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鸟的羽毛》知心银耳

5、第 5 章 如果有钱就

　　出乎意料的是，在薛瑞寒打算美美休息一天便去复学当天，他的亲生母亲找到了学校。

　　曲苗苗美丽非凡，留着一头顺滑亮丽的卷发，踩一双露出脚趾的高跟凉鞋，肉粉色的包身丝绸短裙衬得雪白的肌肤在日光下发亮。

　　她和薛瑞寒一样，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几乎是看见曲苗苗的瞬间，打了薛瑞寒一巴掌的老师心中咯噔一下，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薛瑞寒的亲生母亲。

　　“小孙啊，这是曲小姐，”校长示意孙老师过来，“是你们班薛瑞寒的妈妈，毕局特地嘱咐我们，这件事要好好解决一下。”

　　孙老师头上冒着冷汗：“是是，曲小姐您好。”

　　曲苗苗皮笑肉不笑的：“孙老师，打学生不是你们学校的教书育人方式吧？”

　　“我这边的失误，真是对不起，曲小姐，”孙老师赶紧低下头，“咱们给孩子一个处分也就是给个教训，就是说小朋友不能养成动手的习惯……”

　　“他动不动手不重要，现在是你动手了，打的还是学生的脸，”曲苗苗打断他，“这件事报到市里去，你想要什么样的处理结果？”

　　孙老师连忙道歉，其他的他也做不了决定，只能望向校长。

　　校长笑呵呵地打了圆场：“曲小姐，您放心，瑞寒的处分我们肯定是会取消的，同时老师这边我们也会给予批评处分，保证不会再犯。”

　　离开校长办公室，曲苗苗特地去了一趟教室。

　　薛瑞寒今天不在，她认得陈春生，笑眯眯地走到座位上，敲了敲桌子。

　　下课时间，陈春生摘了助听器休息，这时才注意到曲苗苗来了，赶紧重新戴上，用草稿纸给她写了个：阿姨好。

　　他见过曲苗苗，从小学的时候便是。

　　曲苗苗偶尔回家，发现薛瑞寒不在家之后也只是来学校问了问，塞了点钱又轻飘飘地说几句话，害薛瑞寒开心半天，又翩然离开，只留下一间收拾干净的屋子。

　　如果曲苗苗看起来过得不好，陈春生可能不会讨厌她。

　　偏偏她看起来过得很好。

　　以前只是比普通人要体面一点，现在珠光宝气，俨然是他们无法接触的阶级。

　　过得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将自己的亲儿子弃之不管？怎么忍心让一个话都说不清的孩子在街边偷东西吃、忍心让薛瑞寒独自在一间没有暖气的房子里过冬？

　　曲苗苗笑呵呵的，跟他说明：“瑞寒明天就可以来上学了，辛苦你们啦。”

　　她又给陈春生塞了一叠钞票，厚实的，红彤彤的，一摸就是一笔巨款，比以前给的多得多。
　　塞完钱，曲苗苗凑得近了些，告诉他：“今晚我带瑞寒出去吃个饭啊。”

　　陈春生警惕地看着她，觉得奇怪。
　　那么多年母子俩连年夜饭都没吃过，她今天却突然给了那么多钱，还要带薛瑞寒出去吃饭。

　　但他也没法反驳什么，毕竟是人家亲生母亲，只能点点头，收下了那笔钱，小心地藏进了书包里。

　　当天下午，家里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薛瑞寒躺在沙发上晒着太阳睡午觉被吵醒，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去接。

　　电话一接起，母亲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

　　薛瑞寒愣在原地，不敢相信妈妈要带他出去吃饭，兴奋得蹦了好几下，挂了电话就给保障处办公室打过去，告诉汪阿姨自己晚上不在家吃。

　　他又给陈春生写了个字条，放在门口显眼位置，这才找出一件最新的衣服换上，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他以前不买衣服，穿陈春生剩下的就行，反正他一直比对方矮，长大了点后汪小兰已经把他当亲儿子看，舍不得他只能穿剩的，买衣服时也要给他买件新的。

　　曲苗苗让他四点半在巷子口等，薛瑞寒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走来走去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一辆锃光瓦亮的小汽车。

　　车窗缓缓降下，曲苗苗坐在后座，喊着他的名字：“小寒，上来吧？”

　　“妈！”薛瑞寒连蹦带跳跑了上去。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净的短袖衬衫，门襟上做了很细的花边，放在别的小男孩身上有点太女气，放在他身上却是刚刚好。

　　一上车，妈妈身上的香水味迅速将他环绕。
　　薛瑞寒扑进曲苗苗怀里，好奇地问：“妈妈，你买车了吗？”

　　在那时的他看来，有汽车就是有钱了，薛瑞寒很期待。
　　然而曲苗苗摇摇头：“妈妈可买不起，这是叔叔的车。”

　　“叔叔？”薛瑞寒愣了。
　　“对呀，今晚带你去和一个叔叔吃吃饭，坐他的车来接我们的。”

　　薛瑞寒“哦”了声，不太高兴，他不想见到别的叔叔，更害怕万一叔叔会成为他后爸。

　　以前他好奇过自己爸爸是谁，妈妈说他爸爸对自己不好，所以他就接受了自己没爸，也不想要新爸爸。

　　家里有妈妈、汪阿姨和陈春生就好了。

　　可惜妈妈说她辛苦，平时见不了几回，只能委屈委屈他，薛瑞寒想，要是四个人能住在一起就好了。

　　司机无心后头的聊天，发动轿车向前驶去。

　　曲苗苗见儿子不太开心，用她柔软的手摸摸薛瑞寒的脸，揪了两下：“妈妈今天去给我的宝贝儿子主持公道了。”

　　“啊？真的吗？”薛瑞寒傻了。

　　曲苗苗：“真的，校长说，你的处分取消，而且要处分那个打你的老师。”
　　薛瑞寒瞪大眼睛：“妈你这么厉害！”

　　“那肯定的，真出了事还是要找妈妈。”
　　哄好了儿子，曲苗苗望向薛瑞寒那条运动长裤，又道：“你这条裤子搭得不好，我给你换一条吧。”

　　裤子是陈春生前几年的，薛瑞寒觉得这种运动裤都一样：“嗯？要买衣服吗？”
　　“肯定的，妈妈最近有点钱，给你买点好看的衣服吧。”

　　司机驱车驶向市里的商场，金碧辉煌的建筑物里透着淡淡的香味，和妈妈很像。

　　薛瑞寒喜欢香味，但不喜欢这种香水味，他更喜欢天然的水果花草的香味，最好是苹果味，喜欢苹果。

　　曲苗苗带他买了新的裤子和小皮鞋，短短的西装裤露出整截尚未发育的纤细双腿，白得他有点不习惯。

　　薛瑞寒不太喜欢这条裤子，太短了，怪怪的，但妈妈很喜欢，他只好挤出笑容说自己也喜欢。

　　到了晚上，他被安排在叔叔的旁边。

　　大腿被包厢空调吹得很冷，有些僵了，薛瑞寒觉得不舒服，他不想坐在陌生男人的身边，不想穿一条坐下来会勒着腿根的短裤。

　　桌上摆着的尽是他没见过的食材，极尽高档，而他一样也不认识，连听服务员介绍都不知道是哪几个字。

　　薛瑞寒吃得有点累了，好吃是好吃，但他更渴望和妈妈一起待在普通的小餐馆，两个人单独聊聊天，坐一坐，像路上看到的最平常的母子。

　　忽然，一只滚烫的手盖在了他的腿上。

　　薛瑞寒惊愕地蹬了下腿，抬眼看见那位叔叔眯着眼睛瞧了他一眼，那眼神轻快地把他浑身打量一番，似是很满意，笑着问曲苗苗：“曲小姐，你儿子多大了？”

　　“十三岁，您也觉得好看吧？”曲苗苗也在笑。

　　只有薛瑞寒如坠冰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陈春生感同身受，变得听不清也理解不了，耳边只剩杂音，连眼前都一片朦胧，仅剩的触觉被无限放大，那只手像黏腻的呕吐物一般，带着气味缠住了他全身。

　　薛瑞寒已经不太记得七岁时的事情了。

　　等到了在学校模模糊糊接受一点性教育的年纪，他才明白那家盖饭店老板对他做了什么，才明白陈春生当时为什么如此愤怒，为什么跟他说以后不能这样，如果有别人摸他或者脱他的衣服，要告诉警察。

　　但因为当时完全不懂，所有人都在保护他，薛瑞寒只是记得自己身上发生过这些事，却从未感到过恶心。

　　除了这次。

　　他很茫然地看着妈妈，离席时追着人想一起走，却发现叔叔也要和他们上一辆车。

　　这时薛瑞寒才想起来，妈妈说，车也是叔叔的。

　　他不明白。
　　不明白该不该能不能上车，不明白要去哪里，不明白会发生什么。

　　想不通的时候就要回家，他听陈春生的话就会知道该怎么办。

　　薛瑞寒猛地甩开旁人的手，灵巧而飞快地向外跑去，面前正好是餐厅花园的围栏，他因为瘦小而很容易钻出，立马把身后的人甩开。

　　车已经开到市里的核心地段，到处都是亮着灯的，汽车也变得更多。

　　薛瑞寒一直向外跑，一步也不停下，见到岔路就转弯，走到死路就翻墙，再重新跑，直到跑进繁华而宽敞的大道，他才有劲稍稍喘息。
　　见似乎安全了，薛瑞寒开始四处问路，说自己和家里人在市区走散了想回家，还因此拿到了好心人给的四个硬币，这才转了两趟公交车回到厂区。

　　回到熟悉的土地，薛瑞寒一路狂奔上楼，直到回到家里才泪腺崩塌，踢掉鞋子便往卧室跑，一头栽进陈春生怀里。

　　陈春生本就在心烦，见人是哭着回来的，急得开口说话：“怎么了？”

　　薛瑞寒抽噎着摇摇头，只是哭，还得防着被汪阿姨发现，希望汪阿姨只当他是青春期小男孩闹脾气，招呼也没打就进房间。

　　哭了好一阵，薛瑞寒说不出话来，用手和他说：【把你的裤子弄丢了。】

　　运动裤被留在车上，而他没上那趟车。

　　陈春生一愣，伸手摸了一把，正摸着跑到冒汗的大腿。
　　他赶紧把薛瑞寒举起来看了看，又问：【为什么要换裤子？】

　　薛瑞寒：【妈妈买的。】
　　陈春生：【然后呢？】

　　薛瑞寒：【……她带我去和一个叔叔吃饭。】
　　薛瑞寒：【我不喜欢那个叔叔，所以跑回来了。】

　　陈春生：【叔叔对你做什么了吗？】
　　薛瑞寒静了一会，放下手，只是摇头。

　　陈春生：【不能撒谎。】
　　薛瑞寒：【没有撒谎，但我觉得必须跑回来。】

　　陈春生：【好。】
　　陈春生：【这几天好好上课，周末我和妈妈说一下，带你去买裤子。】

　　薛瑞寒：【对不起。】
　　陈春生：【不用道歉，本来就是旧的。】
　　陈春生：【但你以后不要和她单独出去了。】

　　薛瑞寒什么也没说，从嗓子眼里很小地“嗯”了一声，是陈春生听不见的音量。

　　等薛瑞寒去洗澡，陈春生走到汪小兰身边，正看见汪小兰数完了曲苗苗给薛瑞寒的钱。

　　他本想说把这钱还回去，等他再大一点可以打点零工补贴家用，长大以后薛瑞寒跟曲苗苗就没有关系，不用再打交道，却看见母亲比出了那笔钱的数目。

　　五万块钱。

　　随着市场经济的飞速发展，五万块钱早不如他爸去世时那么值钱了。

　　但因为汪小兰是个老实胆小的单身母亲，拿着微薄但稳定的工资，生怕没法给孩子留下钱，那五万块钱没有买房没有投资，放到现在确确实实还是五万块钱。

　　这笔钱放在他们家，可以买一条命。

　　【给了好多啊，】汪小兰还笑了笑，【存起来，再加上你爸的那笔钱，你们俩读大学的钱都有了。】

　　陈春生攥紧了拳头，再没法说出把钱还回去的话，只能点了一下头。

　　汪小兰：【就是不知道他们家怎么搞的，也不是没钱，但不把孩子接回去。】
　　陈春生：【我觉得在我们家也挺好。】

　　汪小兰：【但妈妈毕竟是妈妈，总归是在亲生母亲身边比较好的。】

　　迟疑了一会，陈春生还是问了：【如果他妈妈要接他走，我们是不是没办法留下他？】

　　汪小兰的脸上流露出一点哀伤来，点点头。
　　薛瑞寒是曲苗苗的孩子，就算先前没有管过，真到了想管的一天，从法律、从经济状况而言，薛瑞寒都只能回家、也最好回家。

　　陈春生站在只亮了一盏小灯的昏暗室内，目光停留在那摞滚烫的钞票上。
　　他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但这笔钱一定不是白白给出，而他们也真的没有底气说不要你的臭钱。

　　如果有钱就好了。

　　这句话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意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