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进宜退》赴远代山

1、赝品 “自行车能

　　日子叠着日子过，上个剧组杀青仿佛还在昨日，今天又有杀青。

　　郭凌染一直不大喜欢这种虚假热闹的场面，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三四排水晶灯，两排人情往来的花篮，一个杀青大蛋糕。

　　原本还要有一个香槟塔，总导演看着不大喜欢，下面的人就自动删掉了。

　　“杀青快乐！”

　　男女主对着镜头一起切下蛋糕，周围无数个闪光灯，越发趁得冷艳女明星和财阀贵公子在名利场中不为所动，十分适合拿来给这部戏宣传造势。

　　灯光组的负责人边收尾边吹捧，“小郭导最近对灯光氛围把控越来越好了，也很有想法，非常有周总当年的风范。”

　　郭凌染笑着道谢，人已经抽身准备早退。

　　不想制片人挡住去路，“咱们这部戏顺利杀青，全靠周总保驾护航。小郭，我得敬周总一杯啊。”

　　郭凌染笑着举杯，对空气敬一下，“我作为总导演，更得敬周总一杯了。”

　　制片人变了脸色，环顾四周后问：“周总今天不过来吗？”

　　周围安静几分，在整个喧闹的宴会厅中尤显刻意，大概都支棱者耳朵等他一个答案。

　　他仍笑着，拿酒杯的手收紧，指节开始泛白。

　　这些人，不是为这部戏来的，不是为男女主来的，更不是为导演编剧来的，是为周总。

　　百仲作为国内首家娱乐公司，占整个娱乐圈大半江山，更背靠周氏集团。

　　周总看中郭凌染，往常会特意出席杀青宴或开机宴，自然不少人心怀鬼胎，挤过来等着周总。

　　“周总日理万机，哪能记得我这种小兵小将。”

　　“小郭导是百仲一大功臣，谦虚什么？”蒋特助进宴会厅，在郭凌染身侧站定，将手中礼物转赠，“周总脱不开身，特地派我过来祝贺小郭导。”

　　“谢谢蒋特助。”郭凌染低头，嘴角的弧度消失，也悄悄松口气，有蒋特助在，他就成自由身了。

　　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走出门，直接去了车库，再也不打算回去。

　　地下车库很空，很安静，那声祝贺也被清晰地放大。

　　“郭导。恭喜杀青。”

　　郭凌染回头。

　　赵明生靠在墙边，“还不好好享受你的辉煌时刻吗？小心哪天像我一样。”他把手里的烟扔到地上，用脚碾灭，然后走到郭凌染面前，“被扔掉然后锤进土里，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赵明生曾经是周总手下得力干将，拿过最佳导演的奖项，现在却无戏可拍。

　　“知道周总为什么选你吗？他说因为你像他。”赵明生上下打量郭凌染，“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像。可只是这双眼，让他抛弃了真正像他的我。”

　　赵明生拿出手机，翻到多年前和周总的聊天记录。

　　“我最开始也是演员，周总说让我跟他学导演，说我身上那股劲像他。你知道我多努力吗？我学他穿白衬衫，学他打响指，学他导戏，可自从他换了你，就把我一脚踢开。”

　　“赵导，你喝多了。”

　　赵明生拔高声音：“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我那么像他！凭什么把我扔了！因为你！”他指着郭凌染鼻子，面目狰狞，“一个赝品！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多少天？你以为你凭什么做导演，凭什么拿到最佳导演的提名，周总已经找下一个年轻人了，你拥有的所有东西全都不攻自破。”

　　郭凌染把面前的手拍开，甚至抿嘴一笑，“是吗？我也等着那一天。”

　　还在狞笑的赵明生一愣。

　　“我是赝品怎么了？你说我早晚被扔掉，那我说赝品也自有赝品的去处。你现在说这些，是为我担忧未来，还是单纯恨我？恨我占了你的位置，所以想让我知道——我会有被人挤走的那一天。”

　　郭凌染后退一步，“这个我知道。不用你提醒。以及，我不认为我抢得走你所有东西，你的奖杯不都好好放在你家里的展示台上吗？”

　　“我不是来取代你的，老板看中你的干劲，看中我这张脸，本来是不冲突的。”

　　“你《暗涌》的粗剪我看过，镜头语言和周总导的第一部戏一模一样，你想借此讨他高兴，却不想他因此彻底厌烦你。”

　　“是你作。你自己非要作，把你身上那股干劲作没了，只剩下曲意逢迎。老板不喜欢你，还要连累我，不得不退出演员事业，来幕后做导演，接一堆公司扔过来没人要的项目，做着背锅侠。”

　　赵明生被戳到痛处，整个人狂暴起来，“你放屁！你……”他突然痛苦地蹲下来，捶着胸口像是要干呕。

　　郭凌染不欲再与他纠缠，转身上车。

　　拉开车门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我即将被取代，那我肯定是要回去做演员的。赵导，希望那时候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郭凌染看着后视镜里赵明生站起来的身影，想象自己在那里。

　　又摇摇头，别的本事没有，适应能力一等一。

　　他一定不会变成这样。

　　体育场外，郭凌染停好车没着急进去，距离好友生日会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更何况还有抽取几位幸运观众当场签售的安排，说不定要耗到十二点。

　　他下车时正接到老板电话，下意识抬脚往外走，站在路边听着老板说话。

　　初秋已有凉意，当天风大，树叶飘落。

　　“礼物拆开看了吗？”

　　蒋特助送来礼物，他扔进车里就没再管。

　　郭凌染恍然抬头，“我来小兰生日会了，后台人多眼杂，怕弄丢，就先放在车上了，晚上回去再拆。”

　　“还是你们同龄人关系好。”

　　郭凌染没开口。

　　“那只好我先剧透了。”周总轻笑，“是一块手表。我拍第一部戏后买的，款式很喜欢，又单独买了一块珍藏，现在转赠给你”

　　郭凌染有些恍惚了。

　　耳边传来急刹声和惊呼声，一辆快速的自行车眼看要撞上自己，骑行者用力压车把，在撞来之前，那人先一步失控倒在地上。

　　“小郭？你那边怎么了？”

　　“谢谢周总今天的礼物。我这里有个交通事故要处理，不好意思先挂了。”

　　郭凌染挂完电话急忙蹲下去扶现在还倒在地上没起来的人，“怎么样？你没事吧？用不用去医院？”

　　他的手扣在年轻人手腕处，明显被骨头硌到，心想这下坏了，这么消瘦一个小孩，别真摔坏了。

　　那人果然有气无力，手拽着他的外套，“麻烦送我去医院。”

　　郭凌染把人和自行车都扶起来停在路边。

　　“你在这里等下，我把车开出来送你去医院。”

　　年轻人不松手，他再三保证不会跑也没用，让人跟自己进去就说脚腕疼。

　　“手机先放在我这吧。”

　　郭凌染没怎么犹豫，把手机递了过去，想给好友发消息说明情况时才有些后怕。

　　别是他自己被坑了，今年新买的不说，许多资料还都在手机上！

　　他开车到东门口接上人才松口气，导航到最近的医院，挂了晚上的急诊。

　　拍片子的结果是没有大碍，只有简单擦伤，脚腕是扭伤。

　　“病人最重要的是一会儿输两瓶葡萄糖。”医生看着检查单，又看看患者，“现在的小年轻，一个个为了瘦，追求畸形的美，恨不得把自己饿晕。”

　　检查单上“仲简兮”三个字，郭凌染总觉得熟悉。

　　仲简兮全程没抬头，只在郭凌染点外卖的手机页面伸过来后说：“我不是故意的。”

　　郭凌染以为他在解释刚才路边的事故，“也怪我。我打电话走神站非机动车道上了，赔偿金我会……”

　　“我不要赔偿金，你带我来医院，付医药费，还给我吃饭，我很感谢。”仲简兮的头更低了，“我不是故意不吃饭，最近又忙又……”

　　年轻人总是羞于出口自己的窘境，郭凌染没再让他说下去，“再怎么说你也是因为我摔成这样，身上擦伤也挺严重，我尽个心意，一个月饭钱怎么样？咱们今天这事就算了了，你安心收下，我也安心。”

　　“可以帮我代付吗？”

　　“什么？”

　　“我所有账户被法院冻结了，转进来的钱转不出去，连吃饭的钱也拿不出来。”

　　郭凌染眼前一黑，心情如同过山车，原本以为是吃不上饭的小可怜，结果还跟法院扯上关系。他低头确认检查单上的年龄——20，不自觉念出来。

　　“下个月就21了。这个年龄，对于练习生来说，已经很大了。公司不允许参加选秀，我报上名，他们又擅自替我退出。我没办法接受，所以哪怕要和前公司解约，哪怕惹上官司赔付违约金，也在所不惜。”

　　好坚定的人，郭凌染向来喜欢带这类性格的小孩。

　　“你公司替你退出，你又解约，闹成这样，还能上节目吗？”郭凌染有个弟弟也要参加节目，已经封闭训练许久，节目都快要开始正式录制了。

　　“可我上过热搜。”仲简兮紧握的手暴露了他的不安，“我去求节目组，让他们看在我可能有用的份上，让我继续参加。”

　　年轻人抬头，明亮的眸子中尽是倔强。

　　郭凌染细细端详这人，终于想起那股熟悉感来源于哪里。

　　选秀节目报名表两个月前曝光过，仲简兮那张野性十足的脸，在其中属于佼佼者，且辨识度极高。

　　当天在热搜上获封狼颜第一title的，就是仲简兮。

　　刚巧关注的作家当天在构思新作品，男主有个离家出走的混侄子，给他发来两章试读，郭凌染第一时间对上了这位新人。

　　颜值也过关，看起来是有前途的。郭凌染呼吸一滞，刚想说什么，外卖的电话打来，他便下楼等外卖了。

　　好友的电话打来，问什么时候回去。

　　郭凌染解释原委，说站在路边打电话影响了骑行的人，正带人在医院检查，也是巧，是个小练习生呢。

　　“巧吗？”对面的好友声音略带不满，“自行车能摔多严重？小郭老师，你别是被碰瓷了。”

　　一声闷雷，等外卖的郭凌染探出头看外边，下雨了。

　　郭凌染向来相信好友，“我会解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