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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早,顾清之醒来的时候,沈临渊已经不见了。矮榻上留了一方叠好的薄毯,整整齐齐。

      他推门出去。晨光落在院中,那个跛脚的老仆正佝偻着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顾清之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沿着石径往东走。

      他走到后山的一片竹林边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可竹林里安静,风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送过来。他听出了沈临渊的声音,和昨日那个月白衫少年的声音。

      “少主,您真信他?”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他毕竟是青云台的人,是您从前的……”

      “信他?”沈临渊的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他以为说几句真心话,我就能信他?正道的人,骨子里都是那副德性。当年他能拔剑指着我,今天就能再拔一次。”

      少年没接话。沈临渊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低了些:“留着他,不过是因为他还有用。他师父的底细,他知道的比我们多。等问清楚了,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顾清之站在竹林外,手指慢慢攥紧。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掩住了他转身时衣料摩擦的声响。他沿着原路往回走,步子不快,背挺得笔直。他告诉自己,那番话他早就该想到的。沈临渊是什么人,十年里把正道各派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教少主。他凭什么觉得,自己几句真心话就能让这个人信他。

      可他还是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下午。那时候他刚认识阿临不久,十二岁出头,练剑练得晚了,错过饭点,回到屋里饿得发昏。阿临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好的粥,又不知从哪摸出两块桂花糕,搁在他桌上。他问哪来的,阿临说你别管,吃就是了。他低头吃粥,阿临就坐在对面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清之,你吃东西的样子真像只松鼠。”他嘴里塞着粥,含糊地瞪了阿临一眼。阿临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暖得像那碗粥的热气。

      后来那九年里,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阿临在他家住了三个月就走了,可后来他们又断断续续见过很多面。在江湖上偶遇,在客栈拼桌,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上一起喝过酒。他始终不知道阿临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漂泊在外的孤身少年,无父无母,四处为家。他问过阿临做什么营生,阿临含糊说走镖。他便信了。九年,他一直信。阿临说什么他都信。

      可现在他想,阿临每次出现在他面前,总是恰到好处。在他被师父罚了、心情低落的时候,在他练成一套新剑法、想找人分享的时候,在每一个他需要人的时刻。那些相遇,真的是巧合吗?

      他回到屋里,坐在桌前,倒了一杯凉茶灌下去。茶是昨夜的,涩得很,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沈临渊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壶新茶,两只杯子。

      “今日没什么事,过来坐坐。”他说,语气淡淡的,在顾清之对面坐下,把茶壶搁在桌上,先给顾清之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顾清之看着他。沈临渊端茶的动作随意,显然没有察觉到什么。顾清之的目光扫过窗外,那个跛脚的老仆正低着头扫院子,扫帚一下一下划过青石,动作慢得像是在磨蹭。他忽然想起方才回来时路过偏厅,看见那老仆端着一壶茶从廊下走过。那壶茶,是往沈临渊书房的方向去的。

      他低头看着沈临渊面前那杯茶。茶汤澄澈,闻不出异味。可他知道那个老仆是师父的人。师父的人端来的茶,怎么可能是干净的。

      沈临渊端起杯子,凑到唇边。顾清之脑子里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伸手就去够桌上的茶壶,动作“不小心”地一撞,手肘正顶在沈临渊的手腕上。那杯茶连杯带水翻倒下去,泼了沈临渊一身,杯子滚落在地,摔成几片。

      “抱歉。”顾清之连忙站起来,扯了袖子去擦沈临渊衣襟上的水渍,“我手滑了。”

      沈临渊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襟,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和那滩茶渍。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眼,看向顾清之。目光很深,像是要把人看穿。

      顾清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手指攥着袖口。沈临渊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笑意很淡,可那笑里没有方才竹林里对少年说话时的那种凉薄。他低头,用指尖在桌上那滩茶渍里蘸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放下手。

      “是挺可惜的。”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茶是新沏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中衣坐下,拿过茶壶重新倒了两杯。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顾清之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口。

      “这杯没问题。”他说,看着顾清之,目光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被压着,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你放心喝。”

      顾清之端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微苦,回甘。他攥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松了一些。

      沈临渊坐在他对面,慢慢喝着茶,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顾清之注意到,他垂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轻轻叩着膝盖,一下,又一下。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那杯茶是谁端来的。谁有胆子在他的茶里动手脚。以及,顾清之明明知道那茶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拦他。

      那天下午沈临渊坐了许久才走。走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句:“你今日在竹林子外面站了多久?”

      顾清之没答。

      沈临渊也没等他答。推开门走了,步子不急不缓。顾清之坐在屋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石径走远,最后消失在风里。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白瓷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年前,他知道了阿临就是沈临渊。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把九年里那些相遇翻来覆去地想了整整一夜。他想起阿临每次离开时看他的眼神,想起阿临在他练剑时坐在旁边看他的侧脸,想起很多个夜里他们并肩躺在客栈的屋顶上看星星,阿临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肩膀,他会心跳快一拍,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

      他从前以为那只是少年人之间亲近的欢喜。可那天晚上,当他意识到阿临就是沈临渊,意识到那九年里所有看似真心实意的片刻全都是设计好的,他心口疼得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块。他气得浑身发抖,气得把练功房里的一面墙劈满了剑痕。他告诉自己,他恨的是被欺骗。可如果只是恨,他为什么在拔剑断义之后,回到房里,把那件旧衣翻出来,从暗袋里摸出那个白瓷瓶,握在手心里,握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扔。从那天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扔。

      他闭上眼,把那只凉透的茶杯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杯壁,凉得他指尖发紧。他忽然想,沈临渊方才竹林里那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他又想,自己大概没有资格去问。因为他自己也留了那个瓶子。留了十年。那些年里他不敢深想的一切,说到底,不过是他少年时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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