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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自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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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皇城正中的景阳钟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震彻整座皇城。
所有人都以为远在北境战场的帝王,会在月末归来时,可无人料到,他竟提前数日,带病班师回朝。
永宁宫被彻底封禁。沉重的殿门紧闭落锁,侍卫守在殿外,戒备森严,就连一只飞虫都难以飞出。整座宫殿如同一座华丽精致的囚笼,将苏青禾死死困在其中。
苏青禾缓缓滑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她静静聆听殿外的动静。
清脆凌厉的甲胄碰撞声、整齐厚重的军士脚步声漫过宫阶,逼近永宁宫。
“皇上回宫!”
内侍尖细的嗓音顺着门缝钻入殿内,字字诛心。苏青禾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下一瞬,永宁宫紧闭的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贺兰珏一步一步踏入殿中,声响沉闷厚重,压迫感窒息又浓烈。
苏青禾缓缓抬眸,她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直面史书上这位励精图治的帝王。却是这样的景象。
贺兰珏居高临下,垂眸俯视跪坐在地的苏青禾。漆黑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淡漠的审视。随后目光扫过衣衫不整的冯竹海,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苏青禾身上。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风暴彻底爆发。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见寒光一闪,“噌”的一声,皇帝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
“求陛下成全,奴才和皇后娘娘是”冯竹海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好,很好。”贺兰珏怒极反笑,声音嘶哑。
下一秒‘噗嗤’一声,长剑无情地贯穿了冯竹海的胸口,鲜血瞬间喷溅而出。贺兰珏拔出长剑,任由尸体重重倒下,眼神冷厉如刀:“拖出去!”
內侍应了“是”,便领命出去了。往日繁华的宫殿如今却只剩他们二人。
随后,贺兰珏扔掉滴血的长剑,一步一步,走向了跪坐在地上的苏青禾。
“高氏,朕离宫三月,你便敢与人私通,秽乱宫闱。”他的嗓音带着极致的冷冽,字字冰冷。
“我没有。”苏青禾抬头直视他,眼神澄澈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皇上,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我是被人陷害的。”
贺兰珏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可置信:“这女人今天怎么转性了?她从前骄纵又任性,即便错了也不会解释。”
“从前桩桩件件也都是旁人冤了你吗?况且今日之事皇妹亲眼所见,桩桩件件,皆是实证。”贺兰珏不动声色,语气淡漠。
苏青禾心口一凉,她深知帝王金口玉言,如今再多的解释也是枉然。他早已认定她有罪,所有辩解,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贺兰珏偏过头,捂住唇低咳几声,身形微晃,指缝之间,隐约渗出一丝刺眼的血色,触目惊心。
“高曦禾,你就如此厌恶朕吗?要用这种方式来羞辱朕。朕偏不让你如愿”
贺兰珏一步一步逼近她,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朕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死,要么幽禁冷宫,朕死后让你以皇后的身份与朕合葬帝陵。”
“既然皇上不信我,我只求一死。”苏青禾俯身将头埋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好,好得很,你竟然宁愿死,也不愿与朕同葬!待在朕的身边就让你如此痛苦吗?”贺兰珏的笑容几乎陷入癫狂。
“高羲禾,朕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何种颜色。”
“罢了,那便念在你与朕多年夫妻的情分上,赐你全尸,留你体面。”贺兰珏转过身去,挺拔的背影冷硬孤绝。
“来人,送皇后上路。”内侍推门进来,带来了一杯酒。
苏青禾的目光死死盯住眼前那杯毒酒。
她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凉温润的玉杯,袖口中的东西瞬间滑落杯中,她抬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极致的毒性骤然炸开,灼烧着她每一寸肌理、痛得她浑身痉挛。
她的身子因为剧痛蜷缩成一团,她清晰听见贺兰珏转身离去之前那句:“将高氏扔去乱葬岗喂狗。”
厚重的殿门再度闭合,彻底隔绝了所有生机。
苏青禾闭眼之前想起史书上关于这位皇后的记载:皇后久乖阴德,自绝于天。若不早为之所,恐成大患。吾死之后,可赐自尽别宫,葬以后礼,掩其之大过。
史书里寥寥一笔,几乎写尽她的一生。
可谁能想到现实竟如此荒唐。
刺骨的寒意,渗入苏青禾的骨髓,冻得她血脉几乎凝滞。
她费力地动了动指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荒芜萧瑟的景象。四周荒草丛生,枯黄干涩的野草肆意蔓延,高度已然没过人身。
“呵!贺兰珏果真恨透了原身。竟连为她收尸也不肯,竟直接将她曝尸荒野。”
“不过也好,不枉自己一番筹谋”。苏青禾说完,便想起那日她喝下那杯毒酒的情景,她一心求死,便是为了彻底激怒狗皇帝。
浓郁的腐臭气息混杂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萦绕在空气里,源源不断钻入鼻腔。遍地皆是废弃的破旧草席和无名尸首。
不远处,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低伏着身子,正埋头疯狂刨动泥土,尖利的爪子扒开湿软的土,从底下刨出一截惨白的人骨,叼在口中,便钻进荒草深处,消失不见。
苏青禾强撑着酸软的身躯,挣扎着向前走了几步。胃部忽然一阵剧烈翻涌,酸涩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头,她偏过头剧烈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视线前方,一位佝偻的老太太正站在她身前。见苏青禾彻底清醒,老人咧嘴一笑,露出质朴的笑容:“醒了便好,果然如陈大夫所言,姑娘命硬,福大命大。”老太太说话的嗓音带着沙粒感。
苏青禾缓了缓眩晕的头脑,抬眸轻声询问,声音干涩微弱:“陈大夫是谁?”
“从前宫里的老太医,性情仁厚,因为厌倦宫廷争斗,早早出宫了。”
苏青禾心里越发奇怪:“在原身的记忆中并未有一个姓陈的大夫,对方如何会知道她在这里醒来?”
“姑娘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老太太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开口。
老太太说完便从身后枯草堆里拿出一个破旧的粗布包袱递给她,并低声叮嘱:“这个包袱里有姑娘需要的所有东西,望姑娘珍重。”
苏青禾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吃食、钱财和衣裳均已备好。她转过身去,快速换上粗布衣裳,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抓黄泥涂在脖颈手背,揉碎草叶描粗眉毛。一番收拾过后,眼前只剩一个蓬头垢面的逃荒妇人。
老婆婆看着她的模样,点头道:“姑娘,记好路数,往南走,百里外有座小镇容易藏身。”
老婆婆想说点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深深叹了口气:“姑娘,记住,不要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那些未必为真。”
苏青禾郑重行了个大礼,转身朝南走去。
苏青禾并未看到,在她走后不久,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乱葬岗,落在老太太身后。
老太太躬身行礼,态度十分恭敬:“主子,我已按您说的,将东西给了她。她并未起疑。”
黑衣人没有说话,只是呆呆望着苏青禾远去的方向,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半晌,他轻轻‘嗯’了声,便转身离开了。
苏青禾一路南行,不敢停歇。可越走,她越觉得不对。
那个小镇在百里之外。她走了这么久,沿途看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灾民从南边涌来。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只剩麻木的绝望。
苏青禾拦住一个踉跄前行的老妇人:“老人家,你们从哪来?”
“青州。”老妇人嗓音嘶哑,
“南边没法待了,粮价飞涨,城里每天都有人饿死。”
“朝廷不是拨了赈灾粮到受灾的各州县吗?”苏青禾低声询问。
“说是赈灾粮,可每家不论人口多少都只能领一小袋,米里还混着沙子和石头,怎么够吃啊!老妇人边说边抹眼泪。
苏青禾想过赈灾粮会被层层盘剥,可他们竟如此不顾百姓死活。
苏青禾只好转身告辞,继续南行。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路边的榆树被扒光了皮,白花花的树干裸露着。每隔几里,就能看到倒在路边的尸首,无人问津。乌鸦成群地盘旋在天空,黑压压一片,叫声凄厉。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到了一座小镇。
暮色沉沉,远方天际终于升起袅袅炊烟,温柔绵长,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小镇规模不大,依官道而建,数十间青瓦灰墙的民居、铺面沿街排布,错落有致。常年的风雨冲刷,让青瓦墙面浸得发黑,老旧斑驳。
进城时,苏清禾注意到城门旁贴着一张告示,她凑近看了一眼,告示上说朝廷已从调拨赈灾粮,不日即将抵达这里,请百姓安心。落款处盖着朱红大印。
“别看了。”身后一个妇人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
“告示贴了半个月了,粮食一粒没见到。倒是县太爷家的粮仓,越来越满了。”
苏青禾转头看她。那妇人三十来岁,衣裳破旧但还算干净,只是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她拉着苏青禾往街角走了几步,避开城门守卫的视线。
“你从哪来?看着面生。”
“京城。”苏青禾回答道。
妇人打量了她一眼:“京城来的跑这地方做什么?”
苏青禾没有回答。
“怕是犯了事逃难来的吧,不然怎么会从京城来这个地方。”
“也是个命苦的,跟我来,我知道个地方能落脚。”妇人苦笑一声。
苏青禾跟着她走。穿过一条窄巷,到了一间破败的土坯房前。推门进去,里面挤着七八个人,个个面带菜色,见到苏青禾,只是抬了抬眼,没人说话。
“都是逃荒来的。”妇人递给她一碗水。
“叫我周嫂就行,我原本在城南开磨坊。磨坊被县太爷的小舅子占了,我男人去理论,他竟生生将人打死。将人抬了回来。”大嫂说完便止不住的哭。
苏青禾喝了口水,拍了拍大姐的背:“县太爷的小舅子?光天化日他竟敢如此狂妄?”
周嫂冷笑一声:“那不算什么,就连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也全进了县太爷的粮仓。”
“周嫂,县太爷的粮仓在哪?”苏青禾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问道。
周嫂盯着她看了几秒:“你可别犯傻。上个月有人半夜去偷粮,被发现了,吊在城门上打。”
“他才十九,他娘饿死了,他还有个妹妹,才七岁,也快撑不住了。他就偷了一小袋米,被护卫抓住了。”周嫂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周嫂因为哭泣,说话的嗓音断断续续的。
苏青禾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自己喝下毒酒的那一刻。
那个少年,只是为了想让家里人活下去,可到底也没能如愿。归根结底,他们的命,在那些人眼里,一文不值。
“贺兰珏,你算什么明君?你可有看到你的子民过的何其艰难?”她此刻真想当面问一问贺兰珏。
苏青禾看着墙角砖缝间长出几株枯黄的狗尾巴草,细弱的茎秆在风雨中瑟瑟发抖,顽强却又脆弱,如同此刻挣扎求生的众人。
宣政殿内,烛火通明。
贺兰珏面前放着三封急报。
三封急报,皆带来了同一个消息:百姓危矣,大魏危矣。
户部尚书李兴跪在案前,额头贴地:“陛下,国库存粮,已不足赈济三州之用。”
“臣附议。”工部侍郎跟着跪了下去,民夫饿死者十之三四。若再不解决,恐生民变。”
贺兰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诸位爱卿可有对策?”
贺兰珏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无人敢抬头。殿中一片死寂。
贺兰珏的声音冰冷:“传旨,宫中所有用度减半,所有非必要营造停工。将江南粮仓里的粮先调往青州。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传朕口谕。凡能献救荒之策者,不论出身均可入宫面圣。”
“陛下!”李兴度猛地抬头,“此举恐引刁民妄言........”
贺兰珏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冷笑,“你吃的是百姓种的粮,穿的是百姓织的帛。如今百姓生死存亡,你倒是怕他们妄言?”
李兴行了个大礼,退到一旁。
贺兰珏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愤慨。这乱世浮沉,百姓疾苦,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