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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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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女朋友的闺蜜,长得跟我灵魂撞款了
我在常德打螺丝的第二年,谈了个全网公认最适配我的女朋友。
我女友叫林笑笑,人如其名,全天候活力满格。爱逛街、爱撸串、爱热闹、社交天花板,叽叽喳喳一笑,整个场子都亮堂。
所有人都说,我闷沉寡言,她热烈向阳,互补绝配,天生一对。
我也一直这么演的。
我陪她夜市撸串、陪她朋友局瞎闹、陪她唠八卦扯废话。
我装开朗、装随和、装喜欢烟火热闹。
假装我真的能被她的热烈治愈。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骨子里是死水。
我真正喜欢的日子:两点一线、书店久坐、江边吹风、咖啡发呆、空山寺静坐,安安静静,无人打扰。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凑活过了。
找个热闹的人,填我空荡荡的人生,没共振、没执念、没疯爱,平平淡淡潦草到老。
直到今晚这场闺蜜局。
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我这辈子的剧本,直接歪得彻彻底底。
林笑笑一把拽进来身后的人,嗓门贼亮:
“沈砚!快看我宝闺蜜!知予!我最好的姐妹!超级乖,标准宅女,跟你一样不爱瞎玩!”
我抬眼。
一秒窒息。
短发微卷,眉眼清润,气质内敛又优雅。
安安静静站在喧闹的包厢里,不抢话、不探头、不笑闹,周身自带一层温柔又疏离的滤镜。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轻的,常德软调:“你好。”
就两个字。
我直接精神出轨、灵魂沦陷、终身得病。
太像了。
简直是女版重生的我。
一样不爱热闹,一样偏爱独处;
一样喜欢看书喝咖啡,一样爱柳叶湖静坐、爱江边晚风、爱古寺清宁;
一样对外体面温和,对内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一样话少、内敛、隐忍、骨子里敏感又深情。
林笑笑是我的互补人生。
而知予,是我的灵魂复刻。
世界太狗血了。
我谈着最适配世俗的恋爱,却一眼撞见了唯一契合灵魂。
我一秒切换沙雕吊儿郎当模式,笑得没心没肺,掩盖眼底翻涌的疯澜:
“哇,笑笑,你闺蜜也太温柔了吧,跟你完全两个极端。”
林笑笑得意得不行,搭着知予的肩瞎嘚瑟:
“那可不!我宝是书香美人!天天看书喝咖啡逛湖边,佛系到极致!哪像我,闲不住一秒!”
全程饭局热闹炸天。
林笑笑叭叭叭全程输出,讲段子、聊八卦、怼我闷葫芦,气氛拉满。
我配合演戏,时不时接梗、贫嘴、装傻、逗她开心,一副妥妥的宠女友笨蛋男友模样。
所有人都在笑。
桌上烟火滚烫,笑语喧哗。
唯独我和知予,是两个安静的异类。
她全程优雅吃饭,话极少,别人闹她就温和看着,不参与、不疏离、得体又克制。
我全程插科打诨、沙雕搞笑、疲于演戏。
热闹是假的,松弛是装的。
只有我余光一次次掠过她的瞬间,心底疯魔一片真实。
中途林笑笑掐我胳膊:“沈砚,你怎么老偷看我闺蜜?不许觊觎我姐妹!”
我立马夸张摆手,沙雕狡辩:
“冤枉!我就是第一次见这么文静的美女,纯欣赏!眼里只有你,笑笑宝贝!”
一桌人哄堂大笑。
都笑我油嘴滑舌、宠妻搞笑。
知予也轻轻弯了弯眼,很淡的笑意,礼貌又温柔。
没人看得出来。
我这句眼里只有你,是全场最讽刺的假话。
这一刻我清清楚楚知道:
我不爱热闹的女友,我厌弃这份将就的恋爱。
我仅仅见了知予一面,我这辈子所有的心动、偏爱、执念、归宿,全部换人了。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霍乱。
无征兆、无解药、无法自愈、终身携带。
别人的一见钟情是浪漫。
我的一见钟情,是背叛自己、背叛现状、背叛世俗的罪孽。
她是我女友的闺蜜。
是我绝对不能碰、不能想、不能贪、不能露半分心意的人。
热闹依旧,笑声不停。
我笑得比谁都疯,演得比谁都无所谓。
心底已经默默判了自己终身监禁。
第二章全世界都以为我花心,只有我知道我疯了
饭局过半,林笑笑拉着知予疯狂唠嗑。
“知予你天天宅家也太无聊了!下次我跟沈砚带你出去玩,撸串K歌!”
知予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又坚定:“我不太喜欢太吵的地方。”
我心脏轻轻一颤。
太懂了。
这就是我无数次想说、却从没说出口的话。
我从来不喜欢夜市喧闹,不喜欢人多嘈杂,不喜欢无效社交。
可为了配合林笑笑,我装了整整一年。
林笑笑大大咧咧不在意:“哎呀多玩几次就习惯了!人多热闹才有意思嘛!”
我笑着打圆场,沙雕化解尴尬:
“没事,每个人活法不一样,我们笑笑爱闹,知予偏爱安静,各有各的好看。”
话听着公正又客气。
心底却疯狂共振:
不是各有活法,是她活成了我最想要的样子。
席间有人起哄:“沈砚你也太懂了!怪不得你天天闷着,原来跟安静美女共情了!”
我摊手笑:“纯属情商在线。”
又是满堂轻松的笑。
没人知道,我每一句体面的话里,藏着多少隐忍的贪念。
我偷偷抬眼,刚好撞上知予看过来的目光。
视线相撞的一秒,她从容移开,无波无澜,坦荡又疏离。
她毫无杂念。
仅仅是礼貌对视。
可我心里,已经兵荒马乱、天翻地覆、万劫不复。
我忽然无比荒诞地意识到:
我谈了一年的恋爱,日日相伴、朝夕相处,却从来没有一次灵魂共振。
和她初见一面,寥寥两句,灵魂直接死死缠在一起。
林笑笑靠在我胳膊上,笑嘻嘻撒娇:“沈砚,以后我带你跟知予一起玩,我热闹,你们安静,完美组合!”
我低头,温柔笑着应:“好啊,听你的。”
表面宠溺温柔男友。
内里一片冰冷疯虐。
好。
太好了。
以后可以名正言顺、以女友男友的身份,频繁见我的毕生执念。
一辈子只能旁观、只能克制、只能演戏、只能眼睁睁看着,永远不能拥有。
这才是最狠的折磨。
散场的时候,晚风很软。
林笑笑挽着我左手,叽叽喳喳说下次聚会。
知予走在侧边,安安静静跟着,晚风掀动她微卷的短发,温柔又落寞。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口闷得窒息。
世人都觉得:
我开朗女友明艳耀眼,我何其幸运。
知予清冷寡淡、不爱言语,平平无奇。
只有我知道:
明艳的是烟火,短暂热闹。
清冷的是灵魂,终身归宿。
我一路沙雕搭话,哄女友开心,句句轻松,句句是戏。
笑着笑着,喉咙发紧。
闹着闹着,心底滴血。
第三章我演得越轻松,爱得越疯魔
分开前,知予礼貌道别:“下次再见。”
我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嘴上随口贫嘴:
“随时欢迎知大美女出山,我们笑笑的顶级闺蜜,必须常聚!”
语气轻浮、随意、毫无真心,完美的朋友男友话术。
知予轻轻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得从容坦荡,没有一丝留恋。
这场初见,于她而言,只是闺蜜男友的普通碰面,过眼即忘。
于我而言,是一生霍乱的开端。
林笑笑完全没察觉任何异常,还在美滋滋规划下次约会:
“我就说我闺蜜人超好吧!温柔又懂事!以后我们三个人经常一起逛柳叶湖!她最爱那边安静了!”
我笑着应声:“好,都听你的。”
逛柳叶湖。
那是我独处散心的秘密圣地。
是我每次情绪崩溃、独自自愈的地方。
原来,也是她的偏爱。
我们喜欢同一片湖、同一阵江风、同一家咖啡店、同一份独处的安宁。
全世界唯一和我同频的人,是我绝对不能爱的人。
回到出租屋,热闹彻底褪去。
手机里还留着女友叽叽喳喳的消息,满屏鲜活热烈。
我靠在窗边,看着远处沅江的灯火,脸上所有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一秒从沙雕男友,切换成偏执疯魔的自己。
我从来不是被惊艳一时。
我是被救赎一生,也被囚禁一生。
从前的我,孤独、漂泊、无人共情、无人懂我。
遇见她的那一刻,我终于看见,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另一个我。
温柔、克制、安静、体面,活成了我最想要的模样。
可这份遇见,从一开始就是禁忌。
我有女友,她是闺蜜。
伦理、分寸、世俗、体面,层层枷锁锁死我。
我只能永远:
表面沙雕、嘴贫、坦荡、大大方方相处。
底下隐忍、克制、疯狂、一寸不敢外露心意。
以后每一次三人同行、每一次闲聊互怼、每一次碰面说笑。
外人看是轻松日常、欢喜冤家、纯纯朋友。
只有我自己清楚:
我每一次轻松的玩笑,都是咬牙克制的深爱。
我每一次坦荡的对视,都是藏到发疯的执念。
别人的爱是光明正大、双向奔赴。
我的爱是:
初见即罪孽,喜欢即隐忍,终身不敢言,笑着渡余生。
她是我的温柔救赎。
也是我,一辈子治不好的绝症。
第四章同一片柳叶湖
三天之后,林笑笑兴冲冲发来消息,敲定了周末的行程。
“沈砚!说好了!周末咱们三个一起逛柳叶湖!知予答应出来啦,难得她肯出门!”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指尖顿了顿,敲出去的回复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收到,笑笑老板安排什么我都奉陪。”
放下手机,出租屋小小的窗户外面,沅江的风慢悠悠吹进来。我脸上挂着应付消息的笑意一点点褪干净。
要去柳叶湖。
那是我偶尔逃开所有喧嚣,一个人坐着发呆的地方。湖边长椅,风吹芦苇,湖面安安静静,没有人吵我,我可以坐一下午什么都不想。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喜欢那里,连林笑笑都不知道。
原来知予,也会去同一个地方。
周末的日头很好,柳叶湖湖面铺着一层碎金似的阳光。林笑笑穿一身鲜亮的橙色外套,老远就朝我们挥手,看见知予,立刻扑上去挽住她胳膊叽叽喳喳。
“知予!你今天也太好看了!还好把你拽出来走走,总闷在家里要憋坏啦。”
知予浅浅弯着嘴角,低声应着,视线轻轻扫过湖面。一身素色长裙,微卷的短发被湖风吹得贴在颈侧,安安静静站在喧闹的湖边,像一幅淡墨画。
我走过去,手随意插在裤兜里,习惯性开启沙雕模式,笑着打趣:“知予,难得出山,我们笑笑可是念叨好久了。”
她转过头看向我,目光清淡温和:“偶尔出来走走也好。”
林笑笑一手挽一个,兴致勃勃往环湖步道走。
“走走走!咱们沿着湖边散步!沈砚,你可不许一路闷头不说话,负责给我们两个美女拍照!”
“保证完成任务,拍照技术一流。”我敬了个虚虚的礼,逗得林笑笑哈哈大笑。
一路都是林笑笑的声音,讲公司里的趣事,刷到的短视频,哪家新开的烧烤好吃。她活力满满,把整条步道的气氛都撑了起来。
我时不时搭一句茬哄她开心,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身侧的知予身上。
她很少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风吹动芦苇的时候,她会轻轻驻足多看一会儿。看见湖边一株开得浅白的野小花,她会慢慢走过去,垂眸静静看上几秒,不会伸手去摘,只是安安静静地看。
这个小动作我也有。
看见好看的草木,只远远欣赏,不愿惊扰。
心口又是一阵轻轻的震颤。
连细碎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林笑笑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去看湖上的游船,留下我和知予慢慢落在后面。
一下子安静下来,耳边只剩湖水拍打岸滩的轻响,风吹芦苇沙沙的声音。
短暂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刻。
我刻意维持着松弛随意的语气,轻声开口:“我偶尔也会一个人来这边坐着,没想到你也喜欢柳叶湖。”
知予侧过头看我,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讶异,随即轻轻点头:“嗯,人少的时候很舒服。不想应付太多人的时候,我就过来坐一坐。”
一句话,精准戳中我心底。
不想应付太多人的时候。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句话。面对林笑笑,我永远要装作热爱热闹、喜欢陪她到处玩的模样。没有人知道我也会疲惫,也想躲开人群一个人静一静。
我扯了扯嘴角,笑得轻:“原来我们爱好还挺像。”
“是有点巧。”她声音很轻。
没有继续往下多说,可空气里有一种不用费力找话题的松弛。不必刻意找段子,不必强行活跃气氛,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这是我和林笑笑在一起一年,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林笑笑远远回头喊我们:“沈砚!知予!你们俩怎么走这么慢!快过来!”
瞬间打破片刻安静。
知予下意识往前跟上脚步。我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立刻又扬起笑脸快步跟上去,嘴上贫:“来了来了,美女别急,拍照工具人火速赶到!”
我拿着手机给她们两个人拍合照。镜头里面,林笑笑笑得张扬明媚,知予淡淡的笑意温温柔柔。按下快门的一瞬间,我的视线透过镜头,长久停留在知予脸上。
心脏又开始那种熟悉的、闷闷的疼。
多可笑。
我是林笑笑的男朋友,拿着相机,本该好好拍我的女朋友。可我最想留住画面的那个人,是她最好的闺蜜。
逛到湖边的旧木长椅,林笑笑走累了,直接一屁股坐下,掏出饮料递给我们。
“累死我啦!歇会儿!沈砚,你跟知予两个人还挺合得来嘛,刚刚落在后面偷偷聊什么悄悄话呢?”
我立刻摊手,一脸无辜:“哪敢聊悄悄话,就聊这片湖好看,怕你吃醋。”
林笑笑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拍我胳膊:“油嘴滑舌!我吃什么醋,知予是我最好的姐妹!”
知予捧着瓶装水,指尖轻轻贴着瓶身,安静坐在长椅另一端,浅浅地笑,没有插话。
我坐在中间,一边是热烈鲜活的女友,一边是灵魂同频、求而不得的人。
一张长椅,短短的距离,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林笑笑还在滔滔不绝规划行程:“下次我们可以早点过来,傍晚看湖上落日,听说超美的!沈砚你到时候一定要再来帮我们拍照!知予你也一起来好不好?”
知予微微颔首:“可以。”
我跟着笑,嘴上应着好。
心底清清楚楚。
一次又一次这样的同行,于我不是约会,是凌迟。
我要笑着,看着她,陪着她,却永远不能伸手,不能表露半分汹涌的心意。
所有人眼里,今天是朋友之间轻松愉快的出游。
笑笑开开心心,知予出来散心,我是体贴靠谱的男友。
没有人看见,我藏在玩笑底下快要疯掉的执念。
同一片柳叶湖,我们两个人各自独自来过无数次,却只能借着林笑笑的名义,名正言站在这里,一起吹湖面上的风。
夕阳慢慢斜下来,湖面的金光一点点变淡。
林笑笑挽住我的胳膊,靠在我肩头看湖景,自顾自说着话。
我视线越过湖面,远远望向安静坐在一旁的知予。
她望着湖水,神色淡淡的,像是在想很远的心事。
我忽然在心底无声地想。
如果没有林笑笑。
如果我们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如果我遇见她的时候,孤身一人。
那该有多好。
可世界没有如果。
这场从饭局一眼落下的病,没有解药。
我坐在两个女孩中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独自承受这场无人知晓的霍乱。
第五章独归柳叶湖
傍晚的落日彻底沉进湖面,橘红色霞光慢慢褪成灰蓝。
林笑笑玩得尽兴,闹着要去市区吃夜市,吵吵嚷嚷拉着我们往停车场走。
“走啦走啦,肚子饿了,去吃烤串!知予,今天难得出来,跟我们一起去吃夜宵!”
知予微微摇了摇头,神色温和:“不了,我晚上习惯早点回家看书,就不凑热闹了。”
林笑笑还想再劝,被我伸手拦了一下。我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玩笑口吻:“行吧,咱们不勉强知大才女,人家要回家搞精神食粮,我们两个去填饱肚子。”
知予抬眼看向我,浅浅笑了笑,轻声道别:“那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她转身,顺着环湖步道慢慢走远。微卷的短发被晚风拂动,素色的裙摆在暮色里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湖边的树影之中。
自始至终,她的态度坦荡克制,没有半分逾矩。
于她而言,不过是和闺蜜的男友,完成了一场普通的出游。
可我盯着她消失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块湿冷的石头死死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林笑笑已经拉着我的胳膊往停车的方向走,喋喋不休跟我念叨等下要吃什么烤串,哪家的烤茄子味道最好。
我机械地应和,嘴里说着玩笑话,脑子里面全是刚刚湖边的画面。
她驻足看野花的模样,她望着湖面发呆的侧颜,还有那句“不想应付太多人的时候,就过来坐一坐”。
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共鸣。
车子开到夜市街口,人声鼎沸,油烟缭绕,喧闹扑面而来。
林笑笑兴冲冲下车,回头招呼我:“沈砚,快点,占位置去!”
我站在车边,指尖攥得很紧,脸上的笑意勉强维持住。
“笑笑,我忽然有点不舒服,胃里难受,夜市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吃,吃完给我带点回来就行。”
林笑笑愣了一下,满脸担忧:“怎么突然不舒服?要不要去药店看看?”
“没事,老毛病,吹了点风,我回去躺一会就好。”我扯出一副无所谓的笑,尽量演得自然。
林笑笑不疑有他,叮嘱我好好休息,便兴冲冲扎进夜市的人流里。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喧嚣里,转身,没有回出租屋。
我调转脚步,重新走回柳叶湖。
白日的游人已经散尽,只有零星晚归的散步人。天色彻底暗下来,湖面蒙着一层沉沉的夜色,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朦胧的光,芦苇在风里沙沙作响。
刚才三个人热闹的痕迹,仿佛全部被晚风抹去。
我沿着步道慢慢往前走,走到下午我们一起坐过的那张旧木长椅。
我坐了下来。
方才在人前那副沙雕松弛的面具,轰然碎得一干二净。
脸上所有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和翻涌的执念。
这张椅子,下午一边坐着我的女友,一边坐着我魂牵梦萦的人。
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椅面。
下午在这里,我要维持分寸,要说笑,要扮演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不能流露半分。
可现在四下无人,我终于可以放任自己的情绪,任由那些压抑的念头汹涌而出。
我想起知予。
她和我是如此相像。
同样厌倦无休止的热闹,同样偏爱独处,同样习惯把心事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
我们会为湖边一朵无名小花驻足,会在喧嚣的世界里,寻找一处可以安放自己的角落。
可偏偏,我们相遇的时机烂得一塌糊涂。
我有女朋友,她是我女朋友最好的闺蜜。
世俗的枷锁横在中间,我连多看她一眼,都带着罪孽感。
我可以和她一起看湖,一起吹风,一起聊安静的心事。
但我永远不能靠近,不能伸手,不能说我心里的话。
我甚至不能让她察觉到半分。
一旦泄露,就是全盘崩塌。
毁掉林笑笑的信任,毁掉知予的安稳,也毁掉我仅有的这点能够见她的机会。
风掠过湖面,带来潮湿的凉意。
我把头埋在手掌之间,胸腔一阵阵发闷。
我不是一时兴起的见色起意。
是灵魂撞进另一个自己,是漂泊半生,终于看见同类。
这份喜欢,像霍乱一样扎根在骨头里,不是靠理智就可以强行拔掉。
我可以演得若无其事,可以插科打诨,可以继续做那个大大咧咧的男友。
可每一次和她见面,都在反复凌迟我。
我贪恋和她相处时那份无需刻意伪装的松弛,又痛恨这份松弛带给我的无尽妄想。
远处偶尔传来晚归人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寂静。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是林笑笑发来的消息,问我好点没有,说给我打包了烤串。
我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汹涌情绪被我强行压下去。
我重新扯出一副散漫的模样,回复消息。
“好多了,我马上回去。”
起身离开长椅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漆黑平静的湖面。
今天,知予来过这里。
我也来过这里。
我们共享过同一片晚风,同一片湖光。
却只能隔着身份,遥遥相望。
我心里清楚。
往后的每一次相聚,每一次说笑,每一场看似轻松愉快的见面。
都是我戴着面具,在刀尖上跳舞。
表面上是朋友间的嬉笑打闹。
底下,是我一个人永无宁日的疯虐。
夜色沉沉,我转身走出柳叶湖,回到灯火人间。
把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恋,重新死死锁回心底。
第六章相亲的玩笑
我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屋里已经飘着烤串的油烟香气。
林笑笑拎着满满一袋夜宵,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立刻扬了扬手里的打包盒。
“可算回来了,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烤茄子,快过来吃。”
我扯出惯常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坐下。
桌上摆满滋滋冒油的烤串,烟火气扑面而来。可我胃里沉甸甸的,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拿起一串,漫不经心地咬着,心思还陷在柳叶湖的夜色里。
林笑笑一边啃烤串,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今天游玩的趣事,说到知予的时候,语气满是心疼。
“说真的,知予人那么好,性子又温柔,就是太宅了。天天窝在家里看书,圈子太小,都没什么机会认识男孩子。”
我指尖捏着竹签,动作微微一顿。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骤然被拨动。
“她条件不差,怎么不考虑谈恋爱?”我语气尽量平淡,像随口闲聊。
“她就是慢热,不喜欢凑热闹。”林笑笑叹了口气,把签子丢进垃圾袋,“我都跟家里人商量好了,过段时间,给她介绍个相亲对象。人家家里条件挺好的,工作稳定,性格也温和,跟知予应该挺合适。”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我仿佛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碎裂。
相亲。
知予要去见别的男人。
那个和我灵魂一模一样的人,要去接受另一个人的示好,要去和别人开启一段世俗认可的感情。
我死死攥住手里的竹签,竹刺几乎要嵌进掌心。
巨大的恐慌和酸涩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我没有资格反对,没有资格难过,甚至连一丝不悦都不能显露。
我是她闺蜜的男朋友,我凭什么干涉她的感情归宿。
可理智归理智,心底的疯念不受控制地疯长。
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画面:知予安安静静坐在咖啡馆,对着另一个陌生男人浅笑,听对方讲生活,接受别人的心意。
那是我连奢望都不敢拥有的画面。
林笑笑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到时候我就拉上你,咱们三个人一起去吃饭,帮她把把关。知予脸皮薄,我得陪着她。”
“哈哈,行啊。”我立刻扬起笑容,笑得浮夸又轻松,刻意把语气调得戏谑,“那我可得好好把把关,要是对方敢欺负我们家知予,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故意说得大大咧咧,像个仗义又爱开玩笑的朋友。
林笑笑被我逗得笑出声:“你可别瞎掺和,人家是相亲,又不是比武。”
“那可不,知予那么好,必须得找个配得上她的。”我继续接话,面上一派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在替闺蜜操心。
只有我自己清楚,每说一句祝福的话,都像是在往自己心上割一刀。
我明明比任何人都懂她。
我懂她独处时的疲惫,懂她面对喧嚣的疏离,懂她偏爱湖光书页的柔软。
可我连给她一份真心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别人拥有向她靠近的权利。
“说起来,知予其实也挺挑的。”林笑笑咬了一口烤面筋,随口说道,“她不喜欢太闹腾的男生,就喜欢安静一点,能安安静静陪她看书散步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就是我吗。
可偏偏,我不能。
我有身份的枷锁,有世俗的道义,有林笑笑的真心。
我可以是那个懂她的人,却永远不能成为那个可以和她并肩的人。
我低头,假装吃烤串,掩去眼底翻涌的晦暗。
“那确实,两个人三观合得来最重要。”
我笑着附和,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
屋子里灯火明亮,烤串的热气氤氲,女友在我身边叽叽喳喳,一切都温馨又平常。
可我的内心早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
不能妄想,不能越界,不能动不该有的念头。
知予值得安稳顺遂的人生,我不该用我这份见不得光的执念去打扰她。
可那份如同霍乱一般的爱意,哪里是说压就能压下去的。
我想到柳叶湖傍晚的风,想到她看野花时安静的侧影,想到那句“不想应付太多人的时候,就过来坐一坐”。
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共鸣。
可这份共鸣,只能藏在暗处。
林笑笑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异样,还在畅想:“等相亲成了,以后我们就可以两对一起出去玩,想想就美滋滋。”
我抬起头,继续陪着她笑。
笑意浮在脸上,心底却一片寒凉。
两对一起出游。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足以把我凌迟。
我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并肩说笑,我要陪着我的女朋友,笑着祝福他们。
我还要维持沙雕、豁达、无所谓的模样。
我忽然觉得无比荒诞。
我拥有见她的机会,却没有爱她的资格。
我懂她的灵魂,却只能做一个局外人。
夜深,林笑笑洗漱完躺下,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均匀。
出租屋一片安静。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灯火透进来。
黑暗裹住我。
面具彻底卸下。
我拿出手机,翻出下午在柳叶湖随手拍的照片。
镜头里,知予站在湖边,逆光,眉眼淡淡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有一个疯狂又绝望的念头在反复冲撞。
如果,她相亲的对象是我,该多好。
可现实是,我连这样的如果,都不敢去奢望。
我只能把这份念头狠狠按下去。
我是林笑笑的男朋友。
我不能,也不可以。
窗外夜色沉沉。
这场藏在玩笑底下的爱恋,又多了一重煎熬。
第七章深夜的对话框
夜里快十一点,林笑笑已经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声漫在狭小的出租屋里。
我坐在沙发的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刚刚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的相亲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口,拔不掉,也磨得疼。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的消息,备注:知予。
我指尖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狠狠一跳。
我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来找我。
点开对话框,消息很简短,是很平淡的语气。
今天柳叶湖的落日很好看,谢谢你帮我们拍的照片。
后面附带一张她自己随手拍的湖面晚霞,是下午我们路过的那片芦苇荡。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输入框上,久久没有落下。
理智告诉我,应该回复得客气疏离,保持普通朋友的分寸,不要多聊,不要延伸话题。
可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共鸣,却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外冒。
我不能表现得太过热切,不能流露半分异样。我得继续维持那副吊儿郎当、大大咧咧的样子。
我敲下文字,刻意带上一点玩笑的口吻。
举手之劳,主要是风景本身给力。说起来,我以前经常一个人跑去那里发呆,没想到你也偏爱那片湖。
发送出去之后,我攥着手机,屏住呼吸等待。
没过几秒,对方回复过来。
是啊。人多的时候很吵,人少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很适合放空。我周末没事,有时候会带本书过去,坐一下午。
看到这句话,胸腔里面像是被温水轻轻撞了一下。
又是只有我们才懂的心境。
林笑笑永远不会懂这种,需要找一处僻静之地,把自己从俗世喧嚣里抽离出来的感受。她热爱热闹,享受人群,而我和知予,都需要独处作为喘息。
我看着屏幕,心里翻涌万千,嘴上依旧只能轻描淡写。
我懂。很多话不方便对旁人说,就对着湖水说说,也算一种解脱。
这句话,是我的真心话。
是我藏在心底,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心里话。
发送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话太过私密,太过交心,很容易越界。
可知予没有觉得突兀。
我也是。有些情绪,不必讲给别人听,自己消化就够了。
短短几句聊天,没有暧昧,没有情话,没有任何逾矩的字眼。
只是两个同样内敛敏感的人,在隔着屏幕交换心底的一隅。
没有嬉笑打闹,没有八卦闲谈,只是聊风景,聊独处,聊那些难以对外言说的情绪。
这是我和林笑笑相处一年,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对话。
我和林笑笑的聊天,永远是烟火八卦,吃喝玩乐,热热闹闹。
可和知予,哪怕只是寥寥数语,灵魂就已经在悄悄共振。
我一边打字,一边时不时瞟一眼卧室的方向。
林笑笑睡得安稳,完全不知道,她的男友,正在和她最好的闺蜜,进行一场隐秘的、灵魂层面的交谈。
这份隐秘,让我既贪恋,又感到沉甸甸的罪孽。
我克制住想要继续深聊的冲动,不能再往下说了。聊得越多,陷得越深。
我把语气重新调回轻松诙谐,把这份交心的氛围打住。
哈哈,看来我们两个都是属于“躲清净”选手。不过还是得羡慕笑笑,永远活力满满,不用找地方放空。
知予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表情。
每个人不一样。她活得热烈,也很好。
是啊,很好。
林笑笑的热烈坦荡,是世间难得的美好。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知予想要的。
我盯着屏幕,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跳出来白天林笑笑说的那件事——相亲。
她以后,会和别的男人,这样聊天吗?
会和别人分享湖边落日,分享独处的心事吗?
心口一阵酸涩。
我强迫自己把念头压下去,不再多想。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照片我晚点整理好,发给笑笑,她肯定很喜欢。
好,晚安。
对话框归于沉寂。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屋子里只有卧室传来女友平稳的呼吸声。
方才线上短暂的惺惺相惜,就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线上可以坦然聊心事,可回到现实,我们依旧要恪守界限。
明天若是再见面,我依旧要扮演好“笑笑的男朋友”。
当着林笑笑的面,我不能流露半分,不能和知予多说半句私心里的话。
我们只能是普通朋友,只能笑着互怼,只能维持体面。
线上的同频,只能藏在深夜无人看见的对话框里。
我靠回沙发,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我明明只是和她聊了几句风景,几句关于独处的闲话。
可我却觉得,我已经把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那一部分,摊开给她看见了。
可我没有资格拥有这份共鸣。
我拥有了和她灵魂相通的机会,却被身份牢牢困住。
就像一场霍乱,明明只是轻微的接触,病毒却已经侵入骨髓。
我不敢再点开聊天框,不敢再去看那张落日的照片。
我怕多看一眼,心底那道好不容易压住的疯念,又会破土而出。
第八章席间提起相亲
一周后的周末,林笑笑早早便约好了聚餐,说是在家下厨,喊知予过来吃饭。
我一早便被林笑笑拽进厨房打下手,洗菜切菜,全程听她叽叽喳喳地规划菜单。我手里捏着菜刀,动作稳,心思却早就飘远了。一想到等下知予要来,心底又是期待,又是沉甸甸的慌乱。
“沈砚,知予等下过来,等会儿吃饭咱们好好跟她说说相亲那个男生。我跟她提了一嘴,她家里也在催,她还在犹豫要不要见一面。”林笑笑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随口说道。
刀刃在胡萝卜上轻轻划了一道,险些切偏。我不动声色收回心神,扬起一贯散漫的笑。
“哟,都推进到这一步了?那可得好好帮她参考参考。”
嘴上说得轻松,心口已经狠狠揪紧。
要见面了。那个相亲的男人,真的要走进知予的生活。
门铃响的时候,我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往门口望。
知予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小盒手工桂花糕,短发打理得整齐,一身浅灰针织衫,安静地站在门口。
“知予你来啦!快进来!”林笑笑擦干净手,快步迎上去,亲密地挽住她的胳膊往屋里带。
知予换好拖鞋,抬眼和我对视,轻轻颔首问好:“沈砚。”
她语气平平淡淡,像普通熟人。只有我,一瞬间想起上个深夜,我们隔着对话框聊柳叶湖、聊独处心事的时刻。那短短几句交心,像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藏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
“欢迎知大美女光临寒舍,笑笑今天大展厨艺,口福不浅。”我笑着贫嘴,把菜刀放到一旁,刻意拉开一点安全距离。
饭很快摆满小小的餐桌,香气漫了一整个屋子。林笑笑不停往知予盘子里夹菜,话题自然而然落到相亲上面。
“知予,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男生,我帮你打听清楚啦。性格很安静,不爱凑热闹,平时喜欢看书,跟你的喜好特别搭。”
知予捏着筷子,指尖轻轻顿了顿,垂眸看着碗里的米饭,声音淡淡的:“嗯,家里一直在劝我去见见。只是我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单独吃饭。”
“有什么不习惯的,就当认识一个朋友,聊得来就继续相处,聊不来吃一顿饭也就算了。”林笑笑劝她。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杯壁的凉意传到掌心。
性格安静,喜欢看书。又是精准踩中知予喜好的标签。
全世界都在觉得,这个男人适合她。
唯独我清楚,最懂这份安静的人是我,可我没有资格站在她对面。
林笑笑转头看向我:“沈砚,你也帮我劝劝知予,男孩子性格文静,两个人爱好一致,很难得的。”
所有目光一瞬间落到我身上。
我必须开口,还要说出得体的、鼓励她去相亲的话。
喉咙发紧,我扯出一抹无所谓的笑,语气轻松得像是随口调侃:
“笑笑说得没错,见见也无妨。多认识一个朋友总归不是坏事,要是对方人不行,咱们直接pass掉,有我们帮你撑腰。”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细针往心口扎。
我在亲手推她走向别人。
知予抬眼望了我一下,目光安静,像是想从我脸上读出一点别的情绪。可我脸上只有惯常吊儿郎当的笑意,半点心事都看不出。她很快移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辩解。
饭桌上依旧热闹,林笑笑不停讲着相亲男生的优点,规划见面的地点,说最好选一家安静的咖啡馆,不会太吵。
咖啡馆。
那也是知予常去的地方,是我偶尔躲清静也会去的地方。
一想到陌生男人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和她轻声交谈,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低头扒饭,尽量把情绪藏起来,时不时插一两句玩笑,把气氛烘托得热热闹闹。在外人眼里,我就是个热心仗义、性格开朗的闺蜜男友,真心实意为知予的婚事操心。
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翻涌的全是无力和酸涩。
我不能说不要去。
不能说那个人不适合你。
更加不能说,我比任何人都懂你,我才是和你同频的那个人。
一旦出口,全盘皆输。
一顿饭吃得煎熬漫长。
吃过饭,林笑笑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刷,哗哗的流水声隔开客厅。小小的客厅只剩下我和知予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
短暂、私密的独处。
我侧头看她,她正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摩挲桂花糕盒子的边角,神色放空,像是在出神想着什么。
“你真打算去见一见?”我压低声音,不再是刚才餐桌上那种戏谑的口吻,语气很轻。
知予缓缓回神,看向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其实不太想去。我不擅长和陌生人刻意找话题,很累。”
我太懂那种累。强行和三观不同的人寒暄,逼着自己社交,耗尽所有精力。
一瞬间,心底涌起强烈的冲动,想要脱口而出一句:那就不要去。
可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
我只能轻声说:“不想勉强自己,不去也没关系。不用因为家里催促,硬逼着自己去应付。”
她微微一怔,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这么说。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暖意:“笑笑一直劝我,她说我不能一直一个人。”
“一个人也没有不好。”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安安静静的日子,本来就很难得。”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短短几秒的对视,没有玩笑,没有伪装。
灵魂短暂地赤裸相逢。
厨房里面传来林笑笑的喊声:“沈砚!帮我拿一下抹布!”
瞬间打破这片安静。
知予飞快垂下眼睫,错开目光。我立刻收回所有柔和的神色,重新挂上漫不经心的笑容,高声应道:“来了!”
我起身走向厨房,脚步有些虚浮。
刚刚那几句对话,是我们第一次当着线下旁人的面,避开笑笑,说心底真实的想法。
危险,又让人贪恋。
等我拿着抹布出来,知予已经站起身,准备告辞。
“时间不早,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不多坐一会儿呀?”林笑笑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有些不舍。
“改天再来。”知予浅浅一笑,目光飞快地扫过我,而后落在林笑笑身上。
我送她到楼道口。楼道灯光昏黄,四下安静。
“路上小心。”我开口。
“嗯。”她顿了顿,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知道她谢的,不是送她下楼。是刚刚客厅里,那句“一个人也没有不好”。
她转身,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我站在楼道里,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心口乱糟糟的。
她本来就不想去相亲。
可林笑笑还在不停撮合,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找一个合适的人相伴。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想要热闹的感情,没有人问她,是不是只想安安静静一个人过日子。
回到家里,林笑笑正拿着手机,还在翻看相亲男生的资料。
“我跟男生那边说了,知予大概率愿意见面,我帮他们敲定咖啡馆时间。”
我靠在门框上,脸上扯出淡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面具戴好,情绪全部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这场病没有好转。
看着别人张罗她的姻缘,看着她被逼着去见陌生人,我只能站在一旁,笑着旁观。
连心疼,都只能偷偷藏起来。
第九章玻璃窗之外
相亲的日子就这么定了。
林笑笑特意挑了一家闹中取静的咖啡馆,就在柳叶湖附近,环境安静,靠窗的位置光线柔和,很适合初次见面。
她还兴致勃勃跟我念叨:“这家店知予以前经常来,环境她熟悉,不至于太拘谨。到时候我就不跟着过去了,让他们两个单独聊聊,免得尴尬。”
我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手机边缘,面上依旧是一副看热闹的轻松模样。
“挺好,氛围感拉满,希望两个人能聊得来。”
话说出口,心底却像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
那是知予常去的地方。
我也去过。
我知道那里靠窗的卡座,阳光落下来,会在桌面上投下树叶斑驳的影子。我想象得出,知予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眉眼清淡,对面坐着一个我完全陌生的男人。
我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拦。
甚至连表现出异样都不行。
相亲那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林笑笑约了朋友出门逛街,临走前还叮嘱我:“在家好好待着,等知予结束了,记得问问她情况。”
她走后,出租屋瞬间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坐立难安。
脑海里反复盘旋咖啡馆的画面。理智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要去,不要掺和,那是属于知予和别人的见面,我不该出现。
可心底那股疯长的执念,根本不受理智管束。
我控制不住想要看见她。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不能上前,不能说话。
我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戴上鸭舌帽,悄悄出门,打车直奔那家咖啡馆。
隔着一条街,就能看见咖啡馆的落地玻璃窗。
午后的光线柔和,玻璃窗里面人影清晰。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不敢靠近,就这么远远站着。
透过干净的玻璃,我一眼就看见了知予。
她坐在靠窗的卡座,一身素色的裙子,微卷的短发垂在耳侧。她坐得端正,神色温和,脸上带着礼貌得体的浅笑,正在听对面的男人说话。
那个男人西装打理得整齐,侃侃而谈,时不时抬手比划,看上去确实如林笑笑所说,性格沉稳,爱好读书。
他们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距离不远。
知予偶尔点头回应,会微微垂眸,安静倾听。她没有很热烈,也没有敷衍,只是维持着成年人该有的分寸。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闷。
我就这么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看见她应对陌生的相亲对象,努力维持社交的体面。我太清楚,这样的交谈对她来说有多消耗。她本就不爱应付陌生人,此刻却在强迫自己去迎合一场世俗安排的相遇。
我多想推门走进去,打断这一切。
多想告诉她,不必勉强自己,不想聊就可以直接离开。
可我不能。
我是林笑笑的男朋友。
我一旦出现,所有事情都会彻底失控。
会毁掉知予的体面,会辜负笑笑的信任,我所有能够见她的机会,也会彻底消失。
我只能做一个局外人,站在街对面,眼睁睁看着。
路上偶尔有行人路过,没有人注意到树荫下这个神色晦暗的男人。
我看着玻璃窗里面,男人抬手给知予倒了一杯柠檬水。知予微微欠身,轻声道谢。
我想起无数个夜里,我们隔着手机对话框聊独处,聊柳叶湖的晚风。想起在客厅,她低声说,不擅长和陌生人刻意找话题,很累。
原来那些心里话,都只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现实里,她依旧要顺从世俗,去应付这样一场又一场的会面。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
知予微微起身,和对面的男人道别,礼貌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男人脸上带着笑意,看样子对这次见面还算满意。
我心口猛地一沉。
知予拎起随身的帆布包,起身,朝着咖啡馆门口走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进浓密的树影里,把帽檐压得更低。
我不能让她看见我。
我看见她推开玻璃门,缓步走出来。午后微凉的风拂动她的头发,她脸上那层礼貌的笑意慢慢褪去,眉宇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疲惫。
她没有回头,沿着人行道,慢慢往柳叶湖的方向走去。
那个相亲的男人留在咖啡馆内,没有跟上来。
我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
她刚刚结束一场并不情愿的相亲,心里一定很累。
可我连上前递一杯温水,说一句辛苦了,都做不到。
我没有资格。
我就这么站在马路对面,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手机震动,是林笑笑发来消息,兴冲冲问我:“知予相亲怎么样啦?有没有戏?你快问问她!”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酸涩全部压下去,重新伪装成那个大大咧咧的沈砚。
手指敲击屏幕,回复:“我还没联系她呢,等她回家我问问。”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刚刚偷偷跑到了咖啡馆外面。
没有告诉任何人,我隔着一层玻璃窗,目睹了整场相亲。
这是我心底又一桩见不得光的秘密。
我转身,慢慢往回走。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烟火喧嚣。
可我的心里,一片荒芜。
这场名为暗恋的霍乱,没有解药。
我明明懂得她所有的疲惫与孤独,却只能远远旁观,连伸手安慰的资格都没有。
第十章深夜的倾诉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沙发上,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咖啡馆玻璃窗里的画面,知予脸上那层客套疏离的微笑,还有走出店门时难以掩饰的倦意。
林笑笑还在外面逛街,消息一条接一条弹过来,全是关于相亲的后续,字里行间满是期待。
怎么样?知予有没有跟你说情况?那个男生看着条件真的很不错,要是能成就太好了。
我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复。我实在没办法去附和这份期待。
没过多久,手机另一头震动,消息来自知予。
我到家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心跳骤然加快,连忙点开对话框。犹豫片刻,我刻意把语气放得轻松,像普通朋友闲聊。
今天辛苦了,相亲结束感觉如何?
消息发出去,我握着手机静静等待。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
隔了许久,知予的消息才跳出来。
谈不上好或者坏。人是挺好的,谈吐得体,条件也符合家里的期待。只是相处的时候,总觉得隔着一层,很费力。
看到这句话,心口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我太明白这种感觉。
明明对方没有做错任何事,可灵魂不在同一个频道,哪怕面对面坐着,依旧是两个世界的人。要不停调动情绪去应付寒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分寸,耗尽全部心力。
是不是要一直找话题,很累?我懂那种感觉。
我敲下这句话,是完完全全的共情。
嗯。我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觉得精神耗得很厉害。明明对方没有什么不好,可就是没办法生出亲近的念头。
她的文字很克制,没有抱怨,没有吐槽,只是平铺直叙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
家里和笑笑都觉得,我们很般配。可般配是世俗的标准,不是我心里的感受。
看到这里,我喉头发紧。
世俗眼里的般配,是家境、爱好、性格的外在匹配。可灵魂的共振,是旁人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就像我和她,我们懂彼此的疲惫,懂独处的珍贵,可这份懂得,偏偏被现实死死困住。
不必勉强自己。旁人眼里的合适,不代表就一定要接受。不喜欢,就不用逼自己往下走。
我打出这行字,指尖微微发颤。
我多希望她可以遵从本心,不必为了家人的期盼,委屈自己去迎合一段并不心动的关系。
可我也会迷茫。像我这样偏爱安静,不擅长周旋,是不是很难遇到合适的人。
字里行间藏着一丝淡淡的茫然。
我看着屏幕,心底疯狂翻涌。
我想说,你不是难遇,只是那个人就在眼前,却不能走向你。
可这句话,我半个字都不能写出去。
我只能尽量温和地宽慰她。
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热闹的关系。安于独处,也不算遗憾。
笑笑总劝我,人不能一直一个人。
笑笑是真心为你好,只是她没办法体会我们这种,害怕无效社交的疲惫。
对话框安静了片刻。
是啊,她活得热烈坦荡,很难理解我们的小心翼翼。
这句话,戳中了最现实的鸿沟。
林笑笑的世界是向外舒展的,拥抱人群,拥抱热闹;而我和知予,习惯向内收缩,把情绪安放在自己的方寸天地。
我忽然想起下午,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窗看着她应付相亲的模样。那一幕,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我很想告诉她,我今天去过咖啡馆外面。
我看见你强撑礼貌的样子,看见你结束之后满身疲惫。
可我不能。一旦说出,所有的界限都会崩塌。
今天聊完,那个男生还想约我下次见面。
看到这一句,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沉下去。
还要继续。
还要再一次,消耗自己去应付另一个人的示好。
我死死攥住手机,指节泛白。理智拼命压制住汹涌的情绪,不能表露嫉妒,不能表露心疼,只能维持朋友的分寸。
如果你不想,完全可以委婉回绝。不用碍于情面,勉强赴约。
我知道。只是拒绝别人,对我来说也挺消耗精力。
她的无奈,我感同身受。
骨子里温和柔软的人,最不擅长拒绝他人。
不用急着做决定,慢慢来就好。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有些话,我不太好跟笑笑讲。怕她觉得我太过挑剔。
看到这句,我心口一软。
她没有办法向最好的闺蜜袒露这份迷茫。笑笑满心盼着她拥有一段世俗圆满的感情,若是说出内心的抗拒,只会换来劝说。
所以她只能把心底的疲惫,说给我这个“闺蜜男友”听。
我们在深夜的对话框,交换心底不对外人言说的秘密。
这是独属于我们的隐秘港湾。
没关系,不想跟她说的,都可以跟我说。
很晚了,我要休息了。晚安。
晚安。
对话到此结束。
我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搁在一旁。出租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街道传来隐约车流声响。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
刚刚的聊天,没有暧昧,没有越界的情话,只是两个同频之人互相倾诉心事。
可每一句话,都在撕扯我的理智。
我明明可以懂她所有的为难与疲惫,明明可以接住她的迷茫。
可我仅仅只能做一个线上倾听者。
现实之中,我是林笑笑的男朋友。
我不能去替她拒绝相亲对象,不能陪她躲开世俗的催促,更不能告诉她,我有多心疼她。
我甚至连今天偷偷跑去咖啡馆的这件事,都要永远埋藏。
手机屏幕又亮起,是林笑笑发来的消息。
知予怎么说?相亲有没有戏?
我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所有晦暗,敲出轻松的回复。
她说对方人不错,但是没什么感觉。男生还想约下次,她还在考虑。
我把知予心底的抗拒,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不能告诉笑笑,知予内心有多抗拒这场相亲。
我只能继续扮演那个局外人。
这场藏在屏幕背后的惺惺相惜,是我的救赎,也是我的酷刑。
我拥有和她灵魂对话的机会,却永远没有资格,走进她的现实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