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茅檐低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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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直到闹钟响，章平乐才醒。
她躺了两秒，侧头看见窗台上的绿萝，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哦，在国内。昨晚睡得沉，没做梦，醒来脑子清清爽爽的，反而有些晃然。她琢磨自己大概是劳碌命，睡前不把脑子耗空了就睡不踏实。
厨房里周晓敏已经忙活上了，粥在锅里咕嘟，煎蛋边沿微微焦黄，旁边小锅里煮着两根玉米，热气上冒，屋子里一股清甜味儿。
章平乐坐下。粥熬得绵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伸手拿玉米，烫得指尖一缩，换了个姿势捏住两头。剥开皮咬一口，新鲜的玉米，清新甘甜，嚼着嚼着舌根底下全是粮食的香气。
"这玉米真好。"
"相信上海阿姨挑食物的眼光，绝对的。"
吃完周晓敏先走了。章平乐收了碗筷，锅刷了扣在沥水架上，灶台擦两遍，厨房归置清爽。然后去卫生间化妆，薄粉底，眉笔扫两下，豆沙色唇釉薄薄涂一层。头发全部梳到脑后窝成低马尾，碎发用卡子别住。换上西装裤和白T，套上昨天买的黑色西装。对着镜子看，干净利索。
提前半小时出门。地铁换两条线，正好一小时。出电梯到十八楼，前台姑娘抬起头来。
章平乐脚步顿了一下。那姑娘五官浓烈，眉眼带着一股英气，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头发全部梳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特别的漂亮。
"面试是吧？填一下资料。"
章平乐低头填表，心里想，这公司审美不错。
穿过办公区，工位之间隔得远，没人抬头看她。会议室靠墙一排椅子，百叶窗半开。等了五分钟，门推开，HR miss刘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出头，中等个子，微发福。单眼皮，眼尾有细纹，法令纹从鼻底延伸到嘴角，不笑时带着点倦。目光稳，不急不缓。
HR介绍，战略发展部总监，陈茂和。
章平乐站起来伸手："您好，我是章平乐。"
对方握了一下："坐吧。"声音有点沙。
自我介绍。简略说了经历，两个数据项目点了重点，没展开。
"对市场分析员这份工作怎么看？"
摸不清深浅，章平乐保守答："数据里找规律，变化里找逻辑。沉下心看数字，抬起头看方向。能坐得住，也能跳出来。"
陈茂和点头。履历他早看过了，又问几个问题走个过场。
HR接过话茬聊了些待遇问题，和入职提醒。
陈茂和靠回椅背，忽然插了个问题："今天实地看了，有什么想法？"
章平乐心里紧了一下。啥想法？工资？公司？过道就匆匆走了几步啊？
她顿了两秒，抬眼。
"前台姑娘很漂亮。"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完美契合我的审美点。"
陈茂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笑意没完全收住，"下周一来上班。"
章平乐站起来，内心一些尴尬，脸上稳住了。
出了会议室，门关上前隐约听见陈茂和跟HR说："小姑娘有意思。"
她没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
这个时间点的地铁车厢空空荡荡。章平乐靠着车门坐着，玻璃窗外是隧道里一闪而过的灯箱。她还在想最后一个问题。想了好一会儿，也没理出头绪。算了，她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暂时清空。
中途她下了车。去银行，银行大厅里人也不多，取号机吐出的小票上写着前面还有三位。她找了个离窗口近的位置坐下，隔着两三排椅子，看见柜台前那位老先生。他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浅色衬衫，头发梳得齐整，气质里带着老派上海人的体面。他把护照和身份证推到柜员面前，开口就是软糯的上海话：“小姑娘，帮阿拉换一万美金。零钞多一点，二十、五十的面额多来点。”
柜员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老先生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信用卡，隔着玻璃推过去：“还有，我这个VISA卡，马尔代夫取现手续费哪能算？”
章平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号，前面还有一位。
老先生办完事起身离开，脚步从容。下一个走到窗口的是个年轻女孩，白T恤配A字摆裙，肩上的邮差包拉链挂着一只卡通挂件，整个人透着利落和朝气。她把银行卡递进去：“您好，打印流水。办签证用的。”
柜员接过来。
“要打多久的？”
“三个月就行。”女孩顿了顿，“不过余额不太好看，还需要在职证明吗？”
“最好一起递交。流水只是其中一项，其他材料也要备齐。”
“好的”
柜员开始操作。女孩低头翻着手机上的清单，一一核对。不到十分钟，流水单打出来，她道了声谢就匆匆走了。
章平乐的号到了。办完事，走出银行，重新进站。地铁轰隆隆地驶过来，她坐上去，忽然觉得饿了。掏出手机一看，已经一点多了。那就回家吃吧。
出站后路过菜市场，她没进去，往前走了一个路口。拐角处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头，门脸窄窄的，里面堆着各色蔬菜，一位瘦小精干的年轻男人正蹲在门口收拾竹筐。门口斗篮里放着水果，好像每次只有一样。今天是葡萄，颜色深浅不一，个头娇小，皮上有浅褐色锈斑，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
店里没有旁人。老板站起来，笑着招呼她：“管尝。这葡萄是今门清起来刚到的，看着不咋样，味儿不错，葡萄味也足。”一口山东口音，听着像是苍山那边的。菜市场里苍山人不少，但那些人来上海久了，口音早磨得差不多了。眼前这个老板应该来上海不久，腔调里还带着鲜活、生冷。
章平乐有些恍惚，想起小时候的山、水、人。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摘了一颗葡萄用手简单擦过，剥皮放进嘴里，汁水涌出来，带着一丝清冽的甜，别有风味。
她挑了一些青菜，又拿了两串葡萄。老板称了称：“十八块七。”他把零头一划，“给十八就行。”
到家已经两点多了。章平乐从冰箱里翻出面包片、黄瓜和鸡蛋，三两下做了个三明治，咬了两口垫住胃。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愣住了——刚才想做什么来着？迷糊了好一阵，才点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学长的信。“学妹，回国还顺利吗？冒昧打扰，想问一下之前你给Katrina做中文家教时，自编的那套教材还在不在？我愿意出钱购买。盼复。”
章平乐盯着屏幕想了想。她先去查了查市面上的教材行情，在心里加了一个价码，才开始敲字回复。措辞很克制，只说教材没有正式收编过，内容比较散，但如果需要，她可以抽时间整理一份，只是可能要几天。
邮件发出去，她把电脑推到一边，盘腿坐在地上开始剥毛豆。绿壳子从指尖落进碗里，噼啪作响。剥到一半，学长回信了，说希望能尽快，同时报了一个数。章平乐扫了一眼——比她预想的低，但也还说得过去。
她没有立刻答应，斟酌了几秒，又补了一封：“还有一套以前编的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集，英文版和法文版都有，要不要一起收了？学生爱听故事，这个比干巴巴的语法书有用，能极大丰富教学内容，增加客户粘性。”
这次的回信总算给了个像样的价。章平乐抿着嘴笑了——这个数，应该正好卡在学长肉疼但不至于放弃的线上。双方愉快地敲定了交付时间。章平乐从地上弹起来，优雅转了个圈：“Very nice！”
做饭闹钟设在四点半后，她把电脑抱到客厅，飞奔回卧室翻出那只大白挂件的U盘，胖胖的白气球人偶，笑容憨厚。插进电脑，文件夹弹开。教材本身倒是齐整的，但故事集篇目只有三篇，且只有中文版。以前给Katrina上课时她根本没做系统梳理，都是上课时关联到什么现讲什么。现在至少要凑出六篇才行。好在故事都不长，到明天晚上，应该写得完。
她靠在沙发上，开始回忆故事情节，然后上网查找西方神话，参考叙事逻辑。
章平乐认字比别的孩子早很多，因为父亲，应该说是养父，是中学语文老师。父女俩小时候经常玩查字游戏，根据偏旁、拼音快速翻找对应的字。于是在别的小孩还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时，她已经能自己看小人书、故事绘、连环画和民间神话合集了。
暑假的时候，大人们要下地，小孩没人管，村里就把废弃的烤烟房收拾出来当自习课堂。何向阳和其他村里有学问的，义务给孩子们补课，章平乐，那时候她还叫何平乐，就负责给一帮小不点儿讲故事。小不点儿们听了故事会孝敬她很多吃的。
晓晓则会拐她到家里去吃好吃的，他虽自小丧父，不过有五个舅舅，在村子里也没人敢欺负他们娘俩。她妈妈在村子里卖卤味，家里经常会有很多好吃的，他舅舅们也会给他们家送很多“新鲜洋务”，有新奇的红枣饼干、菠萝豆、苹果味的软糖.......其中他小舅舅长的最帅，那时还没结婚，人也很会玩，晚上经常带他们去树林里捉刚爬出土的知了幼虫，放在水盆里泡着。第二天用油煎一下，撒一点儿盐，微酥的外壳里，绵密的紧实，肉而不柴，极有嚼劲。有时候还会带他们去浅水河段捉鱼，草丛里鱼最多，一窝能逮十几条，熬出的鱼汤能鲜掉眉毛.........
思绪跑远了，赶紧收住。
那些陈年往事，太过久远心酸，便从来不去想它，把它埋在心底深处，盖了一层又一层的土。可它总像地底的泉水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渗出来。
把视线重新拉回屏幕上，回到现实，努力工作吧。
脑海风暴时间总是很快，闹钟响了。她关掉文档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煮饭，炒菜。快速搞定后，深觉人的精力有限，自从学业、工作投入越来越深，厨艺深度和水平也越来越浅了。今天尤甚。
饭菜上桌，周晓敏也回来了。看着做好的饭菜，哇哦，幸福感爆棚。不过很快便意识到，幸福也是有尺度的。章平乐深表歉意，厨艺在硬撑了几天后，恢复了应有的水平。周晓敏的厨艺也仅限于自己偏好的鸡汤。两人决定还是有啥吃啥，少在强度上为难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