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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余响 从末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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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末班车副本里挣脱出来的那一瞬间,失重感狠狠拽着岑叙的骨头。
不是温和的落地,更像是被人从高处一把掼回现实。后脊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挤空,他呛了一大口,耳膜嗡嗡作响,眼前浮动着细碎的、银白的光斑。
城市夜晚的霓虹透过窗玻璃斜切进来,落在他手背上。熟悉又陌生的出租屋,剥落墙皮,桌角堆着没吃完的泡面桶,是他现实里的住处。
回来了。
岑叙撑着地面坐起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副本里那辆摇晃的公交车、车厢地板黏腻的水渍、无脸人贴在车窗上的黑影,一幕幕还钉在脑子里。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一层薄汗,凉得刺骨。
他喘了几口粗气,骂了句:“操。”
声音干涩沙哑,在安静的房间里孤零零荡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活着出来,可每一次回归,都像从死人堆里爬一趟。副本里的恐惧不会随着退出直接消失,它渗进神经,要缓很久才能慢慢褪下去。
岑叙站起身,踉跄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大半瓶。凉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衣服上还沾着副本里蹭到的灰渍,没有伤口,至少肉身完好。
玩家的伤,只要活着通关,回到现实就会愈合。但疼记得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半点不会少。
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下意识复盘末班车的所有细节。规则一条条在脑子里过,哪一条是陷阱,哪一条是生路,那个第五个无脸人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宿野。
想到那人,岑叙眉骨狠狠一跳。
在副本最后关头,是宿野把他拽了一把,避开了扑过来的影子。
他到现在都没搞懂宿野。
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对方看他的眼神像看杀父仇人,下手狠得要命,恨不得当场把他弄死。可几次副本偶遇,这人又会在要命的瞬间递一点活路。两个人之间像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钢丝,一碰就炸,却又奇异地好几次共渡危机。
岑叙给宿野起的外号在心底转了一圈,野狗。
确实像,野性,警惕,咬人不留情。
他不知道宿野脑子里是不是也跟他一样,有破碎、被篡改过的记忆碎片。有些瞬间对视的时候,岑叙能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见一种茫然,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随即又被敌意盖住。
“狗东西。”岑叙低声嘟囔一句,指尖无意识摩挲瓶身。
他说不清自己对宿野是什么感觉。恨?戒备?还是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诡异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起来。
不是正常来电铃声,是副本召唤的那种低频震动。
岑叙浑身一僵,刚放松下去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他盯着桌面那台老旧安卓,屏幕黑着,机身持续震颤。
这么快?
刚出来不到半小时。
之前副本之间好歹会留几天喘息时间,这一次间隔短得离谱。
岑叙咬了咬牙,心里一股火气往上窜。这破游戏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遵守规则会死,不遵守也会死,连休息都要克扣。
“没完了是吧。”
他把空矿泉水瓶狠狠捏变形,塑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震动越来越强,房间里的光线开始扭曲,墙面像浸了水的宣纸,一点点化开。熟悉的拉扯感又来了,不是上次那种粗暴的拖拽,是缓慢的、一点点把意识往外抽。
岑叙抓着桌沿不肯松手,指节泛白。他不想进去,一点都不想。可那股力量根本不受人的意志控制,桌椅、墙壁、灯光全都在视野里溶解。
耳边隐约飘来一个冷沉沉的声音,不远不近。
“又碰上了?”
岑叙猛地转头。
房间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身形挺拔,皮肤偏冷白,下颌线利落,没有眼镜。眉峰锋利,眼瞳很深,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一半浸在霓虹里,一半沉在阴影。
宿野。
他居然也被拉到了这个过渡夹缝里。
宿野看见岑叙,嘴角扯出一点凉丝丝的笑,带着点嘲弄:“真能活啊,岑叙。我还以为你早埋在那辆破公交车里了。”
岑叙瞬间戒备,后背绷紧,拉开半步距离,眼神冷下来:“你怎么在这,野狗。”
宿野听到这个外号,眼神一沉,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距离只剩下两米,空气骤然收紧。
“野狗?”宿野低声重复,“你这嘴还是一样欠收拾。”
“彼此彼此,疯狗。”岑叙寸步不让,盯着宿野,“别靠近我,谁知道你下一秒会不会直接捅我一刀。”
他们都清楚,记忆被篡改过。现在的敌意是刻在认知里的本能,哪怕偶尔有下意识的互助,信任根本不存在。
宿野停下脚步,嗤了一声。
“放心,现在不是副本。我暂时没兴趣杀你。”他抬眼扫过周围不断融化的空间,“看样子,下一场要开了。”
周遭的混沌越来越浓,现实房间的痕迹彻底消失,灰扑扑的雾气包裹住两个人。没有其他玩家,夹缝里只有他们。
岑叙心脏跳得飞快。
他盯着宿野那张脸,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他的轮廓。有一瞬间,脑子里闪过零碎画面,模糊不清,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并肩站在什么地方。
下一秒,碎片消散,敌意重新占满大脑。
是错觉。肯定是副本留下的后遗症。
宿野似乎也晃了一下,眉头微蹙,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看向岑叙,语气冷硬:“等进了副本,别拖我后腿。要是你坑我,我不会再救你第二次。”
岑叙冷笑:“谁拖谁还不一定。管好你自己,别到时候还要我捞你一把。”
雾气猛地翻涌,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下升起。
黑色的字幕凭空浮现在灰蒙蒙空气里,字迹惨白:
【副本加载中:旧校晚自修】
【本次副本难度:高危】
【提示:晚铃响后,不要抬头看讲台。】
提示只有一句话,简短,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岑叙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这种残缺规则。只说不能做什么,没说做了会有什么后果,也没说生路在哪。最恶心的一类副本,遵守规则也未必能活。
宿野沉默地看着那行字,脸色沉了。
“高危。”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转头看向岑叙,“算你倒霉,跟我分到一块。”
岑叙翻了个白眼:“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倒觉得是你倒霉撞上我。”
话音未落,黑暗彻底吞没视野。
耳边响起悠远沉闷的晚自习上课铃,叮——咚——,老式电铃的声响,回荡在空旷教学楼里。
木质课桌粗糙的触感撞上手心,粉笔灰的味道漫进鼻腔。
他们落在一间陈旧教室后排,四周坐满垂着头的学生,所有人一动不动,黑发盖住脸。
讲台上方,一片死寂。
铃响完了。
岑叙牢牢记住那条提示,强迫自己把视线钉在桌面,绝不抬头。
余光里,宿野就坐在他旁边隔一条过道的位置,脊背绷直,同样没有抬头。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密密麻麻,分不清是哪里传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讲台上,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