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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贝莱特海峡 无垠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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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垠号位于北纬78度,东经98度,航速八节。海冰聚集,有六成冰。风力五级,气温零下十三度。临金暴雪未歇。
——早上好,你收到我们的邮件了吗?
电话接通时比昨天迟了半小时。
——不,我没有觉得今天就不用给你打电话,我睡了会儿懒觉。什么?表姐已经把她的病况告诉你了……诚实只是她诸多优点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呀。对不起,温莎,我保证下一次一定对你汇报实情。你相信她会好起来吗?我对她信心十足,那只是一点儿小毛病……她为什么向你们俩问好?也许是邮件发送过程中格式排版出了错。
电话里温莎的情绪相比之前更加激烈。发现他每天的生活“被枯燥的工作连续塞满”,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也要去那里。她关心她的病情,想要听见她本人的声音。艾兰好几次和她打拉锯战,温莎清楚这来自于自己女儿的授意,心一下子觉得冷了,在房间里紧紧裹着披肩。
电流声断断续续,艾兰一半靠猜测回应温莎的问题。
“好孩子,明天你还能不能接到电话。今天你有许多话我已经听不清楚,你在离我们多遥远的海冰上啊。”
——如果你打来电话,我一定会接的。好啦,时间到了。下午我们就会抵达贝莱特海峡。替我问候盖瑞。希望你们那儿的暴雪快点儿停下。明天我会早点接电话,再见温莎。
他即刻回到房间喝杯热茶,精神抖擞地到甲板上工作。
正午的太阳在天幕上低垂,几乎从灰蓝色调的天空消失。无垠号即将挣脱船尾的这轮圆。今早起来,船上的所有人都感到日照时间明显缩短。在未来的几天白昼会被持续压缩,直至极夜降临。
阿诺维奇和高级船员们从他们旁边的会议室里走出来,几个科学家还有刚轮完班的驾驶员也陆陆续续到了这里。这些人在视野良好的甲板上走一走,看着海面。他们聊天时只用对方能听得到的音量,每个人都变得比正式启航前沉稳了许多,同时不缺少内心的喜悦。
天色相比昨天更加晦暗,蒙蒙中有一丝黯淡的光线在眼前。这对管白是全新体验——目光所及之处,厚重而落魄的暗蓝令天与海的色调融为了一体。船下的这片海域涌动着,微微起伏的海洋神秘莫测,变幻着自身表面的波纹。微弱光线将海水映照得一丝丝发白发亮,像巨大银镜产生无数细微裂痕,折射出珍珠般的圣洁光泽,拥有不可估量的美丽和生命力。
在图书馆里,他偶然发现一本翻译的保罗•策兰诗集。今早翻阅到《曾经》,阅读到:我听见他,在洗着世界,彻夜地,不可见,真实。
首席科学家温妮特今早在餐厅时告诉管白,无垠号即将在贝莱特海峡稍作停留。有三支洋流经过这里,最终汇集到阿波罗海。在战争时期,尼圣约与敌国隔洋相望,在这里布置导弹核潜艇。今天下午她们会在海峡内的无冰区回收并布放潜标,用来监测实时气象和勘探海洋环境。
一只毛发明亮的大金毛左晃右晃跑到温妮特身边,屁股坐下,两腿向前伸出,浅棕色的眼睛在等待什么,耳朵时不时动起来,看着她微笑。
“——火炬!”
艾兰跑过来跪在地面上拍了拍它的背,亲密地撞着脑袋。温妮特笑了出来,眉间又轻轻蹙着。火炬短短叫了响亮的一声。艾兰一只手抓住它的嘴巴合上。
“你都叫一晚上啦,再这样我会神经衰弱的。”他才从健身房出来,洗澡后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笑得很开心,“温妮特,你还没下去?我看下面都要忙死啦!”
“我看看你还能来得多晚。火炬怎么在你房间里住一晚就发蔫儿了?它的精力没你足,别整晚不睡觉折磨它。”
艾兰更开心地抱住火炬脖子,把它圈在怀里。这是他的新舍友。之前他的运动手表在回到临金的路上丢了,没注意时间才迟了一会儿。
浓雾将散,是个好消息。温妮特前往底层甲板,离开前她用别有深意的目光注视着艾兰。年轻人跟火炬玩闹没有注意。
今早管白去看望伊莲娜,她配合治疗,桌子上依旧摆放着妹妹和她的亲密合照,已没有之前恍惚麻木的神情。阿曼儿陪她去顶层甲板待过。艾兰脸上一直有笑容,也因为今天是团队正式作业的日子,为这一天全船的科学家和船员们筹备许久。
这一会儿他用望远镜眺望贝莱特海峡,作业甲板上突然传来一声声惊叹。有人在不远处发现独角鲸的踪迹,呼吸孔内喷出一簇又一簇高高的水柱,烟花似的飘着亮晶晶的水汽,逐渐散落在空中,给甲板上的人带来海水的腥咸。
伊安这时候过来,独自走到甲板的另一侧去看得更清楚。甲板上的准备工作暂时停下,全都开始录制视频和拍照。
独角鲸黑白花斑的身躯和头前螺旋形的单只长牙透过海水若隐若现。无垠号在贝莱特海峡低速航行,几乎停滞。它们很快就逐渐靠近船头甲板,动作一致,细微之处也看不出丝毫分别。两只独角鲸的整个身体跃起后拍打进海水,上半身深深扎入海水如船只沉没,两条漆黑发亮的尾巴垂直在半空中动静震耳欲聋。巨大高耸的白色浪花,升起小型瀑布般壮观。甲板上众人连连惊叹。
艾兰说独角鲸性情温顺,天生游动速度慢,但在之前的几百年里一直被尼圣约人幻想成凶猛嗜杀的猎手。
它们曾被宣传为海中的独角兽,那些象牙色的长牙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内部大半都是中空的。捕猎者将它们切割成几份进行售卖,富人们会争先购买,价格是当时黄金的几十倍。国王们用它来作为自己的权杖和加冕椅。在临金探险家俱乐部的收藏室里,三只独角鲸的长牙上面留下了捕猎人的姓名。
艾兰在打量这两只独角鲸时,眼里没有太多新奇和喜悦。提起俱乐部往日的历史,既没流露出骄傲也没显得多出几分激情。更多时间里他都在思考,神情里具有紧迫感,隐约透露出担忧。
管白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也许某个在岸边的水手无意间从远处见到了露出海面休息的独角鲸,会把它当做尸体。”
艾兰惊喜地抬起头,对方跟他的想法果然不谋而合:“我想尤其是遇上成年独角鲸,它们斑驳灰白的体色远远看上去的确会给人眼造成错觉。这差不多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旧尼圣约语里面,独角鲸这个词同样包含了尸体的含义。”
管白静静听下去,克制地咳嗽了几声。艾兰立即关心他是不是生病,他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几分钟前他发现许多人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在镇静与忍耐之下看向身边的艾兰,如此机灵地转动着他自己那双眼睛,对面前惊悚的一幕没发表任何看法。管白辨清了虚实,确认这画面是独属于自己才可看见的幻觉。众人的尸身徒劳一闪而过,他们大概很多年前葬身于此。能力非他自身可控是最疲累的。年轻时他为白狼宫殿大展拳脚,日夜行走于古老房间,难以脱离过往的历史画面。每逢工作结束后就不愿搭理人,内心封闭。如今想想不知道当初怎么熬过来的。现在他仍需要冥想,在海上日日清洗内心残存的印象。
原本他觉得一个人生活很好,年轻但对情欲无渴念。生活里他从未主动追求过别人,每次远远观察,都觉得兴趣不大。但对方被这一双如天空如宝石的蓝眼睛吸引,对他展开强烈攻势。他如孩子迫切品尝糕点。过于理想化,追求纯粹的爱,不想和对方止步于共同游戏人间的伙伴关系。每日吃喝玩乐,谈论肤浅话题,对他来说生不如死。恋情一桩桩投入至深,皆以失败告终。他当时迫切渴求一个为他带来挑战的恋人,遇见异国来的男子,身份神秘,只能在苍蓝界待三周。带给他新奇体验。性格契合,都对设计和历史感兴趣,直到分别前仍未将真实姓名告知。
25岁后分手的恋人大多埋怨他不会说谎,伤人不自知。他当时觉得对方软弱,能量不能与自己相当。本性里他不温柔,极其果断。少年时经历故乡动乱,目睹父母的身躯被炸毁和砍断,成年后他在感情关系中干干脆脆,爱恨分明,内心深处隐藏的渴望比寻常人更多,恐慌于世上已没有人会给自己纯粹的爱。有时即便深爱,他不免太清醒。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世俗情爱是一方索取另一方给予,沉溺其中以苦为乐。分手前怎么都理不清,愤怒至极时曾经相爱的双方动起手来,绝不留情,当时他不知道要怎么控制自我。如今感情已给他带不来成长。他需要跨越的是彻底结束恋爱,决定永远独身,不会结婚。
之前在聚会厅里一群人茶余饭饱后玩起了占卜恋情游戏。船上的人都以为他已经结婚,知道他单身十分惊讶。让他抽三张牌,解牌人或许是新手缘故,对着牌面憋了半天后说——这上面显示你未来的恋人不在世上。他已经死了,也可能是还没出生……不不不,这太奇怪了。管白先生,你的恋人不是一个活物!
围观的众人拍着桌子爆发大笑,劝她回去好好深造。管白安慰她:“我早年间也进行过这类占卜,与你今天的解释有几分相似。他们说与我真心相爱的无处不在,无心无魂。在我的故乡苍蓝界,的确称死者为无心无魂的人,但我想他并不是已经离世或者还未出生的人。人活一世,真爱的并不一定是某个切切实实存在的人,极高的热爱可以献给故土,献给理想,以及身边的每一个陌生人。
被他这么一解释,众人纷纷赞同,他们也向往着这样更广阔的理念。匆匆忙忙的艾兰路过了聚会厅的这帮人。他急着给二副递交一份文件,看着管白和他们玩得开心,笑容满面的离开了。
解牌者受到管白言谈的灵感激发,再观牌面,重新告诉他——但你以后似乎会有一个孩子,他非常尊敬你,因为你能教导他明白很重要的东西。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阿曼儿也在凑热闹的这群人里:“这下好了,管白,你不会孤独终老啦。”
他释然微笑,这很好。此行结束后,我的确打算回到故乡领养一个孩子,照顾他陪伴他。
凝望贝莱特海峡,登船以来他心情平静,衣食住宿的安排都很周到。但每早醒来后,望向镜子里的脸全是泪痕。这是毫无缘由的,他又没有梦到双亲和琥珀。
年轻人发觉管白离自己及身边景物都是很遥远的。男人身上全然没有艾兰在别人那里经受的长辈姿态。他神情温和内敛,经常出现小心翼翼的柔和与细微的笑容,整个人动静之间赏心悦目。更神奇的是当他那双蓝眼睛每次打量周围,好像哪里都充满着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美丽瓷器。当他把目光投向深蓝海面,像那里除了海水以外还有别的让他十足关心和意外的事物。有一次,艾兰看见他对窗边的植物说话。这引起艾兰的好奇心,似乎世间在他眼里珍贵易碎,才会慢慢仔细欣赏它不可思议的花样纹路。
管白说:“昨晚我好像梦见你,伊安,还有伊莲娜和阿曼儿,以及船上其他人,他们全都穿着船员制服。你们排成一列在合影。”奇怪于梦里众人全都面无表情,画面漆黑,拍照者是管白自己。
“你梦见我了?”艾兰略微睁大了眼睛,头回在别人嘴里听见这种话。出现在别人的梦里,感觉真奇怪,他从来没有做过梦,“做梦是什么感觉?”
管白以天空般的眼睛缓缓打量艾兰:“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有没做过梦的人。什么样的梦都有,言语难以概括,有时梦中内容分外清晰,睁开眼后还觉得醒之前才是真的,那时候也不知道是自己醒了,心中怅然若失。”
在他的声音下,自己似乎真有些困倦了,立即警醒:“管白,你是不是对我催眠了?”
艾兰想搞清楚男人身上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为此昨夜从图书馆回到房间翻阅了一整晚吉尔生前留下来的苍蓝界经书。殊不知管白天生眼见幻象,十五岁被银顶修道院选做为祭司。历史上苍蓝界总有这样的人,已不新鲜。故乡之人和管白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不过是被神明选中,在其位谋其职。而他这个祭司是几百年来最不称职的一个,当了半年就不干了。
“我以为这只是魔术师的表演方法。我不懂得什么催眠,之前在修道院里只是抄写经文,举行法事。你不睡觉,当然也不够时间做梦了。”
艾兰粲然笑开了。他知道管白有不能跟自己说出口的话,但不影响他喜欢和对方在一块儿:“这几天我总忍不住开会的时候睡觉,那得叫白日梦吧。”
作业甲板上欢呼声不断,幻觉中有人已成为独角鲸,加入它们的群体。
“这个时节它们在迁徙途中要躲避虎鲸的追捕。”
艾兰轻声说出的自言自语令人清醒。面对生平第一次的美丽景象,言语难以形容这份崇高,甲板上众人的灵魂已肃然起敬。这一幕也是大家心中的观赏乐园,逗得人们发笑,带着玩乐时的随性。
似乎身后也有虎鲸追捕艾兰。在他见微知著的双眼里,看似和谐的环境里存在天敌即将来临的可能。这是他的预见性,通过今早的日晕推测冷空气将会袭来——他无意中提起,在航行中不能只指望依靠电子海图与导航系统,罗盘与人眼在遇到特殊情况上必不可免。年轻人为管白心中带来一丝令人精神的紧迫感,新鲜而陌生。在当天晚上,阿曼儿兴高采烈地坐在餐桌前分享她和伊莲娜见到大约30头成群虎鲸,以极快的速度从无垠号的右方游过。
无论在无垠号上航行多少次,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都让艾兰有所好奇,带来疑问。他告诉管白,自己一直以来想了解清楚独角鲸群的迁徙活动情况。目前在这方面的研究还远远不够。至于其余任何的赞美或惋惜之词,他不作修饰,只以眼神自然流露。这些隐约的失落,以流水的形态漂浮在管白眼前。
两侧升起模糊的影子。山峦迭起,洋流湍急,激浪拍打在湿漉漉的黑色山体,不断冲刷上面的冰雪。双眼四望茫茫,管白和艾兰呼吸着冷空气,隐约有薄薄的雾气贴在他们的衣服表面,慢慢凝结成微小精致的冰晶。
无垠号向前航行,正离作业地点越来越近。速度即使缓慢,众人仍感到他们正在和这片海域的一切美丽擦肩而过。有人试图用镜头捕捉眼前这些遗世独立的美景,心中充满激昂的喜悦,紧接着又有了深沉的哀伤。管白沉入其间,可尽情做宁静的享受。他身在此地,眨动双眼细细长久凝望,发现美景之间浑然一体,生灵与非生命的全都不可分割,紧紧相连。一群海狮的尸体漂泊在海面,三趾鸥停立在它上头,四处张望。管白不愿将镜头对准这一幕,琥珀的声音就在耳边——记录这一刻,别让它消失。他开始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