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燕齐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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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么？近日江湖失踪之人，全是燕齐逸做的孽！”
话是从角落里漏出来的，像酒坛子裂了道缝，“咔嚓”一声刺进小春风耳中。
已近未时，小春风四人已在云过茶楼等了许久，却不见昨日那两名隐玉山庄弟子的身影。
说话的是个干瘦老头，一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唯独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不像来喝酒的。他用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点点涂涂，把声音压成一根线，似只够同座的胖子听见。
胖子的红烧肉悬在半空：“燕……燕齐逸？那不是咱们前任盟主吗？怎能干这伤天害理之事？”
“可说呢。当年她在任之时，何等肆意风光。大袖一甩，江湖上谁不卖她三分薄面？那时候人人乐得自在——如今倒好。”
小春风正欲拍案而起，古六先乐秉一一步对她使了个眼色，斜眼瞅向老头那桌，“何不听个完整，看看昔日盟主在如今人眼中成了什么样的存在？迟早要教训的不是？”
一番话将小春风按在原位，她压抑着胸中闷火，捏紧了手中茶杯。
老头说着，不住发出一阵唏嘘，但即便声音压得再低，周围茶客还是能依稀听得只言片语。有几名好奇者凑了上来，与老头和胖子拼成一桌。
“老头，你怕不是在危言耸听，当年江湖上谁不称燕盟主一声好，个个以加入燕盟主麾下为荣。现在你说燕齐逸不做盟主，还成了失踪案的凶手，你说书呢！”
提出质疑的是个发髻随意束扎的女子，发束垂在背上肆意又慵懒，模样看上去比昨日那两名弟子大上一点，这人瞧着顺眼，小春风心道。
“小友莫急，我说这话，自然是有根有据。”老头慢慢抿了一口清酒，咂咂舌，在口中品了半晌，听得人焦急，却只能忍受着他嘴巴吧唧的声音，待他吐出何以有理有据。
寂静漫延开来，所有人静息以待。
“小友可知多年前燕齐逸在位时发生的简家灭门案？”
此言一出，小春风与千慕猛地对上视线，不约而同皆想到了叶叔的那本手抄残卷。
先前质疑的女子点点头，老头继续问：“简家心法可知？”
女子一拍桌子，隐隐有些怒气，“老头，别卖关子，织衣心法谁人不知，那可是全江湖都想亲眼目睹的秘籍。”
老头继续温吞道：“织衣心法修炼之道，便是夺旁人之气，利己之脉。当年正道武林对抗魔教反败为胜，织衣心法，占了头功。而吸取之气的来源，便是魔教无数战败教众。”
“你的意思是，燕齐逸夺了织衣心法，失踪之人，全是因为她练功之故？”女子脸色不佳。
老头用沾了酒的筷子在桌上轻轻一点，似有所指。
“呵！故弄玄虚！简家灭门真凶已有定论，是踏雪盟亲自结案，现场又有魔教痕迹，江湖人人皆知是魔教报复屠了简家满门，你在此信口雌黄，就不怕踏雪盟找上门？”
女子已站起身来预备离桌，眼中满是不屑，若说方才凑过来是为“燕齐逸”这个名字，那么现在，她只觉脏了这个名字在她心中的分量。
那老头仍是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用筷子在桌沿轻轻敲着，嘴里道：“非也非也。简家灭门当日，现场留有一枚刻有‘燕回巢’纹样的南红玛瑙。”
“口说无凭。”那女子轻笑一声，“若你所说为实，为何不上报踏雪盟亦或想法子将这消息送到圣水岩？”
老头把酒碗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也不擦，“上报？有什么用。现如今踏雪盟内四大门派加上东洛的圣水岩，这如今江湖鼎立的五大门派之中，有两位掌门是燕齐逸的结义金兰——其中一位，还是踏雪盟现任盟主。你说，谁又会对自己的往日大姐下追杀令？”
满桌寂静。
角落里有人闷声接了一句：“你是说......她们是一伙的？”
“哎——我可没说。”老头连连摆手，“只是这情分......”他把“情分”二字拖得老长，像一根蛛丝，粘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小春风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四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其余三人目光都焦灼在她面上。一壶茶喝了半个时辰，茶早已凉透，心中那股怒火却越来越盛，此刻她正欲起身——
“放屁。”
这两个字是从邻桌砸过来的。
一个年轻女子霍然站起，一身墨黑挺装，领口高束，领缘隐在下巴的阴影处，年纪看着比方才女子只小不大。腰间悬一柄刀，刀鞘上刻着一朵祥云。她面前的茶碗纹丝未动，倒是那双眼睛，像两把刚磨过的刀子。
“解盟主一生光明磊落。即便此事真是燕盟主所为——他也绝不会徇私。”
小春风抬眼一瞧，心中一跳，认出那人模样，虽相貌与小时有些出入，但那惯拿鼻孔看人高高在上的神态却是丝毫未变——谢傲玉，隐玉山庄的大小姐，她也来了。
茶楼里静得能听见灶房后头切菜的声音。
那散布流言的干瘦老头慢慢抬起头，上下打量她。片刻，他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这位姑娘，可是解盟主门下？”
“我是哪门哪派，你还不配问。我只问你——方才那些话，所凭所据，你可有证据在身？”
干瘦老头的笑意凝结。
谢傲玉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布满褶子的脸上，又从胖子、货郎、以及每一张看热闹的脸上碾过去。
“贼眉鼠眼的东西，躲在角落里专嚼舌根。”
她的手按上刀柄。
“你嘴里那根舌头，再让我听见半句——
我替你扯下来。”
干瘦老头的脸色终于僵住了，连同茶楼中所有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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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风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像一枚银针扎进老头耳膜，如饮鸩止渴，“这位少侠——”
谢傲玉转头看向她，正落在小春风的绿衫上，那绿是草木新洗过的绿，她脸上带着笑意，是对着自己的。那是一张江南女子的面孔，眉目清淡，肤色被茶水和时光泡得有些薄，显出红润的底色，笑起来，给人一种亲近的信任之感。
谢傲玉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小春风也不知谢傲玉此刻竟觉得她亲近，大约是脸上用了惯常对病患温和宽慰的那种假笑。
“舌头扯下来，他就没法回答你的问题了。”
“让他说。说完了，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谢傲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寸。她盯着小春风，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兴趣。
干瘦老头趁机干笑一声：“还是这位姑娘明白事理......”
他边说边端起酒碗，想借着这个台阶，把方才被谢傲玉压下去的气势重新捡起来。
“这江湖上的事，原也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老朽不过是道听途说，诸位姑妄听之，姑妄听之——”
“我没让你说废话。”小春风终于撑不住伪装的耐心，眉头紧蹙起来，她的目光落在老头脸上，烧得他脸上滚烫生疼。
这是方才乐秉一悄悄教她的问询之法，若有一人做了白脸，自己便做这红脸，但这老头废话太多，她没忍住。
乐秉一低头将茶杯送到嘴边，借着抿一口的功夫，嘴角轻轻翘了起来，心中无奈想着，若在此问不出来，再寻机会便是。
老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客栈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不说？”小春风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盏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那便由我来问。”
“你方才说，燕齐逸修炼织衣心法，需借人修炼。
我问你三件事。”
干瘦老头的喉结滚了一下。
“其一，燕齐逸修炼织衣心法，你可曾亲眼所见，或亲耳所闻？
其二，若亲眼所见，何处？若亲耳所闻，何人？”
老头目光开始闪烁。
“其三，你说失踪之人都是燕齐逸所为，那燕齐逸修炼织衣心法必是私密至极，若真有人所见所闻，为何她不灭口截住消息，反而让你在此大言不惭？”
老头原本张着的嘴合上了。他整个人忽然静了，却又抖个不停。
客栈里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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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风。”
一清脆的男音响起，像一颗石子扑进深水里——没有水花，只有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他与那开口诘问的女子坐在一桌，背对着众人，伸出手，袖口的银线兰草纹在光线下一闪。
“花生剥好了。”
他将一只粗陶小碟推到小春风手边，伸手便可碰到。
有人认出了那袖口纹样，喉结动了动。
“好。”
小春风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她偏过头，只对着乐秉一一个人，露出一个亮眼的微笑。
一颗花生仁进肚，她紧绷的心弦突然放松不少，再开口，语气中带上几分少年的狡黠。
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你不说。是你压根儿不知情，还是你编时忘记了这些细节。”
干瘦老头的脸皮抽了抽。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一个字也没滚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堂。扫过每一张方才竖起来听流言的脸。
她手中转着腰间绳结，斜倚在千慕身上。
“诸位。方才这位老丈说，江湖上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这话不错。但有一句话，他说错了——他说‘姑妄听之’。
流言这东西，听的人不‘姑妄’，说的人才能不‘姑妄’。”
这时，绳结已不好玩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去，三人跟在她身后。
小春风推开客栈的门，薄暮的日光涌进来，门在四人身后合上。
干瘦老头伸手去端酒碗，手指碰到碗沿时，碗晃了晃。
解傲玉忽然笑了，但嘴角只扬了一扬便收住了。她把一块碎银拍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去。
方才率先出口质问的女子提起自己身侧的短棍，跟在她身后。
经过干瘦老头桌前时，解傲玉的脚步顿了一顿。
“你该谢谢那位绿衫少侠，”她说，“若不是她，你嘴里那根舌头，现在已经在我刀鞘上了。”
她推开门，墨黑的衣角在门槛边一翻，吸纳了最后一缕光线，天色暗淡下来。
茶楼中又重新热闹起来，只是在这当中，只有老头把酒碗放下了，碗底那层薄薄的酒，他一口没喝。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燕齐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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