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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婚 稽山书院那 ...

  •   稽山书院那个求“好好吃饭”的年轻学子,成完亲回来了。

      他一进讲堂,先给先生行了个大礼,然后得意洋洋地宣布:“先生,学生的新婚夜,平平安安,一觉到天亮——学生比先生强。”

      满堂哄笑。先生的新婚夜跑路,这些年早就是书院里的老段子了,当着先生的面提,也只有这位胆肥。

      先生也不恼,笑眯眯地招手:“回来啦?坐下说。洞房里挂我那四个字没有?”

      “挂了!内子看了直笑。”学子坐下,还追着问,“先生,学生一直纳闷:您那天到底是怎么想的?满府的宾客,红盖头的新娘,您说不见就不见了?”

      “怎么想的……”先生拨了拨灯花,“那天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今天从头讲讲——讲讲一个笨蛋是怎么把自己的新婚夜,谈丢的。”

      ——这个故事,要从一顶花轿讲起。

      弘治元年十月,洪都。

      诸养和在布政司做官,交游广,场面大。女儿出嫁,嫁的又是京师状元公的公子,这婚事在洪都城里,是当月最大的新闻。

      婚礼前一天,诸府张灯结彩,从大门到内院,红绸挂得看不见墙。喜宴定了四十桌,南昌城里有头脸的官眷,请帖发出去八十张。

      婚礼当日,天没亮,诸府上下就动起来了。

      守仁作为新郎官,凌晨四更天就被从床上薅起来,沐浴、开脸、穿戴——凤冠霞帔没有他的份,他有他的全套行头:簇新的吉服,一重一重,穿得像个礼盒。喜娘围着他转,嘴里念念有词,手上不停,往他腰里塞玉,往他手里塞红绸。

      守仁整个人是懵的。

      从天黑忙到天亮,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全凭本能配合。穿衣,伸手;作揖,弯腰;让上轿,上轿。郑氏进来过三回,每回看见儿子这副模样,都忍不住抹眼泪——她哭的不是别的,是忽然觉得:这孩子昨天还在自己怀里摸鱼,今天就要做人家的丈夫了。

      辰时,迎亲。

      花轿从诸府抬出,绕着南昌城的主街走了一圈。吹鼓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唢呐声把半条街的小孩都引来了。守仁骑在马上,胸前一朵大红花,端端正正,引来沿路一片喝彩:

      “好俊的新郎官!”

      “状元公家的公子,一表人才!”

      守仁在马上,机械地拱手,机械地笑。锣鼓喧天里,他的脑子却停在一个画面上——那是早上迎亲队伍出发时,从铁柱宫门前经过,他的余光扫见的:

      宫门半开着,殿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道士。一动不动,像一尊入定的石像。满街的红、满街的闹,那道士坐在那儿,自成一个世界。

      当时只扫了一眼。可那画面在他脑子里扎下了,锣鼓越响,它越清楚。

      拜堂是在午时。

      吉时一到,喜乐大作。新娘子盖着盖头,由喜娘扶着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守仁站在堂前,听着傧相高声唱喏:

      “一拜天地——”

      他转身,拜。

      “二拜高堂——”

      他对着上座的王华、郑氏,和诸养和夫妇,拜。眼角的余光里,他看见他爹坐得笔直,嘴角努力压着往上翘;他娘在抹眼睛;诸养和满面红光。

      “夫妻对拜——”

      他转过身,对着盖头下那个身影,深深弯下腰去。

      盖头底下的人,也弯下腰来。

      红盖头垂着,他看不见她的脸。他只看见那双执红绸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新嫁娘。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他记了一辈子。很多年后,他在鄱阳湖的炮火声里想起过这一幕——他后来才咂摸出那一拜的分量:满世界都在晃的时候,有一双那么稳的手,跟他对着拜了一拜。往后几十年,每逢大事,他眼前就晃那双稳手。

      拜完堂,送入洞房,然后就是宴席。

      宴席是守仁的噩梦。

      四十桌,轮着敬。诸养和领着他,一桌一桌地走:这是按察使,那是知府,这位是布政司的同僚,那位是致仕的老大人。守仁的酒杯被人换小了三回——他爹怕儿子当场醉倒。饶是如此,一圈走下来,他眼前的人脸都重影了。

      好不容易散席,天黑透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诸府渐渐安静下来。守仁被喜娘领着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解领口的扣子——那身吉服勒了他一天,他现在只想透气。

      路过二门的时候,他站住了。

      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几分。院子里静了,前院的残席还亮着灯,远处隐隐还有没散尽的喧闹。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画面:铁柱宫的宫门,蒲团上的道士。

      那道士还在么?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了。他本来只想去看看——就隔着宫门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洞房在等他,红盖头在等他,明早还要给岳父岳母敬茶。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喜娘:“我……去更衣。”

      喜娘福身退开。

      守仁顺着廊子往外走。越走,前院的喧闹越远;走过角门,出了侧院,诸府的灯笼在身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红。

      铁柱宫离诸府两条街。夜里的南昌跟白天完全不同:商铺上了板,巷子空着,只有更夫的梆子一声一声。守仁走在青石板上,越走越清醒,越走越轻——像有人从他身上把那身勒了一天的吉服,一层一层解了下来。

      铁柱宫到了。

      宫门虚掩。他白天看见的殿前,那道士还在——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天没挪过地方。

      守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在道士对面站定,作了个揖:“道长。”

      道士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守仁后来形容不出来。他只说:那双眼睛看着我,就像我爹看我——不,比我爹看我还要松。我爹看我,眼里有期待;那双眼睛看我,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小居士,”道士开口了,声音哑的,像很久没说话,“新婚?”

      “……是。”

      “新婿。”道士上下看了他一眼,“不洞房,到这儿来做什么?”

      守仁老老实实地说:“早上路过,看见您坐着。想了一夜,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坐在这儿,”守仁指了指蒲团,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心里是什么?”

      道士看了他很久。

      然后那道士往里挪了挪,拍拍自己旁边的蒲团:“坐。”

      守仁坐下了。

      ——我们再讲诸府那边。

      二更天,新房里,红盖头还盖着。

      新娘子等不到新郎,自己把盖头掀了。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没声。她叫来陪嫁的嬷嬷,嬷嬷出去转了一圈,脸色发白地回来:姑爷不见了。

      嬷嬷急得团团转:“这、这可怎么好!要不要禀告老爷?”

      诸夫人想了想——她那时候还叫诸姑娘。她说:“先别声张。许是在前头陪客。”

      “前头客都散了呀姑娘!”

      “那,”诸姑娘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许是更衣,迷路了。再等等。”

      又等了一炷香。新郎没回来。

      这下瞒不住了。消息一层一层报上去,报到诸养和的书房。诸养和正在跟王华喝茶——两位亲家翁,头一回以亲家的身份对坐,正说到兴头上。

      下人贴着耳朵报了信。

      王华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诸养和脸上的红光,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屋里静了半晌,老参议缓缓放下茶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找。悄悄的找。谁也不许惊动新房,谁也不许传出去——南昌城里要是明早传出‘诸家的新郎跑了’,我这参议就不用做了。”

      诸府的灯笼,点起了十几盏,从角门里悄无声息地溜出去,散进南昌的夜色里。

      铁柱宫、滕王阁、码头、城隍庙……一处一处地找。

      而两条街外的铁柱宫里,失踪的新郎官盘腿坐在蒲团上,正跟老道士一问一答,谈到兴起处,早把洞房、新娘、岳父的黑脸,忘到爪哇国去了。

      后来据守仁自己交代,他本来真的只想问一个问题。

      可那道士太会说话了。守仁问一句,他答一句;答的那一句,又勾出守仁三个新问题。养生、导引、吐纳、守中……守仁这些年读佛老攒下的一肚子疑问,全在这儿遇上了明白人。老道士也不藏私,有问必答,答到深处,干脆手把手指点他调息。

      守仁一坐下,就忘了时辰。

      二更,三更,四更。

      天快亮的时候,老道士忽然收了声,看了他半晌,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小居士,你的心太大,装的东西太多。”

      守仁一怔:“道长何意?”

      “洞房里的那位,”老道士重新闭上眼睛,“往后是你心上的压舱石。今夜的事,回去别瞒。瞒一次,欠一生。”

      守仁愣在那里。

      天光大亮。

      ——书院里,先生讲到这里,停住了。

      满堂的学生早就听入了神,求字学子急道:“先生,后来呢?您回府怎么样了?满城搜您,岳父的脸……”

      “后来,”先生笑了,“我回了府。接下来的事,更有意思——岳父怎么收拾我,你师祖母怎么替我解围,全在明天讲。”

      “啊?又留到明天?”

      “急什么。”先生站起身,“今晚你们回去,都替我想着点——想一想,一个新郎官在洞房门口跪了一夜,跪的是什么。”

      钱德洪奋笔疾书,记到这儿,忍不住抬头:“先生,今晚这条……”

      “记。”先生已经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就记一句:他的心太大,装的东西太多——得有人给他压着。”

      ————————

      问:成婚那日,怎么就跑了呢?

      答:不是跑。是追。白天路过铁柱宫,看见一个道士坐着,心里存了个问题。夜里它自己长了腿,把我带去了。

      问:追一个问题,追了一夜?

      答:那个道士会答。答一句,勾三个新问题。我这辈子头一回遇上答不完的对话——舍不得走。

      问:满城找您,恼么?

      答:恼。也愧。最愧的不是岳父,是新房里那位。

      问:她恼您么?

      答:恼。也不恼。

      问:这是什么话?

      答:后来我厚着脸皮问过她。她说,那晚她等急了,也气,气到后半夜,忽然就不气了。

      问:怎么又不气了?

      答:她说:急什么,吃饭很香的人,跑不远。

      问:就这?

      答:就这。我从那天起知道:我这个人,被她一眼看穿了底——跑是乱跑,饭是要回来吃的。看穿我底的人还愿意嫁我,这是我想不明白、又感激了一辈子的事。

      问:洞房门口跪了一夜,跪的是什么?

      答:跪的是我那晚才明白的事:心再大,得有人压着;东西再多,得有个人提醒你,糕要趁热吃。

      问:压住了么?

      答:压住了。压了一辈子。

      问:谁压的?

      答:还用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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