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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屡约 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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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时候,平乐是那几条巷子的孩子王,农忙的时候帮大人看着周晨他们一帮年龄小的,给他们讲故事,领他们做游戏,调节他们之间的小矛盾。大家都喜欢她,喜欢拿很多好吃的“孝敬”她。
不过周晨觉得她最喜欢自己,因为她会让自己睡她的床,盖她的小花被子,用她的小花碗,也会跟他回家吃饭,帮他捞掉进水沟里的鞋子,会把她亲手做的弹弓和辛苦收集的小人书和连环画送给自己。那时候周晨经常想如果平乐是他家的就好了。
再后来,一场场变故纷至沓来,平乐没有爸爸了,他想,平乐可以来他家,可是她妈妈出现了,她要回家了,原来她的家不在这里,后来她的一切开始被抹除,他只能偷偷藏起那些照片碎片和一些遗漏,将它们收在一起。
再后来,平乐从北京跑了回来。她可真厉害。
原来她一点儿都不厉害,她只会低着头,流眼泪。从公墓林到学校,在哭,到了食堂,吃着面还在哭,眼泪和着面条,脏死了。他跟了一路,到了车站,他那么用力攥住她的手,想说什么,可是她还在哭。校长推她上车,她才抬头顶着红肿的眼睛对着他,不知在跟谁保证,“我再也不会来了。”
因为何家老二何家姑姑的吵闹,平乐只得被校长匆匆带走,他们没有来得及互诉经年。周晨甚至没有机会开口,平乐也只说了一句,“我再也不会来了。”
岁月如梭,一晃眼多年过去,曾经的照片已经修复好了,就连他舅舅结婚时,录像里的他们,也被重新拷贝。全部收在一起,跟着他从临沂到北京再到首尔。随他近了,远了,远了,近了。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拿给平乐呢?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潮起又潮落
恩恩怨怨生死白头几人能看透
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
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
我拿青春赌明天你用真情换此生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
何不潇洒走一回
第二天录综艺时,周晨唱了这首潇洒走一回,平乐这个音痴,歌词错的,调子也不对。
章平乐唱歌跑调,向来很少开口,不过倒是喜欢听别人唱歌。唐琪琪唱歌极好,尤其是这首潇洒走一回,高低音转换利落,一股江湖豪迈劲儿,荡气回肠。章平乐和周晓敏两眼放光,恨不能跪地俯拜。周晓敏一首富士山下,也是那么个味,章平乐国歌起了个头,被两人殴打。
最后的最后,唐琪琪许愿爱情、友情长长久久,亲情随意,周晓敏则许愿亲情万岁,养她到老,章平乐则希望自己事业节节高,成为女霸总。
要成为女霸总的人,第二天顶着头痛冲了杯便宜速溶咖啡,简单吃了点面包先去上班了。
到达公司后,一大推材料要归档,还有报告定稿与内部对接。深深忏悔自己前一天的放纵。
到了中午吃饭时,前台美女宋婧的八卦都没有那么吸引人了,“你知道吗?没有我点评督促,你的八卦信息都不劲爆了。”
宋婧扬手作势打她,“你就欠儿吧,这几天小于总脸色不是很好。”
章平乐向后躲了一下,对此不以为然,“小虾米没事。”
宋婧已经吃完了,收拾餐盒离开,“听说你报告不错。”
章平乐无动于衷,“都是师傅和李组指导有方。”
等到下班,又是晚走。出了大楼往地铁走去,隐隐约约有车跟着,回头,车子靠近,林屿车窗落下,“上车。”章平乐尴尬着上了副驾,差点儿忘记这位,低声解释,“我这出差刚回来,正想着给你发信息来着。”林屿没有吭声,直视前方看路。章平乐手指揪着安全带,知道要破财,于是清了清嗓子,主动热情邀请:“请你吃本帮菜。上海正宗。”
林屿终于赏脸搭话,把手机递了过来,“导航。”
章平乐赶紧拿过手机,输入终点。
林屿接过手机瞥一眼,放到中控台,“还以为是雍福会呢。”
章平乐盯着这人,手掌上抬,悄悄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把车停在附近,两人拐进拐出,在一个窄巷左侧进入餐厅,唐琪琪倾情力荐,亲民好吃。正好赶上饭点,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章平乐招呼林屿坐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卡座,自己去点单,无视他四处打量,辗转挪动,纸巾擦了几遍的嫌弃。
点好后,回到餐桌,看林屿还在左右擦拭,有些想笑,“要不然给你打包回去。”
“不用。”林屿终于将桌面擦完,又抽出几张纸垫在桌面。
章平乐心想,也就这会儿忙,店里阿姨顾不上,不然就让你尝尝上海阿姨的口舌之利,“纸头勿要嘎浪费好伐?”
这家餐厅服务员少,饭点的时候,都是自己取餐。章平乐端菜上桌,挨个介绍四喜烤麸、外婆红烧肉、油焖茭白、腌笃鲜。
四喜烤麸是上海本帮菜里经典的冷盘,烤麸的蜂窝状孔隙吸饱了甜咸交融的酱汁,咬下去松软而多汁,花生和木耳则带来不同的脆爽口感。作为冷菜,它常常提前做好,越回锅越入味。
红烧肉上海本帮菜的代表,酱汁呈蜜糖色,浓稠地包裹着颤巍巍的肉块,肥肉部分入口即化。
茭白本身清淡,但经过油焖,外层是浓郁的酱香和回甘,内里依然保持着爽脆鲜嫩的质地,形成一种外浓内清的对比。
炖好的腌笃鲜,汤色清亮而浓郁,咸肉的醇厚、鲜肉的甘甜与笋的清鲜融合成一种复合的鲜味。
林屿看她激情澎湃的介绍,感觉自己仿佛在吃国宴。
全部上桌,章平乐先给林屿盛上鲜汤。章平乐加班到这点早就饿了,再加上一番演讲,口干舌燥,不再管林屿,自己开吃。
看到餐净盘空,章平乐深觉自己是否太抠,不过看林屿没有说什么,便没有上赶着找讽刺。账在点餐前已经结过,走时带走提前打包的青鱼丸和红枣糯米,林屿紧赶两步走到旁边顺手接过,“谢谢!”
章平乐目瞪口呆,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可能是刚吃完饭的缘故,胃里有点顶。
两人往停车地方走,天色渐黑,章平乐看着脚下,思考自己该配副眼睛了。
“于敏辉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章平乐停住,林屿回头看她,“我没有要干涉你的意思,只是告诉你一些信息,让你自己有个判断。”
章平乐继续走,没有说话。林屿看她一眼,跟在后面,往回找补,“之前的精油不错,助眠效果很好。”
“心思少点儿,睡眠自然就好了。”
“这话,你我共勉。”
“我是黑切白,你是白切黑”
“你分得清什么是白,什么是黑吗?”
“往阳光处走,自然是白,往深渊里看,自然是黑。”
“前路崎岖,黑白不明,如何分辨?”
章平乐转身看他,“且走且看。”林屿也看向她,“好啊。”
林屿将章平乐送到小区门口,章平乐下车欲走,林屿降下车窗,缓和气氛“鱼丸怎么吃?”
章平乐叹气,转身,“加水煮开,放鱼丸,沸腾煮5分钟,加青菜。”
林屿听她说完,颔首记下,摆手让她离开。
在瑞士时,章平乐愿意接受房东太太的帮助,接受导师的帮助,接受室友的帮助,回国后可以接受周晓敏的帮助,可是无论在哪里都不可以坦然接受林屿的帮助。林屿帮自己拿回钱包,她送林屿助眠精油。林屿帮自己解决签证问题,她答应林屿做宴会女伴。林屿送自己衣服,她请林屿吃饭。她不接受他的金钱、他的资源。因为作为成年人,他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确实想要事业、想要金钱,可是这些如果不能靠自己的能力拿到的话,那就是不属于她的,给她,她也接不住。
两人的相处充满了观察,试探,猜测,忍耐。其中的真情又有几分呢。
章平乐向来能说会道,唱念做打信手拈来,正因为自己深谙言辞的技法,她才最不信皮囊口舌之伪。世人常以为伪善藏在轻浮外表的甜言蜜语里,但她知道,真正难防的是那些沉稳踏实、惜字如金的人——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最精密的伪装。
林屿调来上海一月有余,处处与王总为善,看似不强势,不善交,实则不过是静待时机罢了。
王总背后有Simon撑腰,在上海这块地盘上经营多年,得意久了,警惕便像退潮一样一寸寸撤远,只剩下日渐膨胀的安全感——权力带来的控制错觉模糊了他对风险的感知,过往的成功被他内化为自身能力的证明,周围人的顺从与沉默也被他误读为认可与归顺。他以为自己早已筑好了铜墙铁壁,便理所当然地觉得高枕无忧了。
Stephan把调查到的材料送进办公室,文件摊开在桌面上,相关案例一一列明。林屿翻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透个信息给张衡,”他说,“就说Jack那边想要Simon下台。”
Stephan立刻就明白了。张衡被王总压了多年,一直缺一个反扑的机会。这个信息递过去,他自然会递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证据。
“但你现在根基还不稳,”Stephan犹豫了一下,“后面工作不好铺开。”
林屿早想过这件事:“正因为根基不稳,才要现在动手。等我和王总绑在一起久了,他的那些破事就会变成我的事。不如趁我刚来,先把他清了——等他倒了,局面乱起来,才能看清楚哪些人是靠得住的。”
Stephan没有再说什么,把文件收起来,转身出去了。林屿把窗户推开半寸,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吹散了桌上残余的热气。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车流缓缓移动,像一条正在调整流向的河流。王总倒下去之后,那些被压制的、被忽略的、被边缘化的人会陆续浮出水面,那些平常沉默不语、不表立场的人,也将一一显出轮廓。他将有机会看清水面以下所有的暗流和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