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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同类相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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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密林深处奔跑追逐,枝叶擦过面颊,脚下腐叶绵软,前方忽明忽暗。脚下一空,地面骤然塌陷,失重、坠落,直直坠入冷水之中。冰凉彻骨,眼前白光一晃,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衣料在水中变得透明,紧贴着皮肤,越收越紧,胸口闷胀,呼吸渐渐被裹住,四肢失了控制,浮不上去。光怪淋漓,扭曲、折叠,一切都失了形状。惊醒,一切消失。胸口还闷着那层压迫感,久久不散。
没质量的睡眠!
起床洗漱。镜子里那张脸是陌生的——双眼无光,面色暗沉,嘴角自然垂着,很丧。上扯嘴角,瞪大眼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鲜活起来,满意。咕咚咕咚喝了杯温水后,身体彻底被唤醒,简单吃了些早餐,收拾资料出门。
跑了一上午。排队,窗口,表格,等待,复述,微笑,再见。一个窗口挪到另一个窗口,一套流程接另一套流程。到中午时又渴又饿,顶着白花花的日头从办事大厅出来,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看到路边有一家千里香馄饨,便推门走了进去。
馄饨端上来,她低头吃着,忽然想起一个人——林屿。想起那句“等你回国了请你吃饭”的约定。说出口的时候是真心的,但回国之后不再主动联系他,也是真的。初见时的打探,相处时的观察,偶尔流露出的欣赏,对章平乐来说芒刺在背。所谓美好,只存在于可控范围内的朦胧里。
那时房东Dubois太太给她介绍了一份兼职。雇主施密特先生是一位在联合国工作的瑞士籍官员,有个八岁的女儿Katrina,眼睛亮晶晶的,像洋娃娃。施密特太太温和周到,每次她去上课,都会备好茶点。为了让课堂不那么枯燥,章平乐挑了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神话故事讲给Katrina听,想增加些趣味。
那时林屿时常来拜访施密特先生一家,偶尔会顺路送章平乐回去。
那天小公主生日,施密特夫妇留他们吃饭。饭后在客厅闲聊,林屿端着咖啡杯,姿态闲适得像只慵懒的猫,慢慢靠近章平乐,冷不丁来了一句:
“大闹天宫,劈山救母,黄河三姐妹……都是反抗性质的故事?章小姐后脑勺长反骨啊。”
章平乐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她捂着嘴低声咳嗽,又不敢惊动厨房里的施密特太太,只好压着嗓子回呛:
“林先生也是七窍玲珑心肝,只是别学了那长舌妇人,乱嚼舌根。”
她表面不动声色,事后回家却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故事有问题吗?也是,怎么就选了那几个故事呢?这个混蛋真是一针见血啊!不行不行,这是国外,是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孩,要慎重。
于是她痛定思痛,重新备课,换了一波积极向上的故事:葫芦娃,猴子捞月,田螺姑娘。
结果从学生的反馈来看,确实兴致泛泛。
章平乐内心泪流满面,私以为在逆境中争取生存空间的坚韧意志,才是中华民族历经磨难却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啊!她纠结得不行,到底还讲不讲哪吒闹海了?
大概是同类相斥,章平乐极为排斥着同样气息的林屿。
偏偏孽缘不断。
她跟导师去意大利时,钱包被偷。她疯了一样追出去,跑了八百多米,穿过五个地铁站台,愣是追上了小偷。撕扯之间,多亏林屿和他的同事及时出现,才帮她把钱包拿回来。更不要说当时的签证问题也是他帮忙跑前跑后。
他表面一副斯文禁欲的精英做派,偶尔毒舌刻薄几句,也仍旧给人稳重可靠的印象。可骨子里那份焦虑与孤独,总会不经意透出来。同类相斥,也同类相知,所以她很难对他真的冷硬到底。
章平乐下午又去了两个地方,回家时又是一个晚高峰。地铁里挤挤攘攘的,尽管空调足够凉,还是免不了有些味道。她抓着吊环站在门边,看着玻璃窗镜影里的自己——嘿!come on !以后每天都是早高峰,晚高峰,未来可期,IQ版打气。
出了地铁顺便去菜市场买了些菜。回到家时,周晓敏正对着屏幕全神贯注打游戏,旁边放着护理书。听到开门,也只得匆匆回头一句,“回来了”。重新投入到游戏中去了。章平乐干脆也不打扰她。直接去厨房整理菜蔬。
排骨汤炖上,虾用盐水煮了,豆角切段下锅清炒,米饭也在电饭煲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闲暇间隙顺手将饭桌收拾干净,水果洗了一些,其他填进冰箱。
等饭菜上桌正好抚慰周晓敏在游戏里被虐惨的心灵。
两人边吃边聊,“今天办得怎么样了?”周晓敏嘴里嚼着东西,含糊地问。
章平乐心态平稳,事情太多太杂,有的还需要等,还有些需要看情况,不过这些事情也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所以只回了句“慢慢来吧,一时半会儿也搞不定。不过也不是太着急”。何况她也只是习惯了忙碌,习惯了一直不停的做事情。
等两人吃完,一起去路口坐超市班车,超市挨着商场,可以买衣服,顺便去超市采购。
班车上,乘客多是上了年纪的阿姨大叔,夹杂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满车厢的上海闲话,多是家里孩子爱吃什么,哪里超市有鲜货,又或是哪边舞蹈队去哪里排练等等。两个年轻人一上车,立刻被好几道好奇的目光打量了几眼。周晓敏拉着章平乐,去后排落座,又讨论去超市买些什么,前排一位上海阿姨便回头搭上了话:
“乐客超市这两天鲜玉米老便宜的,你们小年轻买点回去,早上起来煮煮,当早饭吃老好的呀!”
“好呀,正好最近想减减肥。”周晓敏笑着应道。
阿姨立刻摆摆手:"小年轻,胖得到啥地方去啦?再说了,胖一点好看得伐得了呀!"
旁边几位阿姨也跟着附和:"就是讲呀就是讲呀。""现在迭个审美哦,真是折腾人。阿拉老早底那个年代,不流行迭套的呀。"
一位大叔却接茬:"哎,人家小年轻讲额减肥,其实就是健康饮食,大鱼大肉少吃点而已呀。"
周晓敏和章平乐再插不上嘴,索性靠在椅背上,听着满车厢的絮叨,不知不觉就到了超市。
两人先进商场买衣服。章平乐买了件西装——第二天面试要穿,又是门面,预算超了也就超了。周晓敏只挑了一条连衣裙和一条裤子,便拉着他去了化妆品柜台。章平乐想着面试需要,家里也只有之前从酒店顺的护肤小样,便选了个气垫;周晓敏则给自己添了一套基础护肤。看看班车时间快到了,不敢再耽搁,去超市采购吃的,特意买了几根鲜玉米。
结束后,正好赶上班车。
拎着玉米和牛奶,到家爬上楼,门一开,两个人累得把袋子往地上一撂,先去灌了两大杯水。
看时间不早了,周晓敏先去洗漱了。
章平乐犹豫了一下,对周晓敏说:“我去小公园走走。”
其实是该给许薇雪回电话了。上午她打来过一次,当时在办事大厅,没有接。此刻她从通讯录里翻出“妈妈”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她将手机拿离耳朵稍远了些,时不时地“嗯”、“好”、“还行”地应着。许薇雪问了几句近况,大约是察觉到电话这头的冷淡,又绕回来关心了一番衣食住行和工作进展。章平乐的回复依旧简短。半晌,她找了个由头:“有信息进来,先挂了。”结束了对话。随后又沿着小径走了两圈。
回家周晓敏在吹头发,章平乐便开始整理第二天要用到的面试资料。等周小敏吹完头发,看着章平乐,心里已经猜到,嘴唇动了动,想说些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过了一会儿,周晓敏想起自家事,也是犯愁,跟章平乐叨念着,“我姐说估计明年结婚。到时候我爷爷肯定也要去吧,但我爷爷跟我姑妈到现在关系还膈应着呢,到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办。”
周晓敏说的“我姐”是程秀——她的表姐,也是章平乐大学时的同寝室室友,两人关系最好。程秀家那些事,章平乐也是知道的。
确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关关难过,关关过!
章平乐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在一边,去洗澡。
出来时,周晓敏已经回屋睡觉。章平乐拿出电脑,开始做日记手册。先是将手机上拍到的信息,按照场所分类录入表格。再把之前其他地方的信息,按类导入。表格生成后,开始在网上查找信息相关内容,行成关联补充到里面。最后输入自己的判断。置身事外的观察、分析是她的工作,也是巨大安全感的由来。
结束时,已是11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