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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起风波,河畔私约 疗养病房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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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暖光沉降,蜜色的光泼洒在四壁,混着加湿器漫出的乳白薄雾,一层一层漫开,揉碎一室空气。
塞拉菲娜半倚在堆叠的软枕之上,脸颊尚是大病初愈的瓷白,那份骨子里执拗热烈的特质,暂时敛入疲惫之中,静静蛰伏。
Chloe坐在陪护软榻上,一身深浅错落的宝蓝格纹衬衫,衣料沉静柔和,如暮色一般妥帖覆在肩头。她性子素来内敛,长久被一层朦胧薄雾包裹,遇事习惯迟疑、向后退让,鲜少全然袒露本心。
Chloe指尖缓缓抚过衬衫纵横交错的格纹棱线,盘桓数年的心绪,随呼吸慢慢浮上来。
“还记得初见那日吗?你说我的气质很像Asuka。”
她抬眼望向塞拉菲娜,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怅然。
“那一句话,我揣了这么多年。我清楚,你一眼就看穿了我骨子里这份迟疑。”
“我遇事总容易犹豫,很难毫无保留地奔赴前路。”Chloe声线轻缓,慢慢吐露心底封存许久的顾虑,“你向来果决,认准的事便一往无前,冲破重重壁垒,从不畏惧风波。可我总下意识观望,难以跟上你的脚步。”
“很长一段时间,我暗自猜想,你心底,或许并不接纳这样的我。”
空气静了下来,监护仪滴答的声响,缓慢敲打在蜜色柔光里。
塞拉菲娜静静望着她,长长的眼睫轻轻垂落片刻,又重新抬起。大病初愈的嗓音略带沙哑,语气清淡,一句话直直落进Chloe的心口:
“你想太多了。”
话音很轻,不带辩驳的凌厉,一语戳破缠绕多年的心结,从容淡然。
Chloe微微一怔,悬在心口沉甸甸的心事,被这句话轻轻撬动,滞涩已久的情绪骤然松动,她屏息静待她继续往下说。
塞拉菲娜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气息平缓:
“果决向前,从来不是筛选同伴的标尺。没有人,必须永远一往无前。”
“我一路披荆斩棘之时,从未强求旁人陪我一同冲撞风暴。”
“恰恰是你这份审慎,懂得驻足审视的特质,才是我最需要的。”
Chloe的指尖顿在了衬衫格纹纹路之上,心头郁结,随塞拉菲娜的字句一点点松解开。
蜜色柔光漫过她的侧脸,她垂了垂眼,方才紧绷的肩背缓缓卸下力道,一声极浅的叹息自唇边溢出。
“我从来不敢这样想。”她抬眸,眼底萦绕多年的怅惘,仿佛薄雾被晚风轻轻吹散,“你行事干脆利落,万事运筹帷幄,靠近你的人,都期盼自己足够锋利、足够可靠,才有资格站在你的身侧。”
“我也一直逼迫自己,收起迟疑,硬着头皮跟上你的步调。无数次任务之中,强迫自己不再观望,立刻做出决断,可骨子里的犹豫,始终难以彻底抹去。”
她顿了顿,视线与塞拉菲娜静静相撞,声音软了几分:
“我一直害怕,终有一日,这份迟疑,会变成你的拖累。”
塞拉菲娜安静听完,浅浅摇了摇头,身子尚虚弱,动作缓慢又轻柔。她微微抬起手臂,指尖轻轻碰了碰Chloe放在膝头的手背,掌心微凉,触碰却笃定安稳。
“谈不上拖累。”她缓缓开口,沙哑音色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淡笑,“锋芒自有锋芒的用处,审慎也自有它独有的价值。一味向前猛冲,极易忽略暗处潜藏的陷阱。”
“我一往直前,目光紧盯目标,常常无暇顾及其余,而你不一样,你擅长停下来审视,留意那些被我遗漏的细节。”
病房依旧静谧,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混着加湿器浮动的水汽缓缓流转。
Chloe怔怔望着她,积压数年的心结一点点消融,眼底微微泛起温热。许久,她轻声反问:
“那……这么久以来,你一直都是这般看待我的?并不单单将我看作可供调遣的副手?”
塞拉菲娜望着她,眼波沉静,一字一句答复:
“副手,不过是旁人眼中的身份。”
“于我而言,你远不止于此。”
Chloe眼底漾起一层湿润,听见这句话,鼻尖微微发酸,又忍不住轻轻弯起唇角。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喃喃,忽然忆起多年前那句评价,抬眼,目光软软落在塞拉菲娜脸上,“当初你说我像Asuka,并不是随口一说,对不对?”
塞拉菲娜微微颔首,倦怠眉眼漾起一抹浅淡笑意,不愿继续沉溺于深沉剖白。沉重的倾诉到此适可而止,不必将心底所有情愫全盘摊开晾晒。
“嗯,确实像。”她轻声应答,“外表安静,内里藏着化不开的执拗,心底暗流翻涌,不曾停歇。”
说完,她侧过头,视线扫过一旁搁置的手机,顺势一转话题。
“不说这些费神的事了,要不要看点东西?”
Chloe愣了愣:“看什么?”
塞拉菲娜抬手,指尖轻点床头柜平放的手机,屏幕缓缓亮起,调试片刻,页面跳转,婉转绵长的对白缓缓传出。出演剧集之人,皆是故土之上的同胞,演绎属于那片土地真实的故事。
“是家乡人拍的剧目。”塞拉菲娜语调松弛,褪去往日决策者的凌厉锋芒,“闲来翻看,安安静静,不必费心思索纷争纠葛。”
Chloe微微前倾身子,宝蓝色格纹衬衫的肩头接住洒落的暖光,好奇望向屏幕。耳畔传来陌生的对白,画面之中的人物缓步穿行,扑面而来质朴的人间烟火,没有紧绷对峙,没有亡命追捕,没有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纷争。
监护仪持续平稳鸣响,与剧中人声交融在一起。
Chloe慢慢靠回软垫之上,整个人卸下全部戒备,目光流连屏幕,轻声开口:“没想到你还保存着这个。”
“纷乱太多的时候,我就翻出来看看。”塞拉菲娜目光淡淡落在屏幕上,声音放得更轻,“只想听听这般安稳,带着人间烟火的声音。”
一室静谧,蜜色柔光包裹住二人,那些悬而未解的谜团暂时搁置一旁。不必追问前路追捕危机,不必剖析心底缠绕的情愫,此刻,她们仅仅并肩坐着,一同静静观赏屏幕中的故事。
Chloe静静看了片刻,耳边萦绕婉转绵长的对白,字句像晚风拂过戈壁草木,陌生,却并不刺耳。
她听不懂台词,看不懂完整剧情,画面之中全部故事、情绪、独属于这片故土的韵味,只属于那片土地,属于那里的人们。Chloe只能依靠人物的神态、细微动作,试着揣测故事走向,片刻之后,她微微侧过头,压低嗓音,气息轻柔,生怕惊扰这份难得的平和:
“一句台词都听不懂,故事也是陌生的,但是听着,心底莫名觉得安稳。”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话,视线依旧停留在屏幕上,眼睫随柔光轻轻翕动,良久,才缓缓应声,嗓音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绵软:
“听不懂也没关系,不必强求弄懂全部。”
“很多时候,不必执着追寻每一个答案,单单感受这份声音本身,就足够了。”
Chloe眸光微动,重新望向荧幕。
画面里的行人漫步老城街巷,语速舒缓,岁月安然,尽数是细碎平凡的光景。
她小声问道:“你常常独自一人,点开它慢慢看吗?”
“嗯。”塞拉菲娜轻轻应下,目光悠悠飘远,视线脱离屏幕,仿佛穿透这方病房,遥遥望向千里之外的故土。
“无数深夜,万籁俱寂,脑中塞满一桩桩棘手事务,心绪翻覆辗转,迟迟无法入眠的时候,我就点开它。”
话音缓缓下沉,压得很低,是压抑多年,难得袒露的柔软。
“我真的很思念那片故土,思念故乡,想念我的母亲,还有父亲。”
“我常常翻看家乡的影像,翻看旧日的剧目。哪怕故事并不惊艳,单单听见熟悉的语调,看见故土风物,那颗长久悬着的心,便终于落地。”
漂泊辗转多年,伦敦、慕尼黑、好莱坞,一路周旋博弈,她常年戴着坚硬假面,对外永远冷静强悍,无懈可击。唯独这份故土的影像,是她锁在心底,绝不轻易示人的念想。
Chloe默然不语,心底酸涩翻涌。她没有讲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缓缓抬手,手掌稳稳覆在塞拉菲娜微凉的手背上。
她静静凝望着她,一语道破她长久掩饰的本心:
“塞拉菲娜,你的心底,一直深深惦念家乡,惦念你的母亲。”
一句话,戳破所有伪装。
塞拉菲娜眼睫猛地一颤,眼底迅速浮起一层薄薄水雾,那道常年坚不可摧的心防,在此刻悄然松动。
“我一直拼命掩藏这份念想。”她的声音微微沙哑,“所有人都以为我无牵无挂,天生适合博弈厮杀。可我心中最牵挂的,永远是故土,是家人。”
“我不敢让别人知晓。”她低声说道,“思念一旦暴露,就会变成软肋,会成为对手拿捏我的筹码。”
Chloe掌心稳稳贴着她,语气温柔,笃定不移:
“在我面前,你不必刻意隐藏。”
塞拉菲娜抬眼望向Chloe,蜜色柔光落进她眼底,那一层裹挟怅惘的水雾,漾开微光。
她指尖极轻的回握上去,虚虚搭住Chloe的指节,力道单薄,却满含温情。
“我不敢寄予太多期许。”她语速缓慢,声线轻得近乎叹息,“漂泊太久,见过太多世事无常,越是心心念念的事物,越怕最后,终究一场空。”
屏幕之上,剧目依旧播放,温润乡音潺潺流淌。
“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把思念压在心底。”塞拉菲娜目光飘忽,“偶尔沉溺片刻,便要立刻抽离,继续扮演那个清醒,永远不会落败的我。”
Chloe定定看向她,一字一句郑重许诺:
“我不会让你落空。”
“等查尔斯这场风波彻底了结,万事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就回去。去往你的故土,重走你年少走过的路,看一看你心心念念的风景,去听一场现场的戏曲。”
塞拉菲娜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松弛的笑意,卸下所有防备,纯粹又温柔。
“好。”
——
与此同时。
城市警局,灯火惨白,气氛肃穆紧绷。
Elias本就是塞拉菲娜的秘书,查尔斯伤人逃逸一案,他以当事人代表的身份前来报案,顺理成章,以协查人员的身份常驻警局,调取全城道路、卡口监控录像。在外人眼中,他忠心耿耿,一心一意追捕嫌犯,配合调查的态度无可挑剔。
连日筛查比对之后,刑侦警员得出初步研判。
刑侦组长盯着铺满屏幕的监控截图,沉声宣告:
“综合轨迹、盲区、换乘路线、隐匿路径判断——嫌疑人查尔斯,没有出逃,并未出境。”
“他依旧藏匿在这座城市之中。”
一旁警员补充:
“此人反侦察能力极强,频繁更换衣物、变更路线,刻意制造出逃的假象,实则蛰伏城内,伺机观望。”
Elias垂着头,执笔认真记录,面色平静,心中早已洞悉全部。
警方如今的结论:嫌犯尚未抓获,依旧潜伏本地。
他假意复盘案情,轻声问询:“目前锁定藏身地点了吗?抓捕成功率怎么样?”
组长摇了摇头,眉宇凝重:
“行踪零散飘忽,暂时无法定位据点,只能大范围布控蹲守,短时间之内,很难抓捕归案。”
一抹极淡、冰冷的笑意自Elias眼底一闪而过,转瞬敛去,不留一丝破绽。
正是这一刻,正是这个千载难逢的空档。
他手握两条最重要的情报:
一、警方还未能捉拿查尔斯,目标依旧潜藏暗处。
二、塞拉菲娜重伤入院,暂时失去主控权。
他寻了借口走出监控室,避开一众警员,取出私人通讯设备,拨通伊芙的通讯。
电话接通,他语气轻飘飘的,暗藏算计与挑拨:
“告诉你一件事——塞拉菲娜住院了。重伤,失势,暂时压不住局面。”
伊芙闻言一惊:“属实?”
“千真万确。”Elias声线淡漠,刻意放大事态,“查尔斯连夜突袭,两人多年纠葛彻底摆上台面。现在圈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Elias深谙流量与圈层规则。
查尔斯早年混迹顶级模特圈、名流时尚圈层,人脉广、话题度极高。塞拉菲娜更是欧洲艺术圈顶流掌权人。
两人纠葛、伤人逃逸、顶层恩怨,本就是名流圈最嗜血、最吸睛的爆点。
Elias故意将内部案情细节、警局未公开的消息、两人多年私密纠葛全盘外泄,尽数推给擅长造势、手握大量媒体资源的伊芙。
“你可以动了。”他淡淡收尾,“趁热。”
电话挂断。
伊芙行事素来张扬锋利,手握一众娱乐、时尚、社会版面记者渠道,嗅觉敏锐至极。
收到消息的瞬间,她立刻全线运作,毫不手软。
短短几分钟。
原本只在警局内部封存的案件,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裂口。
大批娱乐记者、时尚媒体、社会新闻媒体蜂拥出动。
#顶流名流内讧曝光#
#查尔斯伤人逃逸#
#塞拉菲娜重伤入院停工#
#多年隐秘纠葛彻底公开#
词条接连炸上热搜高位,舆论彻底沸腾。
伦敦名流圈、时尚模特圈层、艺术顶层圈层,连夜震动。
全城目光瞬间聚焦这场顶层博弈。
——
高压沸腾的舆论之外,病房里短暂的安稳,被骤然响起的手机震动彻底打碎。
手机一遍一遍震颤,是Chloe的私人手机。
Chloe身子猛地一僵,仓促低头,目光落在来电人姓名之上——大卫。
她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心头剧烈拉扯,下意识飞快瞥向一旁的塞拉菲娜。
这家疗养中心本就是专为名流设立的私密病区,位置隐秘,对外严格保密,不对外公示病患信息,门禁层层设防,正是塞拉菲娜特意选定、用来避人耳目静养的庇护之地。一旦地址外泄,潜藏在城市中的查尔斯,还有伺机而动的各路对手,都会顺着线索寻来,这里将不再安全。
电话持续震颤,不曾停歇。
Chloe脑中飞速权衡。
大卫是查尔斯的弟弟,立场微妙,善恶难辨。他打电话来,究竟只是单纯关心塞拉菲娜安危,还是受查尔斯暗中授意,假意问询,实则打探病房位置?
告知地址,风险滔天;直接拒接,又极易引来猜忌,反倒坐实此地藏有秘密。
塞拉菲娜捕捉到Chloe眼底的迟疑,微微颔首,唇瓣极轻翕动,用气音无声吐出一句话:接。
Chloe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下接听键,刻意稳住声线,竭力掩去心底紧绷的慌乱:
“喂,大卫?”
电话那头,大卫的声音带着一丝焦灼,背景音略显嘈杂,裹挟着街边呼呼掠过的晚风。
“Chloe,我看到新闻了,塞拉菲娜她还好吗?伤势重不重?”
他开门见山,直奔来意,紧接着顺势追问,语气自然,听不出刻意窥探的痕迹:
“我想去探望她,她在哪家医院?”
Chloe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她指尖攥紧手机,视线再一次飘向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眸色沉静,微微摇了摇头。
Chloe定了定神,放缓语调,不生硬回绝,也绝不吐露半点真实位置,巧妙迂回作答:
“她目前状态不算稳定,医生要求静养,暂时谢绝一切探视。”
大卫并未轻易作罢,继续追问:
“疗养的地方总该告诉我吧?我不会贸然上门,只是心里放不下,至少确认她身处安全之处。”
步步紧逼,不肯退让。
Chloe呼吸微滞,进退两难。
她飞快思索说辞,不能直接硬碰硬撕破脸,又必须牢牢守住地址这个最大的底牌。视线再次落回塞拉菲娜脸上,对方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朝Chloe轻轻示意,示意她抛出一处虚假的地点,用来迷惑对方。
Chloe心领神会,语气带上几分为难,仿佛斟酌许久,才松口答复:
“她不住在城内的综合医院,找了城郊一处康复机构休养,位置偏僻,通勤很远。”
大卫立刻追问:
“城郊哪里?地名告诉我?”
“具体名字我不便多说,机构本身就有保密规定,严禁向外泄露病患信息。”Chloe从容周旋,随口编织一处虚假片区,“大致是西郊的旧疗养片区,那一整片,有好几家同类型的私人休养所。”
她故意说得模糊,只给出宽泛的范围,不给出精确坐标,把大卫的注意力引向西郊,将他彻底带离这片区域。
听筒那头安静片刻,大卫似乎默默掂量这番说辞的真伪,半晌,再度开口,嗓音褪去方才打探地址的紧迫,低沉、认真,裹挟压抑许久的情愫。
“Chloe。”
他认真唤她名字。
Chloe一愣:“嗯?”
“我们约会吧。”
突如其来的告白,干净、直白,毫无铺垫。
Chloe整个人瞬间僵住,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血液冲上耳尖。
大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恳切,带着藏了太久的笃定: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你也知道我心里的想法。”
“不必再躲,不必再克制。”
Chloe瞳孔微颤,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安静望着她,神色沉静,不催促、不打断,静静等候她的抉择。
电话那头风声簌簌,大卫继续轻声开口:
“我看得懂你所有的迟疑、所有的退让。我们不用一直困在上下级、熟人、朋友的壳子里。”
Chloe喉间发紧,心绪乱成一团麻。
她沉默几秒,最终为稳住大卫、暂时锁住局面,避免他继续追查疗养地位置,只能压下纷乱心绪,低声应答:
“……好。我们约时间。”
听筒那头,大卫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轻软些许:
“晚点我联系你敲定。你先照顾好她。”
“嗯。”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
Chloe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攥紧手机,眼底没有半分松弛,只剩沉沉忧虑。她转头看向塞拉菲娜,声音压得极低,满是不安:
“我答应他了,暂时稳住他。可是我心里很慌。”
塞拉菲娜静静看着她:“慌什么?”
Chloe指尖微微发颤,如实吐露心底最深的顾虑:
“大卫身负圣保罗神父的面试观察期,这件事对他至关重要,他此刻有两层盘算。”
“其一,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个观察资格,不能卷入风波、留下污点,一旦被认定和查尔斯的案子深度牵连,面试资格即刻作废,多年的筹备就全部付诸东流。”
“其二,他是真心想要和我继续往下走,把关系推进,发展成恋人。”
Chloe眉头拧得更紧:
“两件事绑在一起,才最棘手。他既要保全自己神父的前程,又不愿意放弃我。查尔斯终究是他的手足,血浓于水,他既不想出手加害兄长,又不愿因为查尔斯的事情,毁掉自己的机会,更不愿意,因为这场动荡,最后和我失之交臂。”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这份摇摆,比单纯的敌对阵营,更加难以预判。谁都不知道,最后他优先选择的,是圣保罗神父的名额,还是他和我之间的这段情愫。”
塞拉菲娜闻言,眸光微动,安静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他刚刚邀约你的用意。”
“他不是站在查尔斯那边蓄意布局,也并非全然投奔我们。大卫所求,是一个两全的结局。”
“他期望查尔斯的风波平稳落幕,不牵连到他,保住神父的观察期;与此同时,借这次约会,将你稳稳留在身边,顺理成章发展恋人关系。”
夜色漫过窗沿,整座城市喧嚣不息,记者们还在满城搜寻线索,暗流四下涌动。
这一局棋,大卫不是棋子,是主动取舍的博弈人。
——
夜色已经浸满泰晤士河面,河水是暗沉的灰蓝色,水波缓慢,一波一波无声蹭着石砌堤岸。沿岸一排老式维多利亚宅邸,墙面蒙着一层薄薄夜雾,大半灯火已然熄灭,仅有零星窗棂透出一点昏黄柔光,全无喧嚣。沿路老式铸铁路灯,灯罩蒙着薄雾,漫开一圈朦胧、边界发软的暖黄光,灯光落在湿漉漉的步道石板,漾起一层淡淡的水光,零散枯叶铺在道旁,被湿润的河风推着,慢慢向前滑移。抬眼远眺,河面开阔,远处桥梁只剩朦胧暗影,不见夺目灯带;河上船只寥寥,几艘驳船静静泊于远岸,悄无声息。厚重灰云铺满整片夜空,星月全部隐没,泰晤士河氤氲的水汽缓缓上浮,化作一层轻纱薄雾,笼罩整条河畔步道,远景一点点失焦,天地空旷辽阔,却笼着化不开的沉郁。
晚风裹挟着泰晤士河潮湿的水汽,卷起街边的落叶擦过他鞋边,大卫挂断通话之后,依旧立在河畔。
他垂手握着手机,指尖用力,指节泛白,心口一阵阵发紧。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对Chloe这份心意绝非一时兴起,是沉淀许久,实打实的深爱。每一回碰面,每一次闲谈,Chloe内敛温柔的模样,早已牢牢刻在心底。方才鼓足勇气说出邀约二字,他的心跳几乎快要冲破胸腔。若能和Chloe成为恋人,便是他心底期盼许久的夙愿。
可这份滚烫的爱意之下,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无奈,根源全都来自查尔斯。
他们一母同胞,年少时他也曾仰慕兄长,可查尔斯一年比一年离经叛道,行事越发偏激莽撞,一次又一次闯下大祸,一回一回将身边至亲拖入泥沼。这些年,大卫无数次规劝劝解,次次落空,每一次都深深被刺痛,失望层层堆叠,早已心力交瘁。
他不认同查尔斯的所作所为,不会盲目站在兄长一边,可血脉羁绊横亘于此,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查尔斯万劫不复,更狠不下心亲手揭发。
再悬一层枷锁,便是圣保罗神父的面试观察期。
数年苦修、递交材料、层层筛选,好不容易走到观察阶段,距离最后的面试只差一步。这是他追寻已久的信仰道路,耗费数年光阴换来的机会,半点污点都沾染不得。
所以他不敢贸然奔赴疗养地探望Chloe。
那处疗养区,本就是风暴漩涡的中心,一旦现身,极易被媒体、警方捕捉,直接打上涉案人员的标签,观察期即刻作废,毕生的理想就此落空。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神职前程,一边是心心念念的Chloe,另一边,是杳无音讯、潜藏在伦敦阴影中的亲兄长。
三重枷锁死死勒住大卫,拉扯得他几乎快要撕裂。
他抬眼望向河面上方暗沉的夜空,眼底蒙上一层倦色,低声自语:
“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既不愿错失圣保罗的机缘,不想错失Chloe,更不忍亲手将兄长查尔斯推向绝境。
他唯有寄希望于这次约会,期盼借着与Chloe的碰面,寻找到一条中间道路,寻得到那个所谓两全的答案。
河畔的晚风悠悠漫过堤岸,昏黄路灯在泰晤士河面投下细碎摇晃的光影,管风琴厚重低沉的音色缓缓铺展,零落的冷调钢琴音一点一点浮起,旋律空旷、悬而未落,是《Downfall of Faith》的乐声,静静裹住孤身伫立在Cheyne Walk河畔的他。
而远处整座城市的黑暗深处,潜伏着的查尔斯,正密切注视全城风起云涌的舆论浪潮,静待属于他的时机降临。
大卫拖着沉滞的脚步离开泰晤士河畔,一路折返,回到自己位于西区的小公寓。
房门轻轻咔哒一声合上,方才河畔裹挟着水汽的寒气,总算被隔绝在外。屋内陈设素净,带着几分简淡的禁欲气息,契合他圣保罗候选者的身份,没有繁复花哨的摆件,唯有窗沿摆放着几株盆栽樱草,淡黄花瓣安安静静垂着,正是他白天途经花圃,一眼留意到的西洋樱草,也就是这片土地上人们所说的樱花草。
他卸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独自立在窗边,夜色从玻璃窗漫进来。方才在Cheyne Walk堤岸石缝之间见到的那一片樱花草,此刻反复浮现在脑海。
他心底渐渐笃定,就约在那里。
Cheyne Walk那片河畔樱草丛,是再合适不过的去处。
不是喧闹拥挤的咖啡馆,也不是人流络绎不绝的广场,那一处堤岸僻静,沿着泰晤士河,待到白日,一簇簇樱花草缓缓舒展花瓣,淡黄花色温柔,水汽氤氲,游人稀少,足够安静。不必担心被旁人留意、拍下画面传回圣保罗监察人员耳中,也不必卷入外界沸沸扬扬关于塞拉菲娜与查尔斯的风波漩涡。
一想到能和Chloe并肩站在那一丛丛西洋樱草旁边,迎着河畔微风闲谈,大卫紧绷许久的胸口,难得透出一丝松弛。
只是这份松弛转瞬即逝,一层隐忧又悄悄浮上来。
即便约会地点僻静,他依旧不能掉以轻心。圣保罗的监察期一日没有落幕,他每一次外出、每一次会面,都需要慎之又慎,分毫差错都有可能酿成大祸。他不能大肆张扬,会面务必要低调,像两个寻常偶遇的故人,闲赏堤岸花草。
还有藏在心底最深的那重悬念——查尔斯依旧杳无踪迹,潜藏在伦敦的阴影之中,不知道下一步会掀起何等风波。
大卫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窗沿樱草柔软的花瓣,眼底带着期许,又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在心底默默设想,待到和Chloe相见之时,迎着樱花草淡淡的清甜气息,他要不要试着,和她好好谈一谈,探寻那条梦寐以求的两全之路。
思绪落定,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搁置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方才与Chloe结束通话的界面,指尖悬停片刻,反复斟酌措辞,字字审慎,不能显得太过热切张扬,又要把心意稳稳传递过去。
他没有选择语音通话,通话记录更容易被追溯,仅仅敲下一行文字:
「白天,Cheyne Walk的河畔堤岸,那里的西洋樱草开了,如果你得空,想邀你过去走走。人不多,很安静。」
逐字默读一遍,语气克制平和,仅仅是邀约友人踏青闲步,看不出浓烈的情愫,不会显得突兀惹眼,恰好适配他眼下圣保罗监察期,凡事必须低调的处境。
确认没有多余词句,大卫缓缓按下发送。
消息推送出去,发送标识一闪,转为已送达。
等候变得分外漫长。手机平放桌面,他目光紧紧黏在屏幕上,竭力平复心绪,焦灼却兀自翻涌。一边盼着Chloe答复,一边暗自忐忑:塞拉菲娜尚在疗养,她未必能够抽身赴约。
窗沿上的西洋樱草静静伫立,淡淡的花香在安静的公寓里若有若无飘散。
大卫缓缓合上双眼,心底默默祷告。
祷告这次邀约,她能够应允;祷告那日河畔风和日丽,不被旁人打扰;祷告藏在暗处的风波,暂且不会席卷过来,留给他二人片刻喘息的时光。
当然,心底最深处,依旧悬着那一块巨石,查尔斯下落不明,整座伦敦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风暴会在哪一刻骤然降临。
画面悄然一转,疗养中心静谧的房间里。
Chloe握着手机,目光落在大卫发来的邀约上,心底早已翻起万千波澜。
她并非能够随心赴约、无忧无虑。塞拉菲娜还在这里休养,需要她照看;满城沸沸扬扬的传闻、不知所踪的查尔斯,如阴影一般笼罩着所有人。她若是抽身外出,一旦被有心人留意,极有可能惹出新的麻烦。
她满心纠结,进退两难:一面,心底的确想见一见大卫,期待河畔樱草之下片刻喘息;另一面,又万分谨慎,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不敢轻易踏到漩涡最显眼的位置。
几番沉吟,她终于轻轻点动屏幕,敲出回复。字句简短,不敢写过多言语,生怕留下多余的痕迹:
「好。白天,Cheyne Walk,我会来。」
按下发送的一瞬,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依旧惴惴不安。
镜头再切回西区公寓。
屏幕忽然轻轻震颤,消息提示亮起。
大卫猛地睁开眼,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落向屏幕。
是Chloe的回复。
仅仅一句应答,像一缕温软的风,吹开了压在大卫胸口沉甸甸郁结的一角。
悬着的心骤然松落大半,压抑许久的疲惫之中,悄无声息漫上来一阵难以掩饰的欢喜,可这份喜悦不敢肆意盛放,依旧要收着、敛着,不能外露。
他盯着屏幕上那一句话,反复读了两遍,唇角极淡地向上扬起,转瞬又压下去,不忘眼下的重重桎梏。
他谨慎回复,不多赘言:
「那我们白天见。」
发送完毕,大卫放下手机,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明日Cheyne Walk河畔,西洋樱草静待白昼。只是他心底明白,这场看似松弛的河畔漫步,绝非一场纯粹的约会.
【BGM切入:《Faint Hope》截取片段00:17‑02:05。以迟疑的极简钢琴开篇,底层铺一层若有若无的弦乐。大卫编辑发送消息时音符细碎克制;转场至Chloe的内心纠结,弦乐缓缓浮起;看到应允回复的瞬间旋律浅浅上扬,转瞬回落,喜悦被重重现实桎梏压住,乐曲缓缓淡出,留给翌日白天河畔的剧情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