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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冬,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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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昨夜又下了好大的雨,屋檐叮叮啷啷的响了一夜,吵的人睡不安稳。
天初初亮,房鹤怨便从冷冰冰的床里醒了,脑袋重的宛若宿醉,眼睛也花的看不清,胸腔闷闷的几欲呕出。
他忍着不适,扶着床纱,披着长长臃肿的中衣下床,走路没有声音,仿佛暗室里一抹无知无觉的幽魂。
他脚步虚软,踉跄走到梳妆台坐下,指尖撑住半重的脑袋,胳膊压靠桌沿,眼睛虚虚的闭着,喉咙里溺出的喘息一声更比一声重。
冬日天灰,屋里的光线昏沉,反而衬得青年修长的背影愈发强烈,肤色白得近乎病态。
病色苍白的肌肤,松垮宽大的衣衫,勉强勾勒出一把细得过分的腰肢,更显得不太健康。
两年前他与六皇女燕华成婚后,小两口的感情不合,事事都闹得争锋相对,往往闹到最后,连个对错都得不到。
这对初结连理的小夫妻,见面就常是无休止的争吵,有时还要动起手来。
后来燕华和他吵得烦了,待不下去便跑出府躲着,常是夜不归宿,几日见不着人也是常态。
只为避开他争个眼不见心不烦,堂堂一国公主甘愿当起缩头乌龟,自己的公主府倒像个无关紧要的别院了。
偶尔想起时她才勉强回来住上一住,住不多久就要跑,甚至还不如街边的客栈。
成婚后她两手一摊诸事不管,倒是落得一身清闲,房鹤怨作为她名正言顺的驸马,又是府中唯一说得上的主子,就再走不得了。
整座公主府五进五出,内外大小事宜,上下几百张的嘴,这些桩桩件件都落在他肩头,要他操心。
日日拖累下来,常是忙到深夜他还在核算账册,自是极其的亏损阳气。
时日久了,他从内到外都变得虚弱,面色苍白,身体就一日差过了一日。
其实公主府的杂事繁累,说到底只是表面上的累,还不至于把他压垮。
真正把他整个人从内到外的拖累托垮,是心口郁结久拖成病。
他外表透着的疲惫,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出的虚弱,就算叫了再多的名医圣手也是束手无策。
时不时的头痛眼昏,时不时的恶心泛呕,时不时的脸冒虚汗,大夫们看后给出的答案皆是统一。
无非是病不知因何而起,才会从他身体上一一表现出了外症。
说白了便是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
作为皇城里最大的歌舞楼满庭芳曾经最负盛名的头牌伶人,刚满十二岁的房鹤怨便天资凸显,早早登台一舞成名。
整座歌舞楼,他的舞跳的最好,琴弹的最佳,身段挺拔的出众,还常着一袭绣着鹤纹的素色衣衫,和楼里糜烂的气息就格格不入。
对外他总端着一张清傲孤冷的玉脸,远远瞧着如林中漫步的白鹤低颈抖羽,便得人人一声尊称‘鹤公子’。
鹤公子善舞的名声响彻城内城外,多少男女千里迢迢赶来砸下重金,只为亲眼目睹他的倾城舞姿。
房鹤怨从小就练琴习舞,春衫薄袖下藏住的肌肉线条,是恰到好处覆盖着的一身薄肌。
他的胸肌不大不小,刚好是微微从衣襟下鼓起来的弧度,饱满又不夸张。
每当他上台献舞,动作大开大阖的旋身摆臂时,每一块流畅的肌肉线条都露得分明。
台下客人们的视线被勾得凝住不放,恨不得刺破那质地轻薄的衣裳,窥伺下面更多的春光。
而今即便他的身子久拖病弱,也不会变成病殃殃瘦条条的废人,当年的绝色容光仍是可窥七八。
只是他的身段变得更羸弱,腰肢更窄,手指更细,再想跳那些高难度的舞就力有不怠了。
不过跳不得就跳不得了,反正任他跳得再好,而今也早没人看了。
不是他想要的看他跳舞的那个人,那舞不跳也罢。
不是他想要的听他弹琴的那个人,那琴不弹也罢。
那人恨他怨他,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躲他躲得远远的,家不要了,丈夫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佛语有言,你求得什么因便得什么果,今时今地的这番结果,是他当初强求的,也是他此时应得的。
待青年倚靠妆台终于缓过了点劲,才开口命门外的下人进来端水洗漱。
早候在屋外的下人们纷纷推门而入,端火盆,烧热水,理床铺,各做各的活计,一点声响不敢发出来。
梳妆台前,素衣曳地的青年披着一头散发,对镜细细的梳妆打扮,把苍白疲倦的脸都小心藏在精致的妆容下。
即便婚后已过两载多,房鹤怨今年冬日的生辰过了,也才堪满十九岁。
连弱冠都还未过的青年公子,就算不施粉黛也掩不住他天生骨相的优越。
他的眉毛不描也青翠,他的嘴唇不点也嫣红,他的腰身不束也窈窕,正是男子最美好最值得赏玩的年纪。
鹤公子多年习舞练琴,腰肢就软的出奇,一双手也漂亮的不像话,容貌更是过盛,多年的恩客追捧,自然养出了极高极傲的心性。
他宛若自矜自贵的白孔雀,日日精心打理着自己的每一根羽毛,竭尽全力要把自己的美展露到最细节的地方。
正是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
房鹤怨习惯性的晨起对镜梳妆,可惜辛辛苦苦的把自己装扮好了,却一直无人来赏,也无趣的很呐。
他在桌前枯坐了半个时辰,眼睛就怔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随即视线移向屋外湿淋淋的青色地砖,声音有点哑。
“公主呢,回了吗?”
背后远远站着的小厮穿着厚衣裳,却冷战战的弓着腰,小声回答:“回驸马,公主昨晚也没回来,要不要派人去找一找?”
他笑了。
“死在外面才好呢。”他脸上的笑又冷又淡,无所谓的说,“反正她不喜欢看见我,也不喜欢回这座府邸,她愿意去找哪个野男人便去吧。”
但她真敢找,他就真敢踹上门抓奸,男的一巴掌,女的两巴掌。
不过打她前可以先摸一摸她的脸再打。
小厮就不敢再回了。
房鹤怨冷着脸起身挪去了窗边,漫无目的的又干坐了会儿,便打算出府前往寺庙。
正是寒彻冬日,外面刮风又下雨,还飘着星星雪花,街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家家户户都躲起来避寒过日子。
偏他竟要冒寒赶赴寺庙,总不能真是诚心向佛,风雨无阻。
他只是不愿日日夜夜都困在这座囚笼里,当一个哀哀艾艾自怜自叹的怨夫,磨到最后把自己磨得一干二净,形销骨立,心神消亡。
命下人们备好了马车和点心茶水后,他没带太多人,只带了一名还算亲近的侍从,慢慢悠悠荡去了皇城外东边的大相国寺。
此乃皇家出资建立的寺庙,座庙林立,外壁辉煌,寺中高僧不少,求卦解卦皆是一绝。
平常那些达官贵族们闲来无事,都爱来此拜佛烧香。
诚心拜佛是假,追逐名利才是真。
在尚未成婚前,房鹤怨就时常独身去大相国寺烧香卜卦。
他并非指望求佛得愿,而是奔着寺中藏有一片白鹤林。
白鹤林种了遍地的青青柳树,十三四只游走的白鹤,还有一湾水色碧波的莲池,远远瞧着便如瑶池仙境,安宁祥和。
这片白鹤林不对外客开放,隐匿深处,鲜有人知。
多年前有一位恩客告知他此寺的求愿颇为灵验,被连番怂恿后才来烧香祈愿,想为今后求个平安顺遂。
可怜他从小就投身花楼,多年的身不由己,指不定哪日就死于非命,再多祈愿又有何用呢,只是求得一个心安罢了。
由于寺中来往的香客总多,殿里的和尚们忙得脚不沾地,暂时无人顾得上他,他便拿着抽中的卦自行前往解卦处。
没想到他在偌大的皇家寺庙里东走西走,七弯八拐的,便手持木卦误闯进了一片很深很隐秘的林子。
进到林中一丈多远,他才知这皇家佛寺竟有一处无人踏足的禁地。
入了林中的最深处,便见一座三重高的临湖小楼,楼里所住的就是白鹤林的主人。
房鹤怨当时只当此处是解卦之处,阴差阳错的闯入了楼中,还困惑为何周遭没有一名香客。
没想到这白鹤林的主人也没有生气,见他莽撞闯入也没驱赶他,反而好脾气的给他解了卦。
解了卦,这人也没急着赶他走,两人短暂聊了一番后颇谈得来,诗词歌赋样样都合得上,简直就是相见恨晚。
明明是初次相见,但双方都觉面善心喜,好似分离多年的一对旧友,再次相见也是默契的互相一笑。
只是一抹浅浅淡淡的笑,一切就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