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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戊戌 因缘际会 句句都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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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我妈才给我手机,之前想用这个要挟我去上学来着。”往事在她的眼眶蓄满了眼泪,“我刚看到同学发的消息,她说袁婷不知道是失恋还是父母离婚,在早自习跟老师犯浑,被一巴掌打掉了眼角膜。我才想,这是命运的报应么?但仅仅是这样,我……”
卜让尘听到这儿神思一动:“是被男老师打的吗?40多岁,白头发有点多,平头长脸,而且是代课老师?”
豆豆霎时呆住了:“你……你……”
看她表情,卜让尘猜了个七七八八,但还有一点疑惑:“你在本地上的学吗?不是住在其他地方吗?”
“爸妈离婚,我妈托关系把我转到小姨家这边的学校了,后来在这边升学的。休学以后,又回去跟我妈在那边住。”豆豆死灰一样的心被卜让尘刚才的话激起了一层波澜,快速回答完后,又转回话题:“是一个男数学老师,描述和你说的差不多。据说是合同工,同学们私下里还叫他‘代言人’,有些话其他老师不方便说,他为了表现总是多嘴,又是代课老师,有人双关给他取了这个,男生们因为这个也不怕他,总说大不了去教务处投诉,代课老师说开也就开了。”
“但是你真的是看八字什么的推算出来的吗?”
卜让尘看着她即使哭起来也没情绪的眼睛,此刻竟然真的装了一些迫切的生动,话头一转:“你相信我吗?”
豆豆的疑惑定在那里,她恍惚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陌生人的问题,只不过匿名的倾诉方式让她心安,听到人刚才的推断心中又惊又喜,惊得是这人知道袁婷挨打的事情,那岂不是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自己在哪所学校上学,自己揣了这么久的秘密,会不会被他说出去?喜的是如果真是推算,那是不是世上真的有命运、报应之流,那将来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惩罚,自己是不是能稍稍宽慰?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疑虑,卜让尘说道:“我只是恰好能推断出那位老师,具体学校并不知道,这边大大小小有三十多所初中,并不好定位这件事,相对来说你仍然是安全的。”
豆豆缓缓回过神,语气低沉:“安全的?知道了又怎样,我已经不怕了,怕够了。”
卜让尘深深地提起一口气:“那我告诉你,就是报应,而且不止于此,那些人的后半段人生还有无尽的惩罚在等着她们。你不要灰心,解决问题回校也好,转学也好,你且先好好活着,完成你的学业,过好你的人生,十年大运翻转,再看看那些坏人的境况是不是能让你痛快!”
如果恨能驱使进步,那就恨吧,如果爱能支撑前行,那就爱吧。
只活这一场,恶事不做,剩下的怎么不能万事由我?人,不能轻易他者被夺志。
那些善良的、胆小的、赤诚的、天真的人,可以被鼓励激进。
卜让尘掷地有声得说完,心里觉得空落落的,猜想成真,豆豆四柱八字受流年大运引动的枭神夺食(注:枭神为十神当中的偏神,搭配不好比较凶险,食神比较温和,主才华、人气、快乐和财源,两者为相克的五行,如枭神是金,则食神为木,金伐木),就这么鲜血淋漓得摆在他的面前。再低头看写下的命盘,一时觉得不过八字,却字字呜咽,不动声色地裹着人一生跌宕起伏。但他此刻无暇感慨,也不能喜怒于色,那空落落的感觉只闪过一瞬,就立刻被他压下去了,面前的孩子需要他的笃定重建一个渺茫的希望。
豆豆的眼泪簌簌冲刷着眼中的茫然,泣不成声,不能作答。
卜让尘把抽纸向她推了推,又看了看手上的命盘,为了使女孩确信他的断言,对着往年的流年流月断了几件前事,诸如父母离婚年份,与袁婷冲突的月份,以及她小时候家里的一些情况,豆豆噎着眼泪,短促得回答了几个“是”或者“对”,答完哭声更盛——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苦她所苦,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为她不平,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能掀开阴暗下的龌龊,惩治那些无端的恶意。
那未来,也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吧。
放纵过情绪后,豆豆用力抹了双眼,眼里的情绪又尽数收起来,表现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称的内敛与淡漠,“谢谢,我会尽快转学,我会去上学。”
卜让尘拉开抽屉摸了一枚铜钱出来,这本身不值钱,不过是当初为了学六爻,又总是丢,9.9批发了30个,零零散散剩了不多几个。普通因情景和心境会被赋予意义和寄托,他递给豆豆——“那就预先恭喜你成为一名中学生!”他晃了晃那枚大铜钱,“一切一定都会顺利的,送给你个吉祥物。”
豆豆迟疑了一下,捏过攥在手心,又轻声道了谢,已经是站起要走的姿势。
卜让尘将桌上的笔拿在手里转了个个儿攥在手里,拇指用力抵住,“豆豆,”他喊住女孩,“我可以告诉刘姐这些事儿吗?”
豆豆迟疑了一下:“有什么用呢?也不是没告诉过她。”
卜让尘眼神错向一旁,才发现三山不知何时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眼神上下扫了豆豆一眼,目光定在她紧攥的右手上。“她作为母亲这段时间对你的照顾,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感受过你的痛苦,可能不是很充分,或许现在说出来,她会站在你这边。照片和视频还在那些人手里不是吗?”
豆豆的肩膀松懈下来,“如果她问的话。”
“好,如果她问我会说一下大致情况,如果你觉得她有改观,你自己跟她谈谈,好吗?”卜让尘语气放轻。
豆豆没再说话,微微点头后,走了出去。
三山此刻已经站在卜让尘身边,和他一起目送女孩儿单薄的背影,“确实会顺利的。”他的声音传来,卜让尘紧绷的心终于踏实得恢复了常速。
“那些人呢?”
三山知道他在问谁,只幽幽说了一句:“善恶有报,报应不爽。”
不及卜让尘问更多,刘姐的嗓门就已经传了进来:“怎么回事儿?说了什么?怎么哭成那样?”说话间已经略显匆忙地进了屋,这次没拿包,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怎么回事儿?”走到近前,又问了一遍。
卜让尘最后叫住豆豆本来是防着刘姐来问,毕竟是亲妈带来的,不好打马虎眼,只是没想到刘姐来得这么快。他几句话简短说完,淡淡说了一句尊重豆豆的意思,说一下简单原委,来龙去脉,请她稳住了情绪再跟孩子好好聊。
只是听个三言两语的轮廓,这位急脾气的母亲已经红了眼眶,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她顶着一双红眼,几乎咬着牙说:“我要撕了她们!”语毕,步伐坚定地转离去。
她走得着急,却是没给卜让尘再开口的机会,他有些担心,只好在手机上安抚几句,叮嘱她好好处理,还有豆豆要照顾,以给豆豆尽快物色好学校,如期入学为先。
放下手机,卜让尘有些急切得望向三山:“所以那些人会怎样?能不能痛快说一说,现世报不能快一点吗?”
三山转过脸来,“为什么?她们心狠手辣,只求痛快,那就偏不给她们痛快,就让她们也活着吧,时间拉得越长,她们才能更多感受人间惩罚的重量,疼痛和失去,无望和羞耻,都要‘享’尽了。好运时仗势欺人,那就别怪差运如数清算了。”
卜让尘细想了一下,这缓慢的痛快,确实更为折磨。
话到此处,忽然想起罗刹走那天三山一字一顿的谶语,心里不知怎么涌上一股古怪,正要开口却被三山抢了先:“你那铜钱送得很是巧妙。”
卜让尘不以为然:“随手相赠,聊做寄托吧。”
三山却认真盯着他摇了摇头:“你知道世间很多人托物寄情,坊间也多有传说法器之流,但其实一串开了光的珠子,或者一块雷劈木的无事牌,亦或是被寄予厚望的平安符、神佛像,有时候和一件真心怜悯,诚意赠言的物品力量相当,”他顿了一下,“更何况,你还曾展开他们的命运,契合礼赠远超泛滥的大路货。”
卜让尘冷笑了一下:“三毛钱的破铜钱,你跟我说这个。”
三山见他混不在意,但知晓他内心也期待有些东西能真的有效,毕竟他说过——人们需要奇迹。
“言出法随,你以为话本上总说的动物成精前为什么要向人讨口封?人类语言本身就具有力量。所以从古至今,逢年过节,哪怕日常,人们也想听听吉祥话,而极力避谶。你的客人找你解读命运,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讨吉祥话而已。你的心意附在那枚铜钱之上,自然就存了你出口的‘顺遂’言灵,它会护送这位女孩儿走过现在的坎坷,直到她走上属于自己顺运,忘记今日跟你哭诉的崩溃和难堪。”三山仍旧耐心,跟他解说道。
卜让尘却依然执拗:“我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有用。”他内心却是在嘲讽自己,如果自己出言如此见效,那他当时在急救室外为父亲做的祈祷怎么一样也没有实现呢?
“言灵当然不会随意附着,但当你为一个人的命盘神动,真心出口的话才有这层意义,否则世间不知几万万人,每日不知要说多少话,句句都有言灵,岂不是乱套了?”三山此刻,对一个人类犟种称得上是循循善诱了。
卜让尘终于知趣,毕竟他也真心希望豆豆能重新开始,不该遂那些猪狗不如人的意,就此一蹶不振下去。三山对上他的目光,以眼神传递给他——“她理应顺利。”
卜让尘冷静了一会儿,起身把西北门关了,穿过院子想去照看自己的水果店。路过那片菜畦时,看着花生叶子都见落,想着应该可以吃了吧。于是顺手薅了一棵,嚯!收成不错!他揪下一个剥开,就着鼻子里泥土的味道吃了一嘴新鲜花生奶的感觉,鲜得人郁结的心都开怀不少。卜让尘单手拎着那茂盛又沉甸甸的藤蔓,单手拽开了结账台后面那扇小门,心里难得腾起一丝雀跃:“李奶奶一定会夸我们!”
“得叫李部长来吃!”
“宋阳在张姨儿子婚礼上把人撒的五谷花生都吃了!得给宋阳送点儿!”
“我妈也得尝尝,这是他儿子首批出品的劳动果实!”
“必须跟胡烈显摆!书生的双手也能培育出丰硕的收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