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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知道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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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来过生日,薛瑞寒怎么也没想到,曲苗苗已经住上好房子了。
在初中的他看来,住上有洁净落地窗的漂亮三室两厅已经是极为幸福的有钱人了,曲苗苗竟还一个人住。
与精致的装修格格不入的是屋内没什么家具,薛瑞寒望了一圈,问她:“这是新买的房子吗?”
曲苗苗顿了顿,点头:“对呀,买了新房子,可以接宝贝回来了。”
薛瑞寒脑内不免想起陈春生和汪小兰,又舍不得他住习惯的家,舍不得和他互相选择的家人,又期盼着母亲能像上次一样为他解决问题,让他和陈春生不会受了委屈还得往肚子里吞。
门铃响了,曲苗苗去开门,拎着手提袋在餐桌上摆了一桌丰盛的晚饭,是酒店的送餐,她还给薛瑞寒点了一整个蛋糕。
蛋糕并不便宜,买一整个太浪费,薛瑞寒独享太多偏爱,家里唯一会出现的是他生日时的小小切角,还没见过完整的蛋糕。
巧克力味的歌剧院蛋糕做得极为精致,散发着阵阵甜香,曲苗苗认真地给他插了十四根蜡烛,薛瑞寒闭上眼,听母亲唱着歌庆祝他出生十四年又一天。
他还是笑了。
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开心,他突然被夹在两个家之间,生他的母亲与养他的阿姨在闭眼时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薛瑞寒不小了,他意识到他们四个人没法成为一家子,他流着曲苗苗的血,是曲苗苗生出来的孩子,就只能跟着曲苗苗,等待她是否选择组建一个新家庭。
可他心中的那杆天秤突然偏了。
孩子爱父母是一件极为天然的事,在感性上意识到自己并没那么爱曲苗苗的一刻,薛瑞寒萌生了一种背叛的痛苦,他居然不爱怀胎十月生出自己的妈妈。
他更想回家,回的是汪阿姨的家,是那件狭小偏远的老房子。
怪这对母子太善心又慷慨,他明明只是一个蹭吃蹭住的外人,利用那么一点怜悯侵占这个本就局促的家庭的资源,俩人还是全然把他当一家人,从未让他体验过寄人篱下,甚至比陈春生更敢使小性子。
想到这里,薛瑞寒意识到,他真的应该回到母亲身边。
过了义务教育阶段,花钱的地方总会越来越多,他不能白白增添汪阿姨的负担。
想报答可以等他长大挣钱,不住在一起也可以经常来往,但经济能力良好的母亲接他回家,对两边来说都是好事,他要明事理。
他还是得讨好母亲,让曲苗苗愿意带他走。
那一晚,他和曲苗苗说了出生以来最多的话。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叙述近况时自己只能道出跟汪阿姨一家有关的事情,说阿姨对他很好,说他和陈春生成绩很好,有望考上市里的重点高中,说对方想学工科,挣钱比较多,让他去学自己喜欢的历史,但他不想和陈春生分开,还是想进理科班。
薛瑞寒不那么信读书有用,读书有用似乎带着许多前提,要读得足够好,要选对方向,要有许多他现在还说不清的外界帮扶,但想象和陈春生一起走向的未来,他还是只能想到好好读书。
好好读书,争取大学也能考到一起,一起去更大的城市工作,他还是能相信,一定会过得比现在好。
曲苗苗的笑容逐渐复杂起来,但还是耐心地听薛瑞寒说完:“我儿子真棒。”
薛瑞寒托着下巴,把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也跟妈妈说了,好奇地问:“妈,这次你也能帮我吗?”
这下,曲苗苗的表情彻底僵住。
她用做了闪亮美甲的手攥了攥餐桌,勉强给薛瑞寒保证:“可以啊,妈妈马上就找人帮你。”
“真的吗?!”薛瑞寒也没想到,“谢谢妈妈!妈妈真好!”
他以为以后的日子要轻松很多,他们除了好好读书什么也不用烦心,虽然他不能再住在汪阿姨家里很可惜,但在他心里他们还是一家人。
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次生日被拖延到薛瑞寒出生十四年又两天,钟转过了零点,薛瑞寒才依依不舍道:“妈妈,我去洗澡了。”
“好,”曲苗苗给他指方向,“你去那里洗就好了。”
“你明天还会来接我吗?”薛瑞寒不知自己期不期待。
他和曲苗苗有点生疏,虽然他们才是亲生母子,但让他和妈妈拥抱会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不像抱汪阿姨那样自然。
“接啊,”曲苗苗真的把他抱住了,“瑞寒,以后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妈妈不会抛下你了。”
那一晚,薛瑞寒睡得又沉又难受。
他总觉得自己醒来好几次,有时好像是有人在抚摸他的额头,有时又听到门外传来阵阵杂音,但都被滔天的困意吞没了。
等他醒来,他才看见,曲苗苗上吊了。
曲苗苗把自己吊死在厨房的门把手上,她是跪坐着的,面目狰狞,丝毫看不出生前的模样。
薛瑞寒只觉得头很晕,身上没劲,恶心又想吐,房子里一股异味,他什么都看不清也闻不到,只是凭借本能往前走。
14岁的薛瑞寒还戒不掉难受的时候想妈妈,他不知道妈妈已经死了,不知道人还能以那样的姿态死,不知道他即将也会死,只是拼命往曲苗苗的的怀里钻。
生物老师没跳过性教育一章,老师谈到生育,说妈妈的腹部留存着或青白或紫红的疤痕和褶皱,是腹直肌分离,是妊娠纹,是生下孩子的证据。
薛瑞寒想,这好像一棵树为了让另一棵树栽进地里,多长了几圈年轮。
只要他钻回去就会获得一个被保护的身份,获得一个不被生下的机会,那样他的人生和他的当下都不会这样痛苦。
异味蔓延至室外,邻居报了警,尸体被带走,他被送进医院,在ICU躺了五天才恢复神智,但还得留在医院去高压舱吸氧。
这时,薛瑞寒才知道,母亲不仅自己上吊,还锁紧全家门窗并打开了煤气灶,屋内大量煤气泄漏,他中毒十小时,能醒过来真是万幸。
曲苗苗的死因初步推定是资产,他们找银行调流水时发现她名下没有资产,只剩一系列债务,房产也早就抵押出去了,李叔顶多帮忙让薛瑞寒作为儿子去拿点遗物走。
他在病床上坐了很久,觉得脑袋里还是一袋浆糊,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直到门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春生拎着一个保温桶,静静地走了进来。
在薛瑞寒在ICU昏睡的五天里,医生说情况不容乐观,汪小兰哭成了泪人。
厂里给她放了两天假处理家事,可她哭到高烧不退,只有陈春生能抽出时间照顾母亲,还得上学。
现在薛瑞寒转醒,母亲的状态还没恢复,他也不想让汪小兰操心。
看见陈春生,薛瑞寒的眼泪才一滴一滴平静地往下落,随着对方逐渐走近,他的哭泣不再平静,再也抑制不住,张大嘴巴开始嚎啕。
陈春生放下保温桶,把他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没事,的,”陈春生缓缓开口,“等出院,带你回家。”
薛瑞寒一边哭一边问:“多,多少钱啊?要不,今天就出院吧……”
陈春生抱他的胳膊更加用力了,他摇摇头:“有钱。”
“有钱,有钱的,”他努力把这个词说得字正腔圆一点,“不要担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听见这个词时,薛瑞寒感觉肩头涌过一阵湿热,好像是陈春生也哭了。
在医院观察的这一阵,陈春生每天带着保温壶来看他,薛瑞寒能吃出前几天都是陈春生做的饭,后来才变成汪小兰做的,问他:【汪阿姨前几天比较忙吗?】
陈春生点点头,隐瞒了生病的事情:【天冷,保障处工作多,正好我练练厨艺。】
【好吃,】薛瑞寒嘿嘿笑,【你煮的饭比汪阿姨煮的软一点,我喜欢软一点的米饭。】
【还有呢?】陈春生问。
薛瑞寒:【她做饭比你咸一点,不过很下饭,反正都很好吃。】
陈春生:【那我下次提醒她一下,吃得淡一点对身体好。】
薛瑞寒:【你还懂这个?】
陈春生:【李叔血压高,还爱吃泡面,童阿姨老是念叨他别吃咸了。】
薛瑞寒“哦”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的记性确实是模糊了,经对方提醒才想起来。
陈春生见他又有心事,抬手在薛瑞寒的额头探了探,像是在试住院期间没升高过的体温,又像只是想摸一摸他,聊表安慰。
薛瑞寒还是犯困,他用脸追着陈春生正欲放下的手蹭了蹭,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和躲闪,看着那只手怅然若失。
【我想和你待一块儿,】薛瑞寒闷闷不乐,【晚上不跟你睡一张床,难受。】
陈春生:【那你好好休息,医生说你能出院我们就回家。】
薛瑞寒:【那你再摸摸我。】
陈春生动作一顿:【为什么?】
薛瑞寒:【不知道,就是觉得很难受,你摸摸我会好一点。】
陈春生露出一点无奈的笑,伸手轻轻揉揉薛瑞寒柔软的短发,再到洁白的脸颊。
病房的阳光给大病一场后苍白的脸上照出一点浅浅的血色,薛瑞寒专注地望着他,一侧眼珠被照成剔透的猫眼石,又亮又圆。
最后,他的手从对方瘦成一道薄片的肩上缓缓滑过,一直抚到手心,顺势抱住了薛瑞寒。
等到指标基本恢复正常,薛瑞寒被医生允许出院,
薛瑞寒命大,没留下什么很严重的后遗症,只是记忆力变差了,很多事记得模糊,读书可能会比以前勉强。
汪小兰带着钱来缴费办出院,听到医生说没有大碍,才好不容易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几天她吓得狠,根本不敢来医院,怕看见小孩病恹恹的样子会把自己也哭进医院,等出院才来。
薛瑞寒被牵着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半天,特地很有活力地转了个圈圈,证明自己健康,才一把抱住汪阿姨:“对不起阿姨,花了多少钱您记着,等我以后挣钱就还。”
“哎!你这小孩这么生分,”汪小兰想打他都舍不得,象征性地拍了两下,“能这么干吗?阿姨哪能让你小小年纪就背着债。”
“我错了,”薛瑞寒低头,“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我知道很贵……”
不光是花了一大笔钱,他的母亲欠债去世,一毛钱也没留下,如果他不去福利院,或许之后的所有钱都要汪阿姨出了。
“不要紧,啊,健健康康的就好,”汪小兰的眼眶又要红了,“……咱们一家人,健健康康的待在一起,钱的时候总会解决的,不是你小孩要操心的事。”
薛瑞寒愣在原地,觉得有一股郁结堵住了他的喉咙,令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突然一个词也发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爱妈妈了。
汪小兰爱孩子爱得太满了,爱到真的给了他一个家,爱到他没法相信一个有住处的人真的能把亲儿子弃之不管,爱到他真正叩问自己内心时只能得到一个答案,那就是曲苗苗不爱他。
他的父亲到底干了什么他无从得知,可曲苗苗不爱他就是不爱他,只是母亲这个身份只能是生下他的那个女人,他想得到母爱,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其实曲苗苗很爱他。
他出生的那一刻,漫天大雪落在平地,化得也像他的梦碎一样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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