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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壬申 林大善人 太迷信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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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让尘神色不动,只是盯着他看,这是倾听的姿态。对方双眼却不聚焦,“劫后余生”的状态松懈了他方才的严阵以待,目光随意投在桌上上的一个角落,自顾自说——
“2016年入职公司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好的选择……”
像很多迷人的开始一样,美好到让人忽视了它可能只是一段先扬后抑的序曲。在被团体接纳的认同感中,一个人的热情和创造力会开始疯涨,他在这里带领自己的部门做出了职业生涯的第二个成功作品。这个作品为公司当年二季度销售带来了近3成的成交量提升,在上半年管理层工作汇报会议中,他作为优秀员工接受表彰。
荣誉听来动人,不绝于耳的肯定也令人晕眩,年少成名,实绩在手,他以为那些掌声都是对自己发自肺腑的称赞。
直到有人面前调笑叫他“韦一进”——唯一一个入职不到一年创下高绩效的新人,背后却说他不过如此,抄袭国外设计,只是打了信息差,投机取巧。三人成虎,韦一进的作品也越来越难得人心,根本就无法通过,自然也无法面市,日复一日耗尽了他的信心,也耗尽了公司的耐心。
荣誉和肯定偃旗息鼓后不过一年,公司开展内部竞争机制,另招设同样职能的团队,后逐渐合并,但架空韦一进——他们说,“真正有能力的人,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又是一年秋高气爽,韦一进自愿成为公司“以旧换新”决策中的“旧”,主动被裁员——曾经因为争进度,抢周期与人争吵,被领导说要给“天才”更多空间的韦一进,终于成为窃窃私语中那个识相的人。
“现在想起来做梦似的,想不太起来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也许最开始入职时候被人事问具体出生时间,以及取花名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不对。当时只顾开心了,真是,太开心了,给全部门买了饮料。”他自嘲似的嗤笑了一下。
卜让尘回忆起自己在水泥森林的写字楼里工作的日子,突发奇想——或许把水果店开到格子间集中的地方更容易赚钱,水果那么可爱,果切怎么不能作为一种职场社交手段呢?但只想想就算了——成本翻升太多,恐怕会再徒生焦虑。
有人胸无大志,有人志在千秋。卜让尘终于不解问道:“可以问下你们怎么拿到老板的八字吗?准确吗?”
“老板笃信命理风水之说,凡入职的管理层都会给一直奉养的大师看过八字,重新取了生旺公司的名字做花名,公司里管理层都是用花名作为称呼。大师曾经说过林总八字和上古帝辛八字是四同,取花名为林辛,他一直引以为傲,在一次高层入职迎新聚餐当中,被亲信奉承不小心说漏嘴的。”(注:帝辛——商纣王;四同——四柱八字完全相同)
卜让尘心中苦笑不解:“上下五千年400多个皇帝,怎么就肖似了个荒淫无道、重刑厚敛的暴君呢?还要以此为傲?不知道姓名学是否真的作用于人生,只不过这名字给自己看实在是叫不出大师——林为双木,辛主金,金伐木,如此截脚,连平安顺利的朴素期望都难以承载。”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想到此前人和眼前人所言心绪牵动,脱口一句:“你们公司是个‘小朝廷’啊!”
韦一进苦笑了一下,“谁说不是呢?公司里有自己的丛林法则,只是很久之后才知道这里的丛林法则远比我以为的要管得宽。”
经此一役,韦一进对职场失望,趁势开始做自己的独立品牌,经过一年多的蛰伏研发筹备期,当他的产品卖到行业榜单前排时,他成为林辛的靶子。低价撬单,造谣其抄袭国外设计,贿赂相关人员恶意抬高融资租赁的承租价格,高薪挖核心团队成员,阻止其融资活动,甚至很多不明的电话人身威胁韦一进和他的家人……从体量来说,林辛以自己公司对韦一进的创业进行了将近一年的单方面绞杀。
妻儿不堪其扰,孩子甚至换了四五个幼儿园。
公司难撑围追堵截,宣传难以发声,库存积压,人员心思动荡,现金流濒临断裂。
在反复绝望中,韦一进接到了林辛秘书的电话,一通前领导“雪中送炭”的电话。他终于成为林辛公司一个下游的生产方,只承载机械性组装相关工作,且采购价格被压到极低。
至此,林辛完成了对“背叛者”的二次驯养。
见对方说及此处眼眶更红了些,卜让尘适时插一句:“过去了。”
“过去了?苦难都成型了,该挨得日子一点都没少,怎么说得上过去啊。”
又一个钻牛尖的,卜大师声音略大了一些截断对方的话:“你现在是安全的,你的家人也是安全的,未来已经没了曾经你最担心的事情,怎么不算是一种过去呢?梦醒了,向前看。”
他愣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想起往事慌神失言了,对,过去了。”说完笑了一下,不过完全感觉不到什么适配表情的喜悦情绪罢了。
“只是想到心中还是不平,为什么伪善的人反而能更成功。林辛行事乖戾狠绝,但又确实搭了一个人面佛心的好台子。他创立慈善基金,其实不过帮‘那些人’洗钱罢了,市场原价采买,收半数多的现金回扣,说是帮乡村学校修足球场,也不过虚报账目搭个粗制滥造的台子,建足球场的钱还没有宣传的钱多。这人极其爱慕虚荣,公关部一帮他的狗腿极尽其能帮他在塑舆论上的金身,呵,现在看又怎样呢?”
他冷笑了一下,表情稍微鲜活了一点:“‘林大善人’败絮其中,不知道他的狗腿们怎么看?从前还是听一个实习生发过牢骚说——‘上班像卖身’,谁成想有些人为了升职加薪就真能把自己卖到老板床上呢?一个两个,衣冠楚楚,女友在侧,妻儿俱全,学那么多专业知识人生道理,最后还不是巧言令色,以色侍人。”
这段信息有点跳脱常俗,卜让尘心里并没有对立的看法,但不免在听到“女友在侧,妻儿俱全“和这件事链接心有疑惑:“好男色?”
“大师说他和帝辛八字四同,他很热衷帝辛相关的一切,因纣王寿命并不长,且不得人心,下面的文武百官也多有反对,他研究了相关历史,认为帝辛死于荒淫无度,下属作乱。他婚后从不外近女色,怕短命,但名利都来的时候欲望贲张,无法借由床上功夫一展雄风,总感觉成功有所缺憾,所以就沉迷男色了,他身边的人自会给他递歪理——男色不算‘淫’。林辛认为女人会坏他的运势和寿命,近身的员工全部安排男性,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他,汇报工作也只会挑容貌不错的男员工。可怜了有些怀揣梦想的女孩子,在这里干个三五年,吃了很多年人事画的大饼,也不知道为什么职位难以晋升。”
卜让尘听得直皱眉,心叹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他不说话,只皱着眉毛盯着对方,继续听——
“因为只沉迷男色,他的私生子还是代孕,甚至还安排进公司,一开始真相不明,还引起管理层一阵争风吃醋。呵,说到这儿,总感觉林辛在管理下属上像训狗,只是不知道那些同事在经过那么多年的教育学习之后,为什么还能那么痛快失了本心?他给的薪资待遇很高,可以说是远超行业水平,但对下属的管理也极尽苛刻,心理压力十分煎熬。可惜,谁都知道金钱本身就是一种枷锁,但衣食住行,地位虚名,将来的退休金,哪一个不是由金钱决定?由奢入俭多么难啊,所以人才自愿走进锁链,甘愿被套牢。一旦感觉到领导的冷落,一旦感觉到他人得了重视,就像失了灵智的狗,在办公室里疯狂互咬。林辛善用人心,对内喜怒无常,他享受下面人因他内斗,只有下面乱,他才稳,才能逃离帝辛的命运。所以他才恨我,恨我脱离掌控,恨我抢占‘他的’市场,怕我让他应命运的劫难。”
“可笑吗?哪一件像21世纪发生的事?呵呵,可惜,他不是帝辛,帝辛可没坐过牢,该来的都会来的。自视甚高,坏事做尽,希望他不会判死刑,判个无期吧。他又不敢出来,外面盼他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拔出萝卜带出泥,多少人因为他连坐,就让他在监狱狠狠呆着吧——树倒之后,万念俱灰,但还是得活着,活在牢笼里,在不甘和惶恐中死掉。人生应该有罪有应得,您说对吧?”
“当然,”卜让尘心中唏嘘,盯着男人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你自由了,林辛不会回来,但你可以继续做此前被拿掉的项目,在公平的竞争中证明自己。”神棍无法代人受难,自然也没什么感同身受,不过好在桌前的这个神棍也算饱经人世毒打,好歹知道什么时候该给出肯定的答案。
来人愣怔片刻,才恍然答话:“谢谢,卜老师,谢谢,不该说这么多话,但今天实在痛快,忍不住多讲了,抱歉,害您听了这么久的废话。”
“不会,听人说话也是我的一项工作,”卜让尘笑开了眉眼,“况且是这么天道轮回的故事,正好印证一些命盘上的走势,我也算学习了,该谢谢你才对。”
韦一进听他这么说,心里安稳下来,又有些不好意思,推辞道谢了几句转身要走,卜让尘叫住他:“你不想看看自己的命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