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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顾清之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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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之望着那双带有探究意味的眼睛,没有说话。
气氛骤然紧张,二人都没再说话,就这么默默对视着。
顾清之想到第一次见到沈临渊时,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倔强,是他十几年都没能忘记的惊鸿一瞥。
沈临渊见顾清之始终不再说话,嗤笑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了。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七绝散的事,你师父知道,我也知道。他让你来我这里,又给你下毒,是要你拿我的命还是别的什么换解药,我不管。但你知道,你如今为鱼肉,我为刀俎,不要想着阳奉阴违那一套,否则……”他话未说完,便走出了房门。
沈临渊话未说完,但其中的警告之意再明显不过,顾长清轻叹口气,阖上眼思考。
沈临渊没有提送解药的事。他不知道师父会派人来送解药,他只知道顾清之中了毒,而解药只有师父有。这意味着在沈临渊眼里,顾清之只剩下七天的时间,七天内若拿不到解药,就会死。而他能给的,只是一颗压住毒性七日的寒冰丸。
沈临渊跨出门槛,把门带上了。
屋里又只剩下顾清之一人。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翻来覆去。沈临渊不知道师父会送解药来。他只知道顾清之快死了,而他自己无能为力。顾清之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堵。沈临渊给他寒冰丸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想着这个人七天后就要死了,还是想着怎样才能替他拿到解药?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过去。身体还虚着,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极轻的声响惊醒。
窗户的方向,有风灌进来。不对,他睡前关了窗。他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就看见一道黑影从窗台上翻进来,动作极快,落地无声。来人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脸上覆着一张素白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烛火的余光里冷冷地看过来。
顾清之猛地坐起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一扬手,一个纸包扔在他被子上。
“解药。”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金属摩擦,明显是压着嗓子用了变声的功夫。
顾清之低头看了一眼纸包,再抬头时,那人已经转身往窗户走去。步子很快,可右脚落地的时候明显比左脚重了一分,身子微微一沉,是个跛子。
顾清之盯着那条右腿,脑子里迅速翻过一张脸。
他认得这个人。焚月谷里一个不起眼的洒扫仆役,四五十岁,沉默寡言,平日里佝偻着背,拿着扫帚在庭院里慢慢地扫,从不与人搭话。他住进来这几天,每日清晨都能从窗缝里看见那个人在院中扫地,扫得很慢,很仔细,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仆。他当时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连长相都没往心里去。
可他见过这个人。在青云台。在师父的书房里。三年前他去找师父禀事,推门进去,看见一个跛脚的汉子正从师父座前退出来,低着头,袖着手,从他身边走过。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分坛来送信的。如今那双眼睛和记忆里那个低眉顺目的洒扫仆役重叠在一起,他后背忽然蹿起一阵寒意。
原来师父的人,早就安插在焚月谷里了。安插了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他不敢想。
那人没理他,手一撑窗沿,翻身出去,落在窗外竹林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窗户大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一阵摇晃。
顾清之坐在床上,低头打开纸包。里面有两粒药丸,一粒红色,一粒黑色。红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凉气息,正是真正的七绝散解药。黑色的那颗,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七绝散。
他手指一僵。送解药的人给了他两颗。一颗解他现在体内的毒,一颗是新的毒。吃了解药,再服下新的毒药,七日之后,又得等下一颗解药。如此循环往复,每七天一个轮回,他的命就永远攥在师父手里。
他盯着那两颗药丸,手指慢慢收拢,把纸包攥在掌心里。
师父在临行前说的话又浮上心头。那天师父屏退众人之后,除了给他毒药,还交代了旁的。师父说,之清,你此去焚月谷,首要之事是取得沈临渊的信任。他多疑,可对你未必全无旧情。你拿捏好分寸,让他信你。然后——
师父说,你要摸清焚月谷的地形。总坛的布局、殿宇的方位、暗道的走向、岗哨的分布,每一处都记在心里。待你出来之后,凭记忆绘一张图,交予为师。将来围剿魔教,这份图便是破敌的关键。你受了多少委屈,到时候一并还你清白。
他当时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从师父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觉得陌生得很。教了他十八年剑法的师父,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算计到骨头里的人?还是说,师父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他从前没看见。连焚月谷里扫地的老仆都是他的人,那他还在多少地方埋了棋子?青云台上那个以死明志的弟子,是不是也是他安排的?那几封信,又是谁放进他居所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顾清之浑身发冷。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两颗药丸分开。红色的那颗放在枕边,黑色的那颗捏在指间,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烛光透过药丸,映出一片浑浊的暗色。他忽然想起沈临渊方才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想起他把瓶子还给他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少年蜷在他床上,哑着嗓子说“我记住了”。
他把黑色的药丸包回纸里,塞进枕下。红色的那颗,就着凉水吞了。
真正的解药入喉,一股清凉从丹田处升起,将那团淤堵的浊气一寸寸化开。气海处那道被银针封过的滞涩感松动了些,内力像冰封的河水,底下开始有了暗涌。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七天之后,若不再服下新的解药,毒性还会发作,比先前更烈。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一片漆黑的竹林。方才那人翻窗进来的动作利落得很,根本不像个寻常洒扫的仆役。一个在魔教潜伏了多年的人,平日里装得那般低眉顺目,连他都没看出半点破绽。师父到底布了多久的局?
他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要取得沈临渊的信任。他要摸清焚月谷的地形,把殿宇、暗道、岗哨,一处处记在心里,然后凭记忆绘一张图送出去。可沈临渊已经知道了七绝散的事,已经知道他师父在算计他。沈临渊会信他几分?他还能在焚月谷里自由走动,把那些东西一样样看清楚吗?
可他又想,或许正因为沈临渊知道,他才更该做点什么。他不想骗沈临渊,可师父逼着他骗。他夹在中间,两头都是刀。唯一的活路,是让沈临渊信他,然后自己找出一个不伤沈临渊的法子,把这盘死棋走活。
第二天清早,他推开房门。门口的守卫还是那两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想见沈临渊。”他说。
守卫看了他一眼,没动。
“我有话跟他说。”顾清之顿了顿,加了一句,“此事事关重大,不可由他人转达”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走了。顾清之靠在门框上,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余光里,院中那个跛脚的老仆正佝偻着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动作迟缓,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清之收回目光,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不管沈临渊信不信,他得先见到人。然后他得想个法子,让沈临渊允许他在焚月谷里走动。他总得先走出去,才能把那些殿宇、暗道、岗哨,一处一处看进眼里,记在心里。
可他也在想另一件事。师父要他绘的那张图,他到底要不要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