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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议婚 稽山书院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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稽山书院这日有桩喜事:一个年轻学子要成亲了,特意来请先生写一幅字,好挂在洞房里。
先生欣然应允,研了墨,提笔写了四个字:“好好吃饭。”
学子哭笑不得:“先生,洞房挂这个……”
“挂这个就对了。”先生把笔放下,“过日子,最后过的都是这四个字。我跟内子成亲快四十年,最对的就是这四个字。”
学子好奇:“先生和夫人的亲事,当年是怎么定的?听说夫人是江西人?”
“我岳父定的。”先生说,“满京城的人都说我是怪小子,就他看了一眼,说:就他了。今天讲讲这段——讲讲一个布政司参议,怎么看上一个翻墙头的毛脚女婿。”
——这个故事,要从一次进京述职讲起。
弘治元年秋,京城,王宅。
王华做翰林院修撰第七年,同年中有一个旧交,叫诸养和,江西人,时任江西布政司参议。这年他进京述职,公事办完,提着两盒江西茶叶,来王宅叙旧。
两位老友多年不见,从傍晚喝到掌灯。酒过三巡,话就说深了。诸养和说起家事,说到自己膝下有个女儿,十六岁,性子静,话少,针线好,就是——他放下酒杯,斟酌了一下措辞——
“就是没有人家。”
王华不解:“贤侄女这样的人品,怎么会没有人家?”
“提亲的倒是不少。”诸养和苦笑,“可这丫头啊,相一个,黄一个。不是人家不好,是她不点头。问她哪里不满意,她就说两个字:‘再瞧。’相了七八个,瞧了七八回。我这当爹的,都不知道她在瞧什么。”
王华失笑:“女儿家,慎重些好。”
“慎重?”诸养和摇头,“贤弟,你是不知道,这丫头是心里有杆秤。秤上还空着一个砝码,她自己都说不出来是什么砝码。哎——”他忽然抬眼,“贤弟,你家守仁,今年十六了吧?”
王华端杯的手顿了顿:“……十七了。”(虚岁)
“订亲了?”
“没有。”
“有人提?”
“提的不少。”王华的表情有点微妙,“黄得也不少。”
两位父亲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种东西——同是天涯被儿嫌。
“让我见见守仁。”诸养和说。
“见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诸养和端起酒,慢悠悠地说,“就是想看看,能让满京城摇头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样。”
王华沉吟片刻,吩咐下人:“去,叫公子来。”
下人去了,半晌回来,欲言又止:“回老爷,公子……公子在院里。”
“院里做什么?”
“回老爷,院里……在打官司。”
两位父亲到了廊下,远远往院里看。
院当中,守仁站在一棵枣树下,袍子撩起来掖在腰里,面前蹲着两个七八岁的小僮,一左一右,中间地上躺着一只断了线的纸鸢。
“规矩我先说清楚。”守仁的声音不大,但一字是一字,“线断,是风的事,不是人的事,谁也不许哭,哭的先输。”
两个小僮抽噎着点头。
“第二。风筝是落地的,落地的东西,谁捡着谁先玩——但是,玩三天。三天之后,还给原来那个。”
“凭什么还?”左边的小僮不服。
“凭线是你缠的。”守仁说,“风筝是他的,线是你的,你俩都有功。有功的都玩三天,公平。”
右边的小僮想了想:“那要是我俩都想先玩呢?”
“抓阄。”守仁从怀里摸出两支笔,一支有帽,一支没帽,“抓着带帽的先玩。天意,服气不服气?”
“服气!”
“好。”守仁把纸鸢递出去,蹲下,看着两个小僮,“最后一条:玩完三天,风筝要是坏了,谁也不许赖谁。纸鸢是纸做的,天要下雨,纸要破——怨天怨地,不怨兄弟。听明白了?”
两个小僮抱着风筝,似懂非懂,跑开了。
枣树下,守仁直起腰,拍拍手,一回头,看见了廊下的两位父亲。
“爹。”他有点意外,“有客人?”
王华咳嗽一声:“这是诸世伯。”
守仁作揖。诸养和打量他:袍子掖着,袖子卷着,脸上沾了点土,行礼倒还端正,眼睛里那点光——亮的。
“方才那是……”诸养和问。
“风筝案。”守仁答得坦然,“邻家两个孩子,一只风筝,断线落地,两家大人都要面子,孩子都要风筝。大人不管,我就管了。”
“你凭什么管?”
“凭我立的规矩。”守仁说,“规矩立了,事就平了。”
诸养和看着他,半晌,转头对王华说:“贤弟。”
“嗯?”
“茶叶你留着。”诸养和说,“这门亲,我提了。”
王华:“……诸兄,犬子顽劣,你方才也看见了——”
“看见了。”诸养和笑眯眯的,“看得清清楚楚。”
“诸兄,守仁这性子,满京城没有不摇头的,你……”
“他们摇头,是他们只看见皮。”诸养和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贤弟,我方才看得仔细:为一只风筝,他先断‘是不是偷’,再分‘谁的功’,后防‘以后赖谁’——断、分、防,三步,一步不缺。满京城的少年郎,能为一个不相干的孩子把事办到这一步的,有几个?”
他顿了顿,又说:
“顽的是皮,正的是骨。这孩子骨头是正的。”
王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太了解这个老友——诸养和这个人,做官多年,眼光毒得很,他看好的后生,没有走歪的。
廊下,守仁还站在原地,一头雾水:“爹,诸世伯要给我提什么亲?”
——当晚,书房。
王华把议亲的事跟儿子说了。守仁听完,半天没吭声。
“怎么,”王华挑眉,“不满意?”
“不是。”守仁挠头,“我就是……有点突然。爹,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说,”王华斟酌着转述老友的话,“性子静,话少。”
守仁想了想:“话少好。”
王华意外:“好在哪儿?”
“咱家话多。”守仁掰着指头,“爷爷嗯来嗯去,算话少的;奶奶能说;娘操心,话也多;我——”他指了指自己,“我的话,您是知道的。”
王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话少,我话多,正好。”守仁说完了,忽然又补一句,“爹,她……认字么?”
王华:“……应该认。”
“那就好。”守仁松了口气,“能认字,就能看家信。”
王华看着儿子。这孩子谈婚论嫁,满脑子想的居然是“看家信”——他娘要是听见了,又得念叨半年。但不知为什么,状元公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下来了。
“秋后完婚。”王华说,“去洪都,你诸岳父在那边做官,婚事在他家办。”
“江西远么?”
“三千里。”
“哦。”守仁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爹。”
“嗯。”
“那我能带书么?”
王华闭了闭眼:“能。”
消息传到后宅,郑氏的反应是另一路。她拉着守仁看了半晌,眼圈就红了:“这么远……守仁,你媳妇家的饭菜,吃得惯么?那边湿气重,你的旧咳——”
“娘,”守仁安慰她,“人家姑娘嫁给我,我还没怎么样呢,您先替我委屈上了。”
“你知道什么。”郑氏抹眼睛,“江西到京城,书信走两个月。往后你有个头疼脑热,娘这边收到信,病都好了。”
守仁不会劝人,憋了半天,说:“娘,我给她看家信。”
郑氏破涕为笑:“什么看家信?”
“她话少,”守仁认真地解释,“话少的人,心事都在信里。我多看家信,就知道她好不好。”
郑氏愣在那里。这个儿子,平时憨起来能把人气笑,可偶尔蹦出来的话,能直直地砸在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祖母岑氏那边,又是一番气象。老太太听说孙子要成亲,先是念佛,再是吩咐郑氏:“江西的亲家公是做官的,咱们礼数不能短。聘礼单子我来拟。”拟到一半,她把守仁叫来,偷偷塞给他一小包东西。
“什么?”
“炒米糕。”老太太压低声音,“路上吃。想家就吃一块。”
守仁哭笑不得:“奶奶,我是去成亲,又不是去充军。”
“成亲就不能想家了?”老太太瞪眼,“你这孩子,翅膀还没硬呢,就想飞。”
临行前几天,守仁去了一趟城西校场,跟老周告别。老周听完,把校场的钥匙挂回腰间,打量他半晌:“要当人家丈夫了。”
“嗯。”
“丈夫是那么好当的?”老周哼了一声,“射箭,先射三千箭。当丈夫呢——先当三千年。”
守仁乐了:“周伯,哪有单位这么算的。”
“我不管单位。”老周摆摆手,“我只告诉你:箭脱靶了,捡起来再射。话出口了,收不回来。往后你那些话多的毛病,自己掂量着点——人家姑娘话少,不是给你当箭靶的。”
守仁收起笑,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九月初,婚期将至,王家举家南下。
运河的船,走了二十多天。守仁在船上做了三件事:读书,写信,看岸。郑氏在船上做了两件事:织毛线,叹气。王华做了一件:看公文。
船过江省时,郑氏又往守仁的行囊里塞了六双袜子。守仁已经习惯了,由她塞。祖母的炒米糕他吃了两块,剩下的包好,说留到洪都吃——吃了糕,就等于家里人到过了。
船到洪都那天,是十月。
诸养和派人到码头接,一路吹吹打打,抬进城里。守仁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街景:南方的城,比京城潮润,墙上爬着藤,人们说话尾音往上挑,一句话像唱歌。
他放下帘子,摸了摸怀里那包没吃完的炒米糕。
明天就拜堂了。他这一趟,带了两箱子书,一张弓,六双袜子,半包米糕——
和一个他还不太知道怎么用的问题:往后这一辈子,怎么当一个话少的人的丈夫。
这个问题,他答了三十年。
——书院里,求字的学子听完,捧着那幅“好好吃饭”,半天没说话。
“先生,”他忽然问,“夫人……也是这样好好吃饭的么?”
先生望着堂外,过了一会儿,笑了:
“她吃饭很香。”
钱德洪在旁边小声提醒:“先生,这句记么?”
“记。”先生说,“就记四个字:吃饭很香。”
————————
问:这门亲事,谁挑的谁?
答:我岳父挑的我。
问:您不恼么?自己婚事自己做不得主。
答:恼什么。他眼光好——满京城看我,看见一个“怪”;他看了一眼,看见一个“正”。
问:那日您在院里做什么?
答:风筝案。断、分、防,三步。他说,能为一只风筝立规矩的孩子,能给一个家立规矩。
问:见过夫人么就定了?
答:没有。那年月不兴问这个。
问:往后见了,说的话多么?
答:不多。她一辈子话少,我一辈子话多——正好。
问:出阁前,您就知道她好?
答: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娘说,她话少。娘还说,她“再瞧”了七八个都没点头。我想,一个肯为七八个人摇头的姑娘,一定是个把秤攥得很稳的人。
问:后来呢?她瞧上您什么了?
答:不知道。这事我问过她——就一次。她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吃饭很香。”
问:这算什么理由?
答:后来我懂了。过日子,过的就是好好吃饭。她秤上的那个砝码,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