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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痕 空气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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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还飘着教室副本残留的、像受潮粉笔灰一样闷人的味道。
岑叙是猛地呛醒的。
不是那种睡了一觉缓缓睁眼,是胸腔像被一只手攥着狠狠往外一扯,他弓着背咳了好几声,喉咙又干又涩,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视线起初是糊的,缓了两三秒才一点点对焦——他躺在自己出租屋的地板上,窗帘拉得严实,只有一道细窄的天光从缝隙漏进来,斜斜切过地面积的薄尘。
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开重新拼过一遍,每动一下就传来钝钝的酸痛。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额前汗湿的黑发往下垂了点,没眼镜挡着,那双眼瞳颜色偏浅,眼尾微微压着,平时看着冷,刚醒的时候蒙着一层没褪干净的惊魂。下颌线条锋利,脖颈侧缘还有一道浅红抓痕,是副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岑叙抬手蹭了把脸,指腹摸到那道伤时皱了下眉。
“操。”
低低骂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是梦。
教室那些规则、黑板上不停改写的字迹、旁边玩家崩溃的尖叫、还有那个被他在混乱里踹过一脚、眼神凶得像要咬人的男人——宿野。
一想起这人,岑叙太阳穴就突突跳。
他给这人私下起的外号早就在脑子里定型了:疯狗。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仇,每次遇上,宿野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股不加掩饰的敌意,像早就认定他是必须除掉的对手。可奇怪就奇怪在,好几次最要命的关头,这“疯狗”又阴差阳错挡过一下,不是好心,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本能,做完自己都嫌晦气似的立刻后撤,冷着脸放狠话。
岑叙揉着后颈站起来,踉跄走到桌边,抓过一瓶没喝完的冷水灌了大半。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下那股无处安放的焦躁。
他走到窗边,指尖掀开一点窗帘往外看。外面是熟悉的街道,车流缓慢,行人来去如常,看起来跟他被拽进副本之前没两样。可岑叙清楚,早就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是“正常”的外壳,底下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裂开的口子。
他回想起从第一次被强行拖进去,到后来一个接一个副本,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倒霉撞了邪,以为只要乖乖把规则一条一条照做就能活。后来才慢慢看清——遵守规则也会死,规则本身会说谎,会自相矛盾,会随着时间悄悄篡改。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断断续续的碎片画面:雨夜、很长的走廊、有人在喊他名字、宿野背对着他站在一片灰雾里。
那些记忆碎得像被踩烂的玻璃,抓不住,一用力就扎手。
岑叙不知道那是从前真发生过的,还是副本塞给他的幻觉。
他只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狠狠擦过,边缘毛毛躁躁一碰就疼。
“记忆被改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是确定,是猜测。这个念头冒出来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看见宿野,这个猜想就更重一分。
手机屏幕亮了下,时间显示正常,消息寥寥。他点开相册,没有多出陌生照片,通讯录也没变,仿佛那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的地狱经历只是一场幻觉。可手臂上新添的淤青、掌心被碎木板划开的浅口子、衣服上洗不掉的古怪污渍,全都在告诉他:是真的。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一辆黑色车缓缓驶过路口。
岑叙瞳孔微缩。
副驾那个侧脸,轮廓冷硬,下颌线凌厉,不是宿野是谁。
对方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偏头往这边望过来。隔着几十米距离、隔着一层玻璃和窗帘缝隙,视线对上的瞬间,岑叙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栗。
车子没有停下,正常往前开,很快拐过街角消失。
但那一眼的压迫感还钉在皮肤上。
岑叙松开攥紧窗帘的手,指节泛白。
“这条疯狗怎么也回这边了?”
他低声骂了句,心里警铃大作。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他快速在屋里走了一圈,检查门窗锁扣,把一把结实的金属台灯挪到床头随手能抓到的位置。他不是什么天选救世主,没有开了挂的直觉,每一次活下来都是靠硬扛、靠观察、靠敢赌也敢跑。现实主义到近乎冷酷:指望别人不如先防别人,能不交手就躲,躲不开就往死里自保。
可一静下来,那些副本画面又往脑子里钻。
教室最后那一段,宿野明明有机会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偏偏侧身拽了他一把,力道狠得像要捏碎骨头,嘴上还恶狠狠地怼:“别他妈挡路,死在这我嫌晦气。”
那时候岑叙没空细想,只顾着逃。现在回想,处处不对劲。
“装什么好人。”
岑叙嗤了一声,却没法真的把“宿野=纯粹敌人”钉死。
那种熟悉感太磨人了。像很久以前他们并肩站过,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成对立面,再灌进去一堆假记忆,让两个人一见面就本能地互相敌视、互相试探、互相下死手。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掌心那道伤口。
伤口还在渗一点淡血珠。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副本不是随机抓人。
至少对他和宿野,不是。
一阵熟悉的、轻微的眩晕毫无预兆从后脑勺涌上来。
岑叙猛地抬头。
又来了。
不是困,是那种空间正在被拉扯的恶心感,耳边响起类似老旧收音机调频的沙沙杂音。房间景物开始边缘虚化,墙面像浸了水的纸一样微微波动。
“不是吧——刚回来又来?”
他骂了句脏话,迅速抓过外套,顺手把那盏台灯塞进怀里。没有时间犹豫,眩晕越来越重,天光迅速褪成一片灰蒙蒙的暗,地板在脚下变软、下沉。
最后映入意识的,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这次,该不会又撞上那条疯狗了。
眼前一黑。
再落地时,冰冷潮湿的风先裹了上来。
这是一条废弃已久的城郊货运站台。生锈铁轨延伸进浓稠白雾,站台墙上用褪色红漆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一份还没读完的新规则。远处传来缓慢、沉重的车轮滚动声。
岑叙站稳,迅速扫一圈环境。
然后他看见了。
不远处,背对着他、刚从一阵扭曲里恢复站姿的男人。
宿野。
对方也察觉到动静,骤然转身。
四目相撞。
宿野眉峰一压,眼神瞬间冷下来,嘴角扯出一点带着戾气的笑,开口就是呛人:“真是阴魂不散,你这瘟神怎么哪都在?”
岑叙也不甘示弱,指尖捏紧武器,回敬回去:“彼此彼此,疯狗也学会到处乱窜了?”
白雾里,那列看不见头的火车鸣笛一声,悠远又诡异。
新一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