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当下 ...
-
早上，章平乐醒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薄的，海面没有完全亮透，颜色介于灰蓝和浅蓝之间。她看了下手机，六点刚过，陈绘还在睡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匀称，被子只盖了半截。
她换了衣服，拿上手机出门。走廊上没有人，棕榈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的栈桥伸进平静的海面，边缘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浅金色。
沿着碎石小径往前走，拐进花园最靠海的那一侧，就地坐在石阶上。
海面上的光还在一点一点地亮。起初只是栈桥尽头那一小片，像有人用很淡的金箔贴在水上，随后那层金色慢慢往两边铺开，贴着浪尖，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凉，吹得她额前的头发轻轻摆动，极为舒心、安逸。
一种忙里偷闲的清净。
等章平乐回房间洗漱去餐厅跟陈绘汇合时，陈绘正和之前泳池边遇到的白人帅哥融洽闲聊。她没有上前打扰，等吃完饭后，发了信息在座位上等待。
“你先走。”
章平乐回了个“OK”，起身离开。
会议时间渐近，还没见人，章平乐只好给她找补，“回去拿手机了”。低头给她发信息催促。幸好李继霞跟她确认数据差异的问题，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陈绘终于卡在最后一分钟到了。
大家开始汇报进度，解决争端，然后又分解了今日的任务后，其他两组离开。李继霞又叫住赵宏光和章平乐讨论了一下数据差异的问题，以及暗访重点。章平乐一边听一边记录。
会后，章平乐新建复制后，又跑了一遍数据，修正相关图表。保存，标注2.0，发送。
忙完这些招呼陈绘去另一家暗访。这次要去的云上规模更大，两人预留的时间也更多。章平乐共享了暗访纪要，分开行动，中间约到洗手间，交流信息。全部信息采集完成，过了饭点，两人打包了一些吃的回会议室集合。等记录汇合，简单整理后，陈绘才闲出心情跟章平乐分享甜蜜。
19岁的意大利帅哥，刚上大一，学生物的。对方还约她明天中午浮潜看珊瑚。
“你答应了？”章平乐回忆了下浮潜价格。
“还在考虑。”陈绘纠结着，还在衡量，衡量浮潜价格，衡量帅哥价值。
章平乐看她纠结，也明白了邀约之外的意味。她一贯信奉的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看似随和洒脱，实则边界感极强。对于陈绘的出手，收手都很敬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难，能够快速决断出手则需要很大的勇气。
章平乐看了看她，说，“明天暗访，11点前可以结束，数据可以晚点儿给我。”
陈绘没有出声，显然还在纠结。章平乐去倒了两杯水过来，吃饭。
到了下午，时间完全空了出来，两人去当地市场闲逛。章平乐给周晓敏和唐琪琪各买了条纱笼裤和椰子油，以及她们点名要的辣椒酱，给自己买了几块精油皂，又买了些特色零食带给办公室同事。陈绘则在一些手工艺品面前挪不动脚，黑底配红黄图案的木器盒子，仿照马尔代夫传统渔船制作的精美木雕模型。章平乐也踱过去瞧了瞧，目光却在一个飞鸟图案的盒子上停住了，拿到手里有种承载了岁月的沉甸甸，手指摸到漆面上凹凸的花纹，与记忆里熟悉的那个首饰盒，共振而鸣。
翻看价格后犹豫了，看到陈绘去结账，还是鬼使神差拿着盒子去付了款。
两人逛完回来，摊在床上成大字。章平乐踢掉鞋子，扭转腰身，把双脚搭在床头，脚背绷直，拉伸小腿。陈绘扭头看她一眼，忽然惊起，看了看手机，赶紧去洗手间捯饬妆容换泳衣。看来是帅哥有约。等陈绘收拾好精致妆容美美出门，章平乐把圆桌移动到床边开始打开电脑工作。
忙完工作后，简单回复了周晓敏信息，并了解到婚姻谈判剧的最新进展。唐琪琪父母那边显然得了高人指点，要求将彩礼、嫁妆和装修金转化为女方的首付出资，按出资比例共有产权，装修则一人一半。
回想理想中温情、憧憬、一切皆可商量的开局似乎只存在了瞬间，紧赶着就是敲锣密鼓，接肘而至的大戏：筹码摊牌、底线试探、场面失控，“钱”这个最不浪漫的东西篡了“爱情”的C位，成了核心，引领了高潮。不过剧还是要演下去的，要有个结局，体面也终究是要几分的，要留下下一场的余地。于是冷静、斡旋、寻找折中方案开始粉墨登场，也许妥协压轴走向HE，也许直接BE。
不过剧情落地现实，就知道HE看似圆满，实际上为后续的婚姻进行剧埋下了伏笔。
陷入僵持的唐琪琪住到了她们家，进入冷静阶段。考虑到唐琪琪的厨艺，章平乐开始期待回家的日子。忘记哪一本书里曾说，人才是价值本身，才是价值创造者，一个优秀的人远比一切死物更闪闪发光。
章平乐躺在床上，盯着通讯录上的“妈妈”，胸口说不出的闷堵，深呼吸时又带出一屡酸涩。
瞥一眼时间，赶紧下滑，拨通陈绘的电话，手机铃声顺着房门打开，窜回屋里。
陈绘雀跃着走进来，挂断了电话。
章平乐扫视了一眼她泛红的脸蛋，半开玩笑的提醒，“请注意英俊皮囊下不同文化的差异，和接下来的异地。”
“哎呀，想那么多。”陈绘摆手回应，“我知道，爱情不过是多巴胺的分泌。可是开心是真的，快乐也是真的，那享受开心，享受快乐有什么不好，错过多可惜呀。”说着她拧开瓶水，喝了一口，淡然洒脱论起了自己的价值观，“爱情来了，你就好好享受当下，走了，你就挥手告别。”
章平乐语塞，竟然觉得好有道理，一时被她说动，恨不得立马联系某个人。然后快速醒神，道理这东西不过是一种自洽其说的论述，不能直接指导生活，适配所有人。不过还是被陈绘的恋爱泡泡甜蜜到，心情也好了起来。开始给她出主意，“David那边订浮潜的票应该有折扣，你可以去问问看。”
“好的呢！”陈绘开心，说话也嗲了起来，卸妆后，又拿出了那张昂贵的面膜贴上，顺便扔给章平乐一张，平乐没要，给她放回去，“贴这个太麻烦了，我先睡觉了。”
“好的，宝宝，晚安。”陈绘从洗手间侧着身子回应完，又转回继续贴颈膜。
到了第二天早上，照例卡着最后一分钟进会议室，章平乐无比感慨自己的淡定，也无比感慨陈绘的淡定。
会后两人去最后一家度假村暗访，章平乐去茶水间接水，孙平凑过来打探，“早上和陈绘坐一起的老外是谁。”
“跟陈绘坐一起？长什么样子？”
章平乐诧异回问，沉吟着喝了口水，不等回答就往外走，“我去问问？”，跟门口的陈绘汇合离开。孙平迟疑着想要伸手阻止，又徒然放下，摸了摸脑袋。
到了中午，章平乐跟陈绘分开后，回了会议室，先把自己那部分整理出来。财务复核方面已经结束，工程勘测下午也能结束。章平乐趁着这段时间差整理财务复核组的资料，又翻出自己之前整理的数据对照，“管理费分摊比例与协议条款存在偏差”“来自不同数据源的偏差”。她把小刘的邮件存进“待引用”子文件夹，附上备注：“可与管理费分摊发现一并整合。”
看来辉总的想法应该能被满足70%。
股权收回没问题，整修调整没问题，扩建不可能。
不过章平乐猜测他应该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扩建，只是通过提议拆房，以满足开窗要求罢了。
等到下午，工程勘测组的资料发过来。章平乐将所有调研纪要整合完毕，开始精细检查，偏偏孙平走来走去，扭捏造作。章平乐压住内心怒火，抿嘴调息后平静开口“有什么事吗？”
“你问陈绘了吗？”说着话，人也挨挨蹭蹭的倚到旁边的桌沿。
“没有。”章平乐没等他话音结束，就不耐烦回应。
孙平愣住，直起身子看着坐在凳子上的章平乐，隐隐形成一股气势。章平乐没有挪开眼神，双手从键盘上移开，自然后仰，随着工作椅的回弹，轻轻晃悠，她抬起下巴，目光直视。
长久的沉默后，孙平扭身离开。
章平乐继续整理着报告，期间工程勘测部分，因为部分素材重复，角度偏失问题邮件孙平、老周确认。
到了下午，陈绘踩着轻快的脚步，跑步进入会议室，章平乐将眼睛移开电脑，打量一番！
陈绘识趣凑到跟前，殷勤的献上打包的小吃，“我马上整理素材发给你。”
章平乐没跟她客气，将手头工作暂时放下，开吃，“对了，孙平刚才打探来着，我没回他。”
“他有病吧？”陈绘也是服了，嘴巴张合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语极了。
“明天就回去了。”章平乐也只能这样安慰她。过界的行为除了让人厌烦，也会让人恐慌。
到了下午章平乐打算在编辑报告前，自己再去度假村内外走一遍，陈绘主动陪着一起。
看着章平乐来来回回记录走动，回到会议室又开始工作：满屏的图表，数据、文字密密麻麻。陈绘有些佩服，之前也跟别人一起出差过，大多数人都只是把这些当作工作，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有她会去深度思考，来回调整，不嫌麻烦，恨不得将所有信息的祖宗十八代挖干净，串起来，排排站。
章平乐也知道自己在工作中有些较劲，不知道是不是强迫症。不过在工作中的极致付出确实让她有种踏实的安全感。
等到所有一切都理顺时，天已经黑了，两人相伴回住处。先将大部分行李收拾打包后，再去洗漱。
“你见过辉总吗？”陈绘躺在那里敷着面膜跟章平乐闲聊。
“远远见过。”本身入职时间短，加上辉总刚进公司，自己就出差了。
“其实，辉总如果帅一点就好了。”
章平乐听出一些惋惜，思路劈叉，怎么还容貌歧视呢？
“她妈妈很漂亮的，不知道为啥辉总没遗传到？”
公司众多传言中，大家一致认可的美貌不容置疑，章平乐没见过，不过关于遗传，她很想发表一些看法，“额，据说遗传是自然选择的结果，而自然选择往往倾向于“多样性”，而不是“复制完美”。”
“好吧，可惜了。”
“也许，辉总会更聪明一些。”至少不要像他父母一样蛮干啊，不然引起公司震荡，伤到一些花花草草就不好了，阿弥陀佛呀！
第二天大家吃过饭后，就准备离岛走人了，郑怀远一路殷勤客气送到栈桥尽头，眼里满是“群众日子有盼头了”的渴望。章平乐扭头挺腰，深觉责任重大。反观李继霞就坦然淡定多了。
回去路上，孙平没有再刻意靠近，似乎是放下了。飞机落地，打车回到公司，紧接着开会、报告，一通忙活。到家时，周晓敏和唐琪琪已经做好了饭菜。
红烧鮰鱼、白蟹豆腐煲、腌笃鲜、清炒小白菜。
绝了，章平乐热泪盈眶，紧紧握住唐琪琪双手，“多住些日子。”
“想得美！琪琪明天就搬走了。”周晓敏白一眼这个喜新厌旧的女人。
“怎么地呢？”章平乐傻眼，自己这才刚回来呢。
“我男朋友跟他妈吵了一架。我们决定先不买房，等他们公司那个项目完成，拿到奖金，我们自己付首付，自己装修，不用家里了。”唐琪琪一脸甜蜜和骄傲。
事情超出了一般的猜测，章平乐也是为她高兴。看来事情不总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偶尔要有点信心。
气氛正好，周晓敏拿出从家里顺带的黄酒，加了两颗话梅，放在热水壶里加热。
酒酣意浓。唐琪琪聊起了他男朋友的稳重、担当，满是甜蜜。周晓敏聊起他爸给她的托底负重。章平乐，章平乐看着她俩傻笑，不语。她想起了初中暑假，从北京坐了十三个小时的大巴车，到了临沂，又转了三路公交，到了镇上的中学，找了校长去祭拜何向阳。站在墓前，她觉得自己骄傲极了。
可是事情还是失控了，触发了多米诺骨牌。
奶奶没有像以前一样抱住她，帮她整理衣物，捋顺头发，再用她粗糙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脸喊乖孙。她远远的看着她，没有上前，眼神复杂：“你回来干嘛，你本来就不姓何，这里不是你的家，我们又没有任何血缘，你走吧。”那声音由远及近，她听到了后面，“我们没有关系，你走吧。”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傻透了。又觉得很抱歉。她其实都知道，只是固执的想要一个句号。
那一年夏天是章平乐的结束，是周晨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