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ows》银工

12、Episode12 挑衅

　　沙滩在夜幕降临后重归寂静，洋流助长了海风，将卫生间窗内的百叶帘刮得哗哗作响。

　　屋内熄了灯，朦胧的月光将另一张床上的身影勾勒成丘陵，除了风声，我只能听见王云栖轻缓的呼吸。海边叙话过后，她再没提起结婚的事，我也不再问。一方面，我们没那么亲密；另一方面，干涉他人的人生决定需要承担太多责任，而我又是个胆小如鼠的人。

　　我翻了个身，粗糙的被套与结痂摩擦，脚底传来又一阵刺痛。前台的创可贴宣布告罄，我只得忍耐痛楚。等新肉长出来就好了。

　　隔天。

　　大片乌云聚集在上空，岛上很快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中，我听见云层里传来闷响。船长拉下面罩露出晒得黝黑的脸：“看架势浪会越来越大，要离岛得趁早，晚了我送不了。”

　　海钓的计划泡汤了，肖镇西招呼大家收拾行李。倒是没人持反对意见，毕竟明天是周一，而我们之中没有年假的占多数。

　　离开房间时，王云栖切换回了工作模式，她怨气冲天道：“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连老天爷也在和我作对。”她的世界，她自然是唯一且绝对的主角，上帝也不能扫她的兴。我隐隐生出点艳羡。

　　风浪果然大了，天空呈现毫不给人希望的青灰色。连续颠簸中，快艇发动机发出阵阵悲鸣。

　　舱内一群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张芳芳倒快意极了，脸上始终洋溢着笑意。

　　返程所用时间远远短于去程，快艇停靠码头浅滩时，暴雨姗姗来迟。几把小伞成了象征，肆虐的雨水中我成了落汤鸡，其他人也未能幸免。上车时，我在包里摸索耳机，却在背包侧袋里翻出张创可贴——我什么时候买过这个？

　　没等琢磨明白，韦鹤迁上车站在过道中，他视线扫过我的包，径直飘走了。

　　“在看啥呢？”张芳芳落座旁边，顺着我的视线张望着。
　　无论那人在看什么，总之与我无关。

　　“看雨。”我说。

　　他嘟哝起来：“百岛马上要到雨季了，将来有你看的。”口吻和他尚在金属化之时没什么差别，但那根刺卡在喉咙里，实在无法视而不见。

　　对了——我望向几排座以外的车门，韦鹤迁正将包放上行李架——我还欠他一句道歉。放弃的念头转眼就爬了上来：他在湿法我在金属化，反正今后不会有交集。虱子多了不痒，说不准过两天他就忘记了。

　　然而我实在小觑了命运的狡狯，因为我很快就跟他在药水房重逢。

　　周一的后半夜，产线风平浪静，比异常先一步抵达的是睡意。趴在办公桌上，我睡得昏昏沉沉，其间偶尔传来门开合的动静。

　　梦境时深时浅，断断续续，我再一次与持弓杀手对峙。那人没有脸，落在我脸上的视线却无法忽视。无数次走上末路后我终于出离愤怒了，骂道：“狗杂/种，你究竟要干什么？”

　　他射出的箭除了吓我一跳外，别无他用。问题没得到回应，然而这次出乎了我的意料。无形箭矢穿过我的胸膛，带着万钧之力，把我推下悬崖。

　　剧烈震颤过后，我睁开眼，视野一片朦胧。操作台边传来低声交谈的声音。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又急又密催命似的，我捂着狂跳的心前去应门。

　　来人有些眼熟，直到他问“张芳芳和韦鹤迁回来了吗？”我才想起他是前些日子到访过的湿法领班。他眼神毫无生气，语速又极快，让人想到盖世太保。
　　这话把我问蒙了。

　　出于谨慎我反问：“没看见。他们不是在湿法吗？”

　　“真没看见？”
　　“没有。”

　　他摸了摸脑门：“不对啊。”没有多余解释，他道过谢又匆匆往C区走去。

　　麻烦解除了，我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低低一阵笑。即便没有镜子，我还是可以断言自己此刻面白如纸。
　　有鬼！

　　我回头，立马和一双眼睛对上视线。

　　刚刚我坐着的凳子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看身形他不像金属化的任何人。暴露在外的双眼本是杏形，肌肉挤压下变成了两条弧线，浓密的睫毛把整个瞳仁都遮住，显然它的主人愉悦极了。

　　“你谁啊？”我问。

　　笑意瞬间从他眼底消散，取而代之他翻了个白眼。这下我认出来了。
　　“韦鹤迁？”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去，点开了扫雷，鼠标点击声覆盖了分析镀液的动静。

　　我坐回原位：“你怎么回来了，张芳芳呢？”

　　说话间，一颗雷爆炸。他满盘皆输，终于应声：“他在激光三聊天。”隔了一会儿，他自顾自说：“你们张工今天发的什么疯？把我们调走，又调回来是几个意思？”

　　先斩后奏！难怪人家上门要人。我这才回过味来，刚刚韦鹤迁在笑什么。热意从脊椎远端窜起，很快烧了我一身汗。

　　左右逃不过，长痛不如短痛。我支支吾吾憋出句：“对不起。”

　　“什么？”他问。

　　“对不起。”

　　他附耳过来：“蚊子叫呢？听不清。”

　　“你耳朵聋是吧？”面罩下我嘴角抽搐起来。

　　“药水房隔一道墙就是涂布，噪音大得很，”他摸了摸鼻子，“真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分析员出门取样了，药水房静得只剩CVS空转的声音，哪会听不见？我龇牙：“gay都这么刻薄，还是只有你这样？”

　　那双眼睛一斜，他夸张地叹着气：“真没诚意。”

　　果然早听见了，我气得牙痒痒：“反正我道歉了，你不能给我使绊子。”

　　“你倒是提醒我了，”他一拍桌子，“今后铁定给测试机加点料。”
　　“你——”

　　“今晚药水房好热闹啊！”洁净门开合间，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来人带着无框眼镜，身形瘦小，眼神却神采奕奕，正是张芳芳。

　　“脱离苦海也不报个信，”我撇嘴，“亏你还有脸回来。”

　　他故作惊讶：“夭寿啦，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了。”
　　“去去去。”

　　他笑着往桌边一趴，对韦鹤迁说：“你这也不行啊，差第一名十几秒呢。”

　　“芳芳哥教我。”韦鹤迁开口，语气亲昵又自然。该怎么形容那种恶寒呢？我立即起了身鸡皮疙瘩。对于一个讲究配合的岗位，未来的工作令我两眼一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我在无尘纸上写写画画以抵御困意。

　　走神时理智就已经下线，火山喷发一样，碎裂的思绪四处溢流。等我再抬头，纸上除了几个EL异常的名称，还出现了那首短诗。笔迹迥异，与六号线诗人终究无缘，我摇了摇头，将纸收进废文件袋，等着下班后把它带出车间销毁。

　　他俩实在没事可做，扫雷玩得腻了，就打开觅旭心声看八卦。我走到两人身后，听见张芳芳嘀咕：“二手捷安特也敢卖六千？点开评论看看。”

　　屏幕中是一条出物帖，评论区和张芳芳的论断大同小异——左右不过“这人异想天开，一辆中阶公路车也敢要高价”。

　　我凑近屏幕。一旁韦鹤迁触电似地躲开，几乎要和另一边的张芳芳贴在一起。我知道gay不喜欢女人，但他也太一惊一乍了。我乜斜他一眼，随即端详起那辆车的照片。

　　整车采用 Advanced 级碳纤维复合材料，头管是典型的 OverDrive 大口径设计，轮廓没跑了，的确是 TCR Advanced。但这套变速系统……我眯起眼，那涂装和手变头纤细的轮廓，绝对不是原装的 105。车间网络管制，搜索引擎用不了，我只能打开淘宝看看型号。

　　两人默默看着我检索，没有出声。半晌过去，我总算在推荐页找到了与图片差不离的车型，而这辆属于高阶车，装配了Shimano的变速和Dura-Ace牙盘，身价直接飙升至两万。

　　“他还真没卖贵，”发现新大陆似的，我语速变快，“中阶车型搭配高阶套件，六千算是白菜价了。这人到底懂不懂车……”

　　韦鹤迁挑眉：“你还懂这个？”

　　“略懂。”我扬起下巴，接着又垂下了眼。

　　上高中那会儿，就有好几款公路车出现在了我的购物车内，这一躺就是五六年。好像是一部公路车竞速动漫使我对车有了兴趣，但这把火还没燃起来就被扑灭了。
　　高中毕业后，面对我爸给出的两个选项，我最终选择了电脑，将公路车这事永远抛在脑后——大学太远，运费将是一笔巨款。

　　张芳芳打趣道：“对自行车这么有研究，有时候我真觉得你不像个女生——”

　　“啥意思，这也分性别？”

　　没注意到我语气中的挑衅，他自顾自摇头又点头：“当然了。运动员、军人、科研人员，绝大多数不都是男人出名吗？”

　　“有道理，”我根本不想辩驳，只是问，“那你觉得材料是男人的专业吗？”

　　“肯定是啊，但是——”

　　他没能说完，我打断道：“哇！那真是太巧了，我是新能源与器件系的，也算材料类，所以下次你们上厕所记得叫上我。”
　　他语塞，半晌才骂道：“你瞧瞧还有天理吗？徒弟敢骂师傅了！”

　　转移话题是张芳芳的拿手好戏，可我非但不恼，甚至厘清了些东西。在我用来自困的斗室底下，名为张芳芳的支点缩小了，相信很快就能被其他支点取代。

　　韦鹤迁突然问我：“既然这么划算，你没打算拿下这辆车？”

　　“没有。”我坐回自己的凳子。

　　过去不会消失，也不会紧紧纠缠着我进入坟墓；也没这个需求，通勤有班车，准时、免费、还带空调，我何必去受风吹雨淋的苦？对于在厂里坐牢的我来说，买点补品来得更实际。
　　没什么遗憾的。

　　韦鹤迁关掉那个帖子，揶揄道：“等那辆车被识货的人买走，你可别后悔喔。”语气阴阳怪气得不行。

　　我找不出体面的方式回怼，最终带着满腹憋闷和那袋亟待粉碎的废纸下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