论,想对他一无所知都难。他们说他保准不出两年就会离开无垠号去竞选临金市议员。这既是责任,又是如今在临金正水深火热的局势下,走入正途,众望所归的法子。
      眼下这个年轻人好似一个圆心,有魔力一般引得喧闹聚会上的人们逐渐朝他聚拢。这都是因为他不像一些老先生们爱对国际局势大谈特谈,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全都说了个遍,直把江山都要说的昏昏欲睡。在这里面他最年轻,爱开诙谐玩笑,弹弹曲子。
      年轻人颇为友善地看着他:“麻烦你去找欧文爷爷,我想喝的就在他那儿。”
      对方点个头去厨房了。

      探险的话题还未完,艾兰说,历史上又有个名不见经传的探险家,去极地用的是优良马儿,装食物的是精致花纹的餐盘,连下午茶都准备齐全了。这些事儿人们都没听过,内容有趣,却犹豫是真是假。艾兰就说:“我从来不骗你们,真有这么个人。况且要不是他失败得彻底,这事儿也传不到现在。”
      “他不会也是哪个休伯特吧?”有个游客嘻嘻笑着问。
      艾兰也笑嘻嘻地答:“我们家里不中用的有我一个就行了。你们猜他死之前最后一件事是做什么?”
      “写遗书?”
      “不是。”
      “向天祈祷?”
      “还不是。”
      “你快说,别卖关子!”
      “他在给自己擦皮鞋,要求队伍里的所有人也立即这么做。只希求最后死得优雅统一。”艾兰笑着将两条腿搭在沙发另一侧,“万幸我没活在那个年代,不然都没资格跟着他们一块儿探险。”
      有人还是觉得这太匪夷所思,和每天船上纪录片播放的正经内容八竿子打不着:“可是我听专家说当年可不容易……”
      “别听他们的,专家这一类死得最快啦!”
      大家伙儿哄堂大笑。
      在座的就有不少中招,为这话深有同感,一个个醉醺醺相互笑起来。你看看,你为了一个职位花了多少年?今年多少岁了?
      阿曼儿更加哭笑不得:“这个艾兰,明明他自己也是个极地专家。我还第一次听有人专挑自己骂的。”
      伊安接过话来:“你认识他的时间短。往后你就知道,不管是谁认识的怪人里面,数遍了一圈不算他,都得屈居第二名。”
      “这话我承认,昨天我去他房间找他玩,看床头新泡好了一杯热茶。我正好口渴,只不过没跟他打个招呼喝了一口,他居然要跟我急了。之后还说,我喝他的血最能解渴,喝那个多没意思。”阿曼儿摇头,“满嘴胡话的疯子……你们注意到艾兰那副眼镜没有?我告诉你们,那可不是一般的眼镜,里面好像有个什么芯片呢。我在北格门的时候就见他每天晚上戴,他会和我一起朗读戏剧,他最喜欢读那些滑稽的段落,一边读一边演,每次都让我笑个不停。”
      伊安这才觉得不对劲,俯身悄声问管白:艾兰在瞎搞什么名堂,我就说他的眼睛准是出问题了。
      “那只是普通的平面镜,造型奇特了些。有次艾兰把眼镜落在了医疗室里,是我把它还给了他。”
      “这小子怎么突然对花里胡哨的东西上心了?越来越不务正业。”伊安嫌弃完,对管白的回答半信半疑,不知道怎么的,觉得他也有事情瞒着自己。
      阿曼儿看得很开:“怪人配怪物,一副眼镜算什么,他床头的茶叶也挺奇怪,本来我不喝还好嘛,刚一喝下去,就那么一口,舌尖就发麻,喉咙还发热。后来感觉比咖啡还提神。”
      管白听到后面,渐渐入了神。这种茶叶的功效他似乎听说过。
      从前的经验告诉伊安,阿曼儿这张嘴最能惹祸。他开始一杯一杯给阿曼儿递酒。阿曼儿面前眼花缭乱,她开开心心地喝尽一杯又一杯,也跟着乐呵呵的。管白问阿曼儿,你见到是什么茶。
      阿曼儿用手抵着伊安递过来的酒杯,回忆着说:“他泡得可浓啦,是很绿很绿的绿茶水。叶子宽宽的……”
      伊安招呼服务生来,让她尝尝这杯浅绿色的又是什么酒:“你眼花了。我上次去看,那茶是细长叶子泡开了。”
      “——咳咳,你居然给我辣酒!”
      管白微笑:“喝绿茶更让人精神,难怪艾兰夜里睡不好。伊安,你别再给阿曼儿灌酒了,你看看她——”阿曼儿笑得合不拢嘴,喝得太开心,要耍酒疯了,“阿曼儿,来,正好润润喉咙——”他从服务生那里要了一杯温的蜂蜜水放在阿曼儿手里。
      伊安越到阿曼儿的后背,跟管白说:“我就是气她没用的话太多,之前下午还拽着伊莲娜到舞池上跳舞,俩人不知怎么拍了个照就不欢而散了。你看伊莲娜一个人在角落里不作声多久了,这个向导是怎么当的?只顾自己喝个没完。”
      阿曼儿回过身,胳膊甩到了伊安的肩:“胡说!昨天晚上伊莲娜和我一起打保龄球,她的技术真不错,百发百中!”
      “船上哪儿来的保龄球,晃荡死人了。”伊安捂着肩膀呲牙,无语极了。难怪伊莲娜说她早上醒来在房间里打扫了半个小时碎酒瓶。两个醉鬼。
      “但我想说,伊莲娜真可怜呐,你们也要多陪陪她!她见我左手掌心有痣,和她妹妹一样。就抓住我的手,和我互诉衷肠。从小到大她就只有苏菲亚,时刻都不肯分开,真可怕!这是亲姐妹吗,明明是……所以我问她,你不想有天彻底甩掉她?我以为她会说,当然,所以我才来了这儿。”

      黑发女子坐在一堆倾倒的酒杯之间,默默看着阿曼儿玩着摔瓶子的游戏,击打着自己认定的目标点,又一次把瓶子打倒了。她露出微笑,这股吵闹的动静仿佛来自从前姐妹二人聚在一起时的。
      “这是真的。”
      “你说什么?”阿曼儿视线模糊,站不起来。
      “我与苏菲亚老死不相往来。我知道我们早晚有这一天。从前我们太贪心,除非死别,否则谁都不能把当时的我们分开。”
      “是个好事!哦不,我是想说现在你自由了。要是你还觉得孤单,你在这儿还有个弟弟,他真有意思!就是这么健忘……上个月我还是他在北格门的室友,管白说他是得了脸盲症,可这也不是他忘掉我的理由。毕竟他当时可是叫我——最好的朋友。唉,你还有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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