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6号空巷》珍珠红豆

3、Chapter3 醉酒黄毛女

　　傍晚时分，小片小片的红色烟花炮竹碎片沾在店铺外的残雪上。

　　赵红艳美甲店前面的水泥台阶上，李娜正蹲在那里点燃了一根香烟，打火机窜出显眼的火苗瞬间点燃香烟，燃烧的香烟头猩红一片，她避着冷风用左手盖住燃烧的香烟，连忙凑上前去猛吸了一口。

　　“呼。”这是今天的第一根，她尤其珍惜，声音里面都带着上扬的雀跃。

　　随着寒风她吐出白色的烟雾，烟雾在冷空气中停滞一瞬，她微微眯眼似在享受似在思考的样子，烟雾散去，眼前出现一家大碗麻辣烫。

　　红底的牌匾，上面还印着胖嘟嘟的卡通人物，玻璃门被擦得透亮，里面可以清晰得看见桌椅和吧台。这是今天新开张的麻辣烫店，但是整个赵红艳美甲店里的人都没有卖他的面子，去尝一碗或是和对面的新店铺的老板打个招呼。

　　因为开店的那个男人是赵红艳的前夫，叫吴勇。李娜三年前就见过那个男人，长得还算人模人样，最初赵红艳也是看上他那点，长得文质彬彬像个有大学问的读书人，说起话来也是语调缓和，用词文邹邹，这在松宜县这样的小地方，他算是出挑的。

　　也许认识他的人，都这样以为。但是李娜曾经亲眼看见他喝得烂醉如泥，在天泽路的牌桌上搂着一些不相干的女人一输再输。赵红艳离婚的那天，他又带着一个李娜从来没见过的女人占了那间三室一厅的房子，现在那间麻辣烫里正围着碎花围裙的，就是那个女人。

　　李娜想，这还真是不是冤家不对头，偏偏要把店开在姐大的对面。

　　李娜正享受着的时候，邱敏正带着她刚上一年级的女儿叶子萱回来了，邱敏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儿，小的在家有奶奶照顾，大的照顾不过来，所以一放学就接到美甲店里来，下班的时候再带回家。

　　李娜远远看见她们母女俩，忍着心痛把半截香烟掐灭，又用手在脸前扇了扇残留的烟雾。“小萱来了啊。”她逗小孩子的语气比刚刚吐出烟雾的声音更加上扬，跟刚刚的烟云吐雾全然两幅面孔。

　　“娜娜小姨。”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乖乖的叫人。

　　李娜扶正她胸前的红领巾，“我们小萱可真漂亮。”她笑着又微微板正小女孩的肩膀。

　　“谢谢娜娜小姨，阿温小姨在里面吗？”小萱已经探出脑袋往美甲店里面瞧，邱敏在旁边抿嘴微笑。

　　“小没良心的，你怎么只跟她好。”李娜挑眉佯装生气吓她，小萱笑的一捂嘴就跑进店里去了。

　　邱敏拿着书包也紧随其后，末了又反过头来朝李娜道，“少抽点，不是好东西。”李娜无奈地点点头以示回应。

　　此时店里满客，赵红艳和王风芝刚刚接手新的客人，刘桐在做一款短甲，季明晨则在一旁做一款复杂的彩绘，十根手指都要画上晕染的彩色花朵，难做的很，但这将会是美甲店今天赚的最多的一款。

　　阿花奶奶此时正扶着老花镜，站在满是甲油胶的墙面上寻找大红色的甲油，她一边用手指逐个点瓶确认，一边开口，“姐大，大红色是在第三层吗？”

　　阿花奶奶年轻的时候就爱好缝针绣花，编织钩织，她一生从未结婚，原定的是老了就呆在赵红艳妈妈开的那家养老院里面，后来得知赵红艳开了这家美甲店就一定要来这里上班，她觉得美甲这东西和她织毛衣一样有趣，阿花奶奶是个说干就干，决定了又轻易不会改变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结婚生子的原因，阿花奶奶实则像个年轻女孩一样风趣幽默，时常爱开玩笑，大家都叫赵红艳“姐大”，偏偏她也这么跟着叫。

　　而赵红艳，更是个胆子大，活得敢爱敢恨又潇洒无比的女人。也许全松宜，不，全市的美甲店可能也没有几个敢聘用男美甲师和一个六十岁的人来做美甲。但是赵红艳敢。

　　赵红艳刚告诉阿花奶奶那瓶大红色甲油的位置，就听见门口小萱的声音，“阿温小姨”。随即大家都朝门口看去，大家都十分喜欢小萱，一听见她的声音都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此时的温芙刚刚送走她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小萱跑到她面前来，她就蹲在地上和她平视着讲话，“我们小公主来了啊。”

　　“阿温小姨，你好漂亮。”小萱目不转睛地盯在温芙的脸上。温芙漂亮这件事整个商场周围的人都知道，她长着一张鹅蛋脸，杏眼圆圆，鼻子又小又挺，说起话来长长的睫毛就轻轻扇动，眼睛也亮晶晶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感。

　　“那你说我哪里漂亮呀。”温芙眨眨眼睛，左右摇摇头也用孩子似的语气问她。其实只是逗小孩子，可是她这副装小孩子口气的样子却先笑到了自己，只是她忍住了，要不就差点笑场。

　　小萱想了想，看着温芙认真说，“阿温小姨的头发很漂亮，眼睛也漂亮，像妈妈买的芭比娃娃一样。”

　　店里的人听见小萱的评价，又看看温芙，竟都笑起来，只有温芙一个人蹲在小萱面前微微尴尬地笑着。邱敏这边接了新的客人，听见小萱这话也笑着。随后想起什么，又朝温芙说道，“阿温，我今天要晚点才能下班，你一会回家帮我送小萱回去吧。”

　　温芙和邱敏就住在仁雅医院的前面，离这里很近，两个人住的也近，有时候温芙下班早就帮她送孩子先回家，这差事温芙已经无比熟悉，于是她笑着回应，“放心吧小敏姐，一定安全护送我们小萱公主回家。”

　　邱敏感激地朝她点点头，旁边的季明晨听她干了一天活还中气十足的声音，竟也被带动的精神了一些。

　　温芙很快带着小萱出门，李娜正在美甲店门口前面编辑短信，看见她出门不禁抬头看她，“干完了？”

　　“yes。”温芙带着孩子朝她骄傲地点点头，刚准备离开又转回来对李娜小声说，“今晚九点，老地方，莱雪要带那个新男友来。”

　　两个人站在赵红艳美甲的牌匾下像是在小声密谋什么大事，李娜听完她的话，心下了然地朝她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开年的天气还冷冷的，不时就要下起雪来。

　　不知不觉间程颂已经来到松宜快两个月，从大都市到小县城总会有一些需要适应的地方，对于程颂来讲工作上适应得很快，对工作的接手马上就可以进入状态。

　　难的是衣食住行的方面，松宜这座小县城出租的房源很少，房子位置和室内环境的质量也是良莠不齐，他现在住的地方环境还好，只是在县城边上，每天通勤都要很久。再其次在吃饭上也是，医院没有食堂，周围的小餐馆大多数是麻辣烫和砂锅，这对于他而言不是不卫生就是不健康。

　　仁雅医院在县城的东北位置，这附近还有一家中西医结合医院，再加上小县城的人流量少，医院就诊的患者并不算太多，这与在淮阳相比有很大区别，也让程颂在工作上适应的更快。

　　仁雅医院，晚上十二点半。

　　今天急诊值班的医生里就有程颂，他刚刚处理了一个摩托车翻车导致腿受伤的患者，正要安排他去住院部办手续。

　　他签好手续后来到护士站前问护士长赵琳要一只新口罩，“赵姐，有口罩吗？”

　　赵琳年近五十，工作经验丰富，人胖胖的性格也是和蔼，看着就颇具亲和力。程颂刚来的时候她就听小护士们说医院来了个帅的不行的医生，家里条件还很好，是从总部来的。

　　当时她教育了小护士们不要在医院说不相干的八卦，心里多少有些刻板印象，觉得程颂来这里是镀金的。

　　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相处，她发现程医生和她最开始想的截然相反，程颂这人工作认真不说还肯吃苦，和人说起话的时候总是和和气气的，哪怕听见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夸他，也只是微微笑着点头致谢，面上笑得深的时候还有两个酒窝。赵琳真是越看越喜欢，她要是有女儿都恨不得嫁给他。

　　此时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穿着一身仁雅医院的白大褂的程颂就站在她面前，她看着面前精精神神的小伙子，笑着在护士站下面的柜子里爽快地掏出一张一次性口罩，“给你程医生，需要再来护士站拿。”

　　程颂看着赵琳笑眯眯，满脸和气的样子，接过口罩来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不多言不多语，谦和有度，心里看事情明白又尊重善待身边每一个人。赵琳想，这不就是那电影里面的世家公子嘛。

　　只不过她还没想多久，急诊室的门口就传来了吵闹声，似有女人的叫喊，赵琳和程颂不约而同地走到那边看情况。

　　程颂走到急诊大厅门口的时候，今天同和他值班的李医生已经叫来了一个轮椅正推着一个女人打算去做检查。坐在轮椅上的女人穿着一身夸张的白色假貂皮大衣，脚上的高跟鞋更是高得离谱，导致她的两条腿只能微微斜搭着才能踩在轮椅脚踏板上。

　　此时的莱雪有些神志不清地坐在轮椅上，身前的长发乱作一团，她右手捂着后脑勺，面上有些疼得扭曲。“这是哪啊？这么亮，娜娜，太阳出来了吗？”

　　李医生有些头疼地推着她，正看到赵琳先过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赵护士长快帮我抓住后面那个黑头发跳舞的，我要去送这个去照x光。”

　　赵琳闻言立马朝李医生的身后方向去寻找。

　　莱雪坐在轮椅上捂着脑袋，突然又痛哭起来，“你们男人可真没一个好东西，好好的太阳光不照，还要照什么x光。”说罢她胡乱地抹着眼泪，把彩妆揉得化作一团，“不就是那个富婆有钱吗，他闻着钞票的味儿就去了。”说到伤情处她又捂脸痛哭起来。

　　程颂看着眼前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听着面前女人的哭声，实在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还是马上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李医生，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太好了程颂，帮我问一下她同行的那两个人，把病人相关信息填了。”李医生急得有些出汗，赶忙扶正自己马上滑落的眼镜就推莱雪走了。

　　程颂听完李医生的话就立马朝赵琳刚刚去的方向走。

　　程颂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了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的一幕。一个穿黑皮衣的女人正在急诊大厅跳舞，脚步不稳，一会儿急促一会儿缓慢地乱跳，黑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一看就是喝了很多酒，醉的已经神志不清的样子，赵琳在旁边正在试图抓住她。

　　“娜娜，你怎么又喝成这样，赵红艳知道吗？你妈知道吗？”赵琳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说。

　　但是李娜的脚步一点不停，“赵姨，我在演出啊。”她脚步向前一跃，做出单腿旋转的动作，随后一甩头面向赵琳，目光坚定，开口是强调语气，“芭蕾舞。”赵琳怕她摔倒连忙去扶她，她反而不耐烦地含糊着酒气，“不要打扰我啊。”

　　看来赵琳是认识她们的。

　　程颂从小到大念得都是最好的学校，身边的朋友和同学也大都是是品学兼优的医生，他的女性朋友不多，但是小时候父母朋友的女儿们，长大后在各种宴会上遇见的女孩们，也都是大方得体，优雅从容的样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生，穿着夸张，画着又粗又黑的眼线，喝酒到耍酒疯进医院，他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攻击。

　　程颂不可察觉地站在原地微微摇了摇头，就马上找另一个人填信息，四下寻找之后，终于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头金色头发坐在地上的女孩。

　　急诊大厅的第二排椅子旁边，温芙正坐在最边上椅子旁边的地上，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脑袋就要枕在上面睡着。

　　就在她马上睡着的时候，程颂找到了她。

　　“你好。”温润地声音叫她，她只得用力睁开原本睡眼朦胧的眼睛。微微睁开眼睛的一瞬，医院刺眼的白炽灯光射过来，刺得她又想闭上眼睛。

　　程颂看出她被晃到的样子，立马伸出手来挡在她眼睛前面。距离合适，伸出的手掌与他肩头一齐。“你需要和我去给你朋友填个就诊信息。”

　　温芙喝的没有李娜和莱雪多，而且她这人酒品也比她俩好，大多时候喝醉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

　　现如今她已经喝的晕晕乎乎，坐在地上身子发软，想站起来腿使不上力，高跟鞋又是一大阻碍。她今天穿了一身短身棕咖色外套，下面是黑色紧身牛仔裤配了一双莱雪送她的长筒高跟鞋皮靴。现下她刚想站起来，高跟鞋就在医院的地板上打滑，她的金色长发也全缠在衣服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程颂见她马上摔倒的样子连忙去扶她，温芙握住他的手臂，另只手借着椅子扶手才终于站直。她站稳后才看清程颂的脸，程颂也在这时看清她的脸，小小的鹅蛋脸，有些金色的发丝糊在脸上，和前面两个一样，画着又黑又粗的眼线，但是可以看出浓妆下大大的杏仁眼和小巧高挺的鼻子。

　　但是不管漂亮与否，程颂眼下只觉得她是个棘手的病患。

　　温芙没有向他表示感谢，反而拧眉又些不耐烦得推开他，“我自己可以走。”然后歪歪扭扭地朝前走，手指前面的急诊办公室，“是这个吗？”

　　程颂看着她走得歪歪扭扭地样子，只得跟在她身后朝她说，“对。”

　　急诊办公室内，温芙坐在程颂的办公桌前面，她只觉得脑袋摇摇晃晃，只能双手只在桌子上托住自己的下巴。

　　程颂看着眼前醉酒的黄发女人，只觉得要不是自己是医生，真是一秒钟的交道都不想和她打，这时程颂已经拿出了笔问她，“名字？”

　　“温芙。”她抬起一只手指向自己的锁骨处。

　　程颂看她没理解的样子重新解释，“你送医院来的那个朋友的名字。”

　　“莱雪。”她的声音里沾染着酒气，说话的调子拉得很长，像是思考了很久。

　　“她姓莱？”程颂只好耐着性子继续问，

　　“不不。”温芙双手在他前面摇了摇，又继续说，“她姓林，叫莱雪。”说话的样子像是程颂也认识莱雪一样，程颂已经意识到她也醉得不轻。但是温芙这时又自己笑了笑，然后开口，“她妈说‘瑞雪兆丰年’,她妈生她那年，希望明年是个丰收年。”

　　闻言程颂面上没有表情，只是无奈又哑然地向两边扯动嘴角，露出了两边好看的酒窝，然后朝着就诊表上填写。

　　温芙本来就迷迷糊糊，脑袋也有点东倒西歪，看见了程颂的两边的酒窝。“诶医生，你也有酒窝啊。”

　　“嗯。”程颂面无表情地回应。

　　“林莱雪多大？”他继续问。

　　“和我同岁。”

　　“那你几岁？”程颂耐着性子。

　　“二十。”

　　“你叫程颂呀。”温芙手指着程颂胸前的名牌，手指一点一点地指着说。

　　“嗯。”依旧面无表情。

　　“我也有酒窝。”说罢她朝他露出微笑给他展示。“她们说有酒窝的人千杯不醉，下次我们可以比一比。”她的语调忽快忽慢，像不落地的氢气球。

　　“我不喝酒。”带着一点审视的面无表情。

　　“哦。”后者弱弱回应。

　　“林莱雪哪里不舒服？”

　　“她撞到了头。”温芙说着也揉揉自己的脑袋，“她男朋友傍上了一个富婆，她难过。”她说着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喝大了。”她又努力的思考，然后说，“我们出门的时候，她踩到了一块冰。”

　　笔尖坚硬地停顿一下，“然后呢？”

　　“她脚一滑摔了，脑袋磕在了旁边的台阶上……”温芙的声音越来越飘，越来越小。程颂正写着字，温芙已经随着她的话躺在了他的桌子对面。

　　他写完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酣睡在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