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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至死方休 我从未,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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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等少庄主开口,孟之遥又自顾自地回答起来。
她咬字极轻,低声道:“噢!我知道了,少庄主想问幻境的事是吧?”
对方明明没有在笑,但师无瑕的耳朵却有些发痒,只觉笑声在他耳旁回荡。
孟之遥忽地起身,这番动作带得师无瑕有几分踉跄,还没等少庄主羞恼,对方便摊开手竟全部吐露出来。
“想来你从其他囚徒口中得知不少,”她说,“很简单来讲,你现在身处的世界,只是一场幻境。”
“所有人都是场幻梦,捧月山庄外的世界更是如此,除了我们这群外来者。”
“——我们?”
师无瑕将这个词重复咀嚼了遍。
“是,我们。”
孟之遥伸出了食指,比向自己,又点向面前的青涩的年轻人道。
“许是少庄主在安逸乡里待久了,亲缘俱全处境优渥,又或是潜伏时出了什么差错,总归忘了外界所求之道,只觉本就是此境中人。”
“当然,先别急着反驳我。”孟之遥不容置喙道,她盯着师无瑕,一字一顿讲述缘由。
“可我的神通告诉我,毫无疑问,你并非这场幻境的一部分,而是位活生生的修士,跟我一样的外来者,为望弦轮驻留。”
师无瑕无法相信这番鬼话。
身处捧月山庄过往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清晰可查,生活往复如常,称得上无波无澜。
他没有任何记忆缺失的地方,对于孟之遥口中所言的外界,更是一无所知,只觉荒谬至极。
更重要的是,孟之遥明显意有所图,而师无瑕如此畏惧——
她为此骗他。
这样离奇的借口,弥天的谎言,万一仅仅是看中他少庄主的身份,好哄诱他做捧月山庄的内鬼呢。
届时一切败露:
孟之遥转眼便能逃之夭夭,而他这个跑不掉的少庄主,当然是无处可去,到处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该骂,师无瑕心想。
成了受人蒙骗,勾结外人的傻子,合该被世人耻笑万年。
但是师无暇仍然问:
“照你的说法,那‘我们’又该如何离开这个幻境?”
“死亡。”
孟之遥不假思索道。
师无暇猛地抬起头,和她对视,他震悚地发觉,孟之遥是真的这么想的,她也理所当然要这么做。
她说:“当决出胜者后,其余落败者,惟有自我了结,才能脱离幻境。”
不知为何,师无暇竟凭空松了口气,他念着落败者半晌才笑着说:
“所以你要赢?你要成为那唯一的胜者,好看其他人落败,我也要跟一起去死?”
“那也不能这么讲。”
孟之遥理直气壮地回应,她靠近师无瑕幽幽道:
“输了也不过修为跌落,又不是不能再练回来,我虽不知你用何手段抢夺了这少庄主的躯壳,然浮生若梦,梦若平生——”
“瞧!你竟已忘了自己姓谁名谁,自何处而来,又是为了作甚来此;要是我没来提醒你,教你之后及时破妄而出——那惨咯惨咯,你就要永远困到这幻境里。”
孟之遥眨了眨眼睛,胧月下是那般神风神峻丽,她言之凿凿道。
“少庄主,我对你有恩啊!”
师无暇微笑,他温良又轻柔附和说:“嗯嗯大恩不言谢,山水有相逢,从此……”
“那不行,还是得言谢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啊!”孟之遥忽地握住师无暇的手,循循善诱道。
“纵使少庄主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但困于深院,朝夕受制,恐怕也难以先人一步取胜。”
她轻快地哼着不知名曲调,悠悠问道:“何不择一人助之呢?”
孟之遥说是这么说,可她的模样半点也没觉得自己会被拒绝。
从头到尾,从里到外,这个恣意的女人明摆着一副你不仅要谢我,还得助我抢夺山庄秘宝的模样呢!
少庄主叹了口气。
他心想,又在哄我了。
可想归想,师无暇此时却道:
“走吧,你不是想要看看暗道里有什么吗?今晚便是最好的时机。”
孟之遥探头看去,不想师无瑕将人带入这间厢房,绝非便宜行事。
只见少庄主走向铜镜,直接挪开桌上陈设,不知他做了什么,“嗡”的一声镜架竟缓缓转开。
但这还没完,只见师无瑕自其后拨动着灯台,下秒轻微的“轰隆”声响起,孟之遥抬眼看去,身处一堵木墙被器力推开。
一条漆黑的地道,就这么出现在这无人在意的厢房中,师无瑕自灯架上取出两盏灯,择其一递给孟之遥。
少庄主道:“你先跟在我身后。”
孟之遥接过灯台,眨了下眼睛,她没有再发出一言半语,而是下意识紧跟在师无瑕身后。
孟之遥凝神打量周遭深邃黝黑的环境,面色不变地顺着其一步步下行绕过几弯。
在她身侧,她身后。
忽而时有时无,若隐若现飞过淡淡鳞粉,细微到仅有照到烛火时,才会闪出微光。
随着他们不断前进,前方竟逐渐开阔,两侧墙壁也悬挂着壁灯,直至他们抵达目的地。
孟之遥惊诧地看向眼前层层石阶铺就的清幽大殿,青白纱帐自上而下悬置弯垂,两侧水池衬出居中的走道,错落有致的青莲浮于水面。
路的尽头竟别有洞天。
然而孟之遥始终没有忘记,她的目的并非探索捧月山庄的暗道,而是为了搜寻其中是否有她要的望弦轮。
她向师无瑕看去,而对方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般,忽地轻声开口。
“望弦轮是捧月山庄世代相传的秘宝,居住于此的人们,知道师家有这奇物,但谁也不知道它在哪,即便我是少庄主亦是如此。”
“这也是这段时间来,你们一无所获的缘故,”师无瑕如实道来,“但是倘若望弦轮真的在此,最有可能便是在老祖手中。”
“这里是老祖闭关之所,他已被我引走,”少庄主神色有些恹恹,但语速飞快道,“时间紧迫,一刻钟后便是搜寻未果,我们也得立马走人。”
孟之遥闻言面上顿时一凛,旋即两人分头找寻,没过多久,师无瑕发出呼声,孟之遥转头看去。
原是少庄主找到了什么,远远看着好似拿着什么,再细细分辨竟弯如月钩,毫无疑问,师无瑕有所收获。
孟之遥松了口气,旋即笑起来,抬脚向他走去。这时,殿中竟冷不丁冒出个声音,教人悚然一惊。
“——呵!”
“我说怎么会有人摸到暗道来?原来内鬼竟是我家少庄主。”如魔似鬼的声音冷笑道。他淡淡说:
“无瑕,过来。”
此人乃师不晦。
捧月山庄真正的掌控者,当日截下擒拿孟之遥的师家老祖,不过照面,孟之遥便知对方留她一命,便是要将内鬼骗出,要将大敌拿下。
师无瑕几近失声:“老祖……您不是……不……”
师无瑕在威压下身体接连打战,可他一动不动,不再言语,好似被人拿捏在手中的雏鸟。
但早在这苍老的声音响起前,师无瑕便下意识挡在孟之遥前,望弦轮更是已然转到她手中。
“不论如何,你快先走!”
他紧紧盯着师不晦,头也不回地对孟之遥道。显然——
师无瑕其意已决。
发觉事态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师不晦不气反笑,当然,是讥笑。
捧月山庄老祖不在顾及师无瑕的意志,他沉起声来,竟下命道:
“望弦轮,过来。”
少庄主本还在轻微打战的身体霎时僵住,他好似沸水忽地冻成厚冰,眨了眨下眼睛,再也没有回头看,竟缓缓向万劫不复之地走去。
身后的孟之遥瞳孔紧缩,她猛地擒住少庄主腕部旋即制住其反抗,弹指间竟要将师无瑕掳走。
但是师家老祖的动作要更快,只见师不晦几步并做一步,接连脚踏数朵青莲,竟在空中卷起纱幔,如蛇蟒奇出张开巨口咬上孟之遥。
可这青白蛇幔来时快,在孟之遥眼中却仍是慢的,她也如师不晦般轻巧踏上纱帐,几步腾转竟也牢牢制住少庄主。
在她侥幸奔离前,在孟之遥身后竟还有一束青帐奇袭,可她头也不回右手甩出绳镖迅猛回击,“撕拉”声起漫天轻纱飞舞。
而孟之遥却早已潇洒立于始终未动的纱幔上,从方才她便察觉,些许称得上安全的落脚处。
师不晦诧异,旋即反应过来,他声如洪钟,传入纱幔震得孟之遥耳鸣头胀:“原来还藏了一手,我道那时你怎会那般迅速束手就擒!”
此情此景竟是两人隔空斗法,师不晦留孟之遥一命好钓出内鬼,谁承想钓到望弦轮本人身上了。
孟之遥假意束手就擒,却不料师家老祖早有准备等着黄雀在后。
“——可笑,”师不晦慢声道,“我捧月山庄可不止这点手段!”
他话音未落,石阶震荡,波潮翻滚,竟凭空汇聚成了水墙,大浪拍来竟要将师孟二人直接淹没。
眼见情急至此,孟之遥也不免倒吸口冷气,但她仍没有放弃,也没有抛下师无瑕。
手中绳镖再起,生死一刻间,孟之遥笑了笑,乍看便为决绝,举手间更是势在必得。
也正是这一刻,本应全无反应的师无瑕忽地向她看去,而孟之遥也似有感应。
孟之遥的话声又平又缓,温温和和,不因大浪将至而动容,所言更是少庄主从未听过之语。
“——别怕。”
孟之遥转头对师无瑕笑了下道:
“我会带你出去的。”
下秒孟之遥将拇指与食指相间放在唇上,尖锐哨鸣霎时响彻大殿,紧接着方才走来的地道中:
猛地涌出一大片又一大片的金黄粉蝶,其竟源源不断,络绎不绝。
眨眼便铺天盖地,转瞬混不畏死扑上纱幔、飞入水墙、冲向面色大变的师不晦。
以蝶断浪,岂不为蚍蜉撼树?
可就是这般源源不断的粉蝶,没有半点停歇,没有半点回头,竟硬生生的拦住水浪,为孟之遥争取逃离的时间。
师不晦懊悔不已,但事情尚未走到绝路,他仍有转圜的余地。师不晦屏气凝神,他又沉声重新再唤:
“——望轮,过来!”
这时少庄主忽地全身剧颤,他佝起身子满弦之弓,口舌大张如贪狼吐月,孟之遥愕然连忙扶住他。
却不想这时师无瑕忽地出掌,猛地打向她的胸膛,紧接着竟凭轻功破蝶而出,当即直直走向师不晦,低首站在老祖身后。
而孟之遥受了这一掌,口中溢血,身形不稳,在纱幔上摇摇欲坠,竟忽地掉入池中砸出一片水花。
连金黄粉蝶没了主人控制,竟也溃不成军,四处奔逃,全无方才遮天蔽日之势。
说实话,师不晦也是有点懵的。
原是这望弦轮,竟分作两部分,其一为弦轮,不过是件趁手武器,此时握在孟之遥手中也无妨。
其二则为望轮,乃相传已久秘宝,既可延年益寿,更重要的是,能大幅度提升用者修为——
前提须日日温养在他人体内,汲取其天赋与内力,好为望弦轮主人做嫁衣。
早在师无瑕诞生之时,师家老祖便摸清其根骨,将望轮放入其体内汲取,随后又好似为了弥补般,对众人装模作样道:
“这孩子骨法不凡,定会神姿高彻,今日起……便是我捧月山庄的少庄主。”
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弥补,更像是新的一场折磨,空有虚名却毫无实权,勤学苦练可修为半分未尽。
当然,师不晦从未想过要走师无瑕的命,毕竟留着对方还有用呢,方才情急之下,本是要杀鸡取卵,自师无瑕体内直接取走望轮。
唉,不过少了数十年修为,算来也是无妨,总比落到他人手中好罢!
却不想,这次竟连轮带人的握在手中,而敌人又明显身受重伤。
这番打斗动静更是不小,料想不久后山庄便会派人相协,师不晦明显松了口气,他心想胜算在我啊!
他不在打算下水追击,只是胜券在握地等待,直到水中缓缓浮出孟之遥的身影,师不晦也没发觉不对。
然而孟之遥却心知肚明:捧月山庄的其他人,来得太晚了。
而师无瑕知道更清楚,这是他留下的后手,捧月山庄其他人早就死了,或是毒,或是火——
总归无人生还,纵使侥幸生机尚存,也不过苟延残喘。
早在他踏出这一步,便在没有后悔的余地了,师无瑕漠然地想。
果不其然,大殿中忽地浓烟滚滚,师不晦错愕刚出声,便被迅雷不急掩耳之势糊住口鼻,而孟之遥因在水中,竟凭空躲过一劫。
漆黑骇人液体自墙体四处溢出,自地道外涌出,其为火油,而无尽烈火自山庄涌来。
师家老祖视线被毒雾所遮,正要到处寻求生路,然而头顶洞壁却隆隆作响,忽地无数局势落下,上方竟是不断崩塌。
这是他身后师无瑕忽地出手,以手作爪自师不晦后背穿心而出,滚烫的鲜血四溅,师家老祖不敢置信,他嗬嗬了几声,却仍未死去还要挣扎。
师不晦喉舌腥甜,这位老祖宗他还在妄想——望轮,只要望轮还在他手中,他仍有翻盘的机会。
却不料,望轮被师无瑕抛出,自空中飞过,乘过金粉蝶的振翅,继而落进水中投入孟之遥怀里。
至此,望轮与弦轮都落入孟之遥手中,师无瑕松了口气。可这还不够妥帖,孟之遥的生路呢?
好在师无瑕出掌那一瞬,他便告诉孟之遥顺着池水游走,顺着其流向,便能找到山庄的出口。
被他穿心而过的老祖还在挣扎。
师无瑕却什么也没有想。
直至此时此刻,他对外界仍是没有半点印象,既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望弦轮吞食的宿主,还是外界而来久久潜伏的修士?
又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孟之遥骗他的?少庄主想到此,便莫名其妙笑了下。
他想,倒也无妨,若真是幻梦一场,也是他心甘情愿上当的。
走不出捧月山庄的师无瑕,处处掣肘无不受制的少庄主,笼中光鲜靓丽的鸟雀有何异耶?
方才实在情急,即便师无瑕留有后手,也无法保证能将望弦轮送到孟之遥手中,又让她安全离开。
更要命的是,师无瑕即便保留意志,却也无法自行取出望轮。
好在师不晦杀鸡取卵,却料不到,这鸡不仅已然甘愿赴死,只想着怎么想腹中之卵赠与他人。
不论如何,最关键时刻,他终于将望弦轮送到孟之遥手中。
在汹汹烈火中,在滚滚毒雾里,在无瑕月夜下……兴许后者是师无瑕将死前幻觉。
师无瑕放下一直挂在唇边的微笑,既不温善也不淑良,这位少庄主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神色淡淡的。
师无瑕往上看了眼生活了十几年的捧月山庄,往前与孟之遥久久对视,目送着对方沉入水中离去。
老祖的尸体躺在脚旁,师无瑕没有闭上眼睛,而是近乎决绝地,不再回头地,踏入焰火中与之一同燃烧。
少庄主不在乎这一切。
什么谎言,什么借口,什么后果,什么下场。师无瑕想起便要发笑,他问,那又如何?
十几年来,师无瑕循规蹈矩,日复一日地做这可笑的少庄主。
他顺从而温驯,毫无脾气地接受一切安排与发展。全然是因为他认,全然是他不在乎。
他既不在乎传承百年的捧月山庄,也不再自己是否会摔得粉身碎骨,就算最终被骗得一无所有,就算这是场自欺欺人的幻梦。
直至死前,师无瑕也分不清孟之遥所言是真是假,除了望弦轮,他也看不来孟之遥所欲所求。
可那又如何?
时也 ,命也,是他成为望弦轮。
——是孟之遥亲自走到他面前。
从见到孟之遥第一面,从拨开那命中注定的珠帘,从处处受限的笼中雀见到漆窗外的自由飞鸟起。
师无瑕便知道,这就是他的终局,他须亲身下场,他须奔赴于此。
过往是命,眼下也是命。
明月的另一面乍现湖水上,却正巧让师无瑕瞧见了,他想要,他便要做到,没有什么后悔的,也没有值得遗憾的。
不容置疑,不可更改。
这是上天注定的,师无瑕心道。
捧月山庄的少庄主抛弃所有,师无瑕走向湖中任由净水覆过他的鼻咽,就如山庄中烈火焚烧他的身躯。
而焰火汹汹往日不复,在他彻底闭上眼睛那瞬间,少庄主也会问:
这样算他触及那轮梦中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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