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少年录无限流》禄之灼灼

6、第 6 章 云岫守

　　云岫守道录·第二部：暗影归潮

　　序章远海异兆

　　距离渊底尘埃落定，已经过去三年。

　　云岫群山四季安稳，镇渊大阵的灵光日复一日顺着地脉流淌，漫过林海与河谷。浊渊留在深渊之中，以自身本源滋养这片大地，山野之间草木愈发繁茂，往年时常窜出的零散魔祟几乎销声匿迹。

　　五人当年在静心崖立下誓约，各自奔赴修行的路途，只是年年秋末都会赶回云岫相聚。

　　林砚长居剑峰静心崖。守道灵根的白金灵光日渐醇厚，他时常独自一人顺着裂隙去往渊底，同白衣浊渊论道，参悟那条属于众生的第三条大道。眉心朱砂印记不再是灼热的异象，安静地藏在皮肉之下，只有催动灵根力量的时候，才会浮起一层温润的光。

　　沈惊寒踏遍中原山河，以凌云剑法斩除山野精怪、护佑村落，名号渐渐在江湖之间传开。
　　苏清禾驾一叶轻舟遍历四海，仰观星象，记下无数从前无人观测的星辰轨迹。
　　周乐遥奔走各州，帮百姓修筑地脉护阵，炼制安神丹药，救治受浊气侵扰的凡人。
　　陆烬带领溯影一脉的弟子游走大陆暗处，搜寻残留魔迹，清理蛰伏的邪祟。

　　一切看起来，都已经归于太平。

　　直到这一日，远海之上，一道晦暗的星象划破夜空。

　　苏清禾停泊在东海沿岸的星舟之上，手中星盘骤然剧烈震颤，盘面大半星辰暗淡，唯有极远的归墟方位，浮起一团旋转不休的墨色星云。那股气息，不是浊渊残存的毁灭魔性，是另一种古老、冰冷，不属于这片大陆的力量。

　　她指尖飞快掐动星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星象推演之下，这团暗影正顺着大洋底下的地脉，缓缓朝着大陆靠近，目标，正是云岫镇渊大阵。

　　苏清禾立刻寄出星讯，四道流光自星舟飞出，分头送往林砚、沈惊寒、周乐遥、陆烬手中。

　　云岫剑峰，静心崖。

　　林砚正静坐与渊底浊渊神识交谈。白衣浊渊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直接传入林砚识海。
　　“林砚，大地之外，有异物渡海而来。它感知到了我留在这片大地的本源力量，想要吞噬地脉灵元。这股力量，诞生于天地开辟之初的归墟深渊，连我当年，也只是远远听闻。”

　　林砚猛地睁开双眼，掌心悬浮的白金灵光轻轻一跳。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星讯穿过云海，落在他掌心。是苏清禾的急讯。

　　远海归墟，暗影现世，地脉危殆，速聚云岫。

　　第一章五人重聚

　　三日之后，云岫山门。

　　秋日山林层林尽染，漫山红叶随风飘落。最先赶回的是沈惊寒，一身青布劲装，长剑背在身后，衣摆还沾着远行路上的风尘。紧随而至的是周乐遥，背上硕大的药囊鼓鼓囊囊，装满新炼的丹药与阵旗。陆烬踏着树影无声而来，墨色衣袍，眼底带着常年探查暗影练就的锐利。

　　最后归来的苏清禾，面色并不轻松，手中星盘一直悬浮身前，盘面那团墨色星云依旧缓慢转动。

　　五人再次齐聚静心崖的松树下。

　　“归墟。”陆烬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溯影一脉的古籍之中有零星记载，“天地初生，清浊分化，清气化作山河仙府，最污浊的本源全部沉入归墟之底。那里关押着一批开天时代便沉睡的上古暗影生灵，不靠生灵的悲欢执念而生，只以世间地脉灵气、仙本源之力为食。”

　　沈惊寒指尖抚过长剑剑柄：“三年之间，我们以为世间魔患已经平息，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存在。它冲着浊渊留在大地的本源而来，一旦被它吞噬，整条大陆的地脉都会崩塌，山河碎裂。”

　　周乐遥皱紧眉头：“镇渊大阵现在是维系浊渊地脉力量的枢纽。暗影一旦抵达云岫，第一目标就是山谷之中的阵眼。单凭云岫四宗弟子，很难挡住上古暗影。”

　　林砚抬手，眉心浮起淡淡的白金微光。他方才和渊底浊渊细细交谈过，知晓更多隐秘。

　　“浊渊上仙说，归墟暗影不止一头。为首的那一只，名叫墟主。万年之前浊渊尚在四处游历的时候，墟主便想要冲出归墟，吞噬大陆地脉，只是当年大陆强者如云，合力将它重新封回深海归墟。如今万年过去，旧的封印慢慢朽坏，墟主感知到浊渊庞大的本源气息，趁机破开深海禁锢，向着陆地而来。”

　　苏清禾轻点星盘，半空中投影出一副宏大的大陆舆图，一条漆黑的轨迹自东海深海，一路向西，直指云岫群山。

　　“按照星象推算，还有四十天，暗影大军便会登上东岸，一路横穿大陆，抵达云岫。沿途所有城镇、山林的灵气，都会被它随行的暗影仆从吸食一空。”

　　“那我们不能坐等它打到云岫门口。”沈惊寒抬眼，目光坚定，“与其固守山谷被动防守，我们前去东线，在海岸拦住它的脚步。”

　　陆烬点头：“我带溯影弟子先行动身，前去东岸探查暗影行军路线、仆从种类，提前布下暗哨。”

　　“我准备大批固地阵旗、护心丹药，一路沿路修筑简易地脉护阵，保护途经的村镇。”周乐遥立刻接话。

　　苏清禾指尖拨动星轨：“我随星舟前往东线近海，持续观测墟主本体的动向，提前预警。”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林砚身上。守道灵根，世间唯一能够净化一切黑暗本源的力量，是对抗墟主最重要的依仗。

　　“我和沈惊寒作为主力。”林砚缓缓开口，“我去渊底，向浊渊请教克制归墟暗影的法门，随后动身前往东线和你们汇合。”

　　商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各自动身筹备。

　　当夜，林砚独自一人踏入镇渊山谷的巨大裂隙，向着深渊底部走去。

　　渊底识海之中，白衣浊渊静静等候，神色肃穆，不再是往日从容温和的模样。

　　“墟主没有心，没有执念，它只是本能地吞噬一切本源力量。寂灭、轮回，这些大道于它而言毫无意义。寻常仙法、剑术很难重创它。唯独守道灵根的白金道芒，是开天清气所化，恰好克制归墟浊气。”浊渊抬手，一道淡白色的仙光渡入林砚眉心，“我传你镇渊明光诀，可以将整片大地的地脉灵气短暂汇聚到你的灵根之中，爆发出远胜从前的净化之光。代价是，催动此法之后，你会陷入长久的虚弱。”

　　林砚稳稳收下明光诀的传承。

　　“还有一事。”浊渊的声音微微压低，“墟主擅长蛊惑人心，它不会像浊渊旧部那样正面强攻，它最喜欢勾起人心底埋藏最深的遗憾、愧疚、执念，把人拉入归墟幻梦之中，永远沉沦。你们五人各自心底，都藏着不曾放下的往事，务必千万小心。”

　　林砚心头一动。

　　五个人心底的遗憾……

　　沈惊寒少年之时，凌云宗一场劫难逝去的同门；苏清禾年少推演星轨失误，没能提前预知一场山洪，没能救下山下村落；周乐遥曾经炼丹出错，伤过同门；陆烬长久困在“寻找浊渊真相”的执念里，从前犯下不少错事；而林砚自己，识海之中永远记得，若是当年更早一点参悟守道灵根，万年前的悲剧，是否有机会提前阻止。

　　“我会转告大家，守住道心。”林砚躬身一礼。

　　离开渊底，林砚站在裂隙出口望向东方沉沉夜色。

　　三年的安宁结束了。

　　新的敌人，自远海归墟而来。这一次的对手，不是被世间苦难逼入绝境的堕仙，而是诞生于混沌深处，只知吞噬一切的上古暗影。

　　第二章东岸烽烟

　　三十五天之后，东海沿岸，青澜港。

　　咸腥的海风卷着一层淡淡的灰雾飘上海岸。原本繁华热闹的渔港，如今一片死寂，海面之上看不到一艘出海渔船。空气之中的灵气被吸食一空，岸边草木尽数枯黄发黑。

　　陆烬带着十几名溯影弟子潜伏在港口后山的密林之中，黑衣隐入树影，静静望着海面。

　　“三天前，墟主的先锋暗影仆从登陆，一夜之间吸干青澜港周边十里地脉灵气。百姓已经提前疏散。”陆烬手中捏着一枚传讯暗影玉符，刚刚收到海边探子传回的消息，“大批暗影仆从正在向着内陆行进，形态千奇百怪，都是归墟之中诞生的生灵，不怕普通刀剑，只有灵力和符箓能伤。”

　　周乐遥已经带着弟子，沿着暗影必经的几条官道，埋下一层一层土行护阵。一座座低矮的土黄色阵基埋入地下，护住沿途的城镇，防止暗影路过直接吸食地脉生机。他擦了擦额头汗水，远远看见海面之上，苏清禾的星舟悬浮在高空云层之间，星光一圈圈撒向海面，不间断追踪墟主本体的位置。

　　高空星舟上，苏清禾星盘急速旋转，脸色一变，立刻寄出传讯星符：“墟主本体已经靠近近海！巨大，比一座山岳还要庞大，藏在深海黑雾之中，马上就要登陆！”

　　林间，陆烬立刻发出讯号，所有溯影弟子全部戒备。

　　官道之上，周乐遥停下布阵动作，抬头望向大海。

　　远方海面，海水骤然变成墨黑色，巨大的浪涛凭空升起，黑色潮水滚滚涌向海岸。潮水之中，无数形态扭曲的暗影仆从顺着浪涛爬上沙滩，没有面孔，肢体是流动的黑雾，嘶吼着朝着内陆奔袭而来。

　　“来了！”

　　沈惊寒拔出长剑，凌云剑意冲天而起，青白色剑光如同长河，一剑横扫，前排十几只暗影仆从被剑光斩中，黑雾滋滋蒸腾消散。可后面源源不断还有更多暗影顺着潮水涌上沙滩，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林砚立于海岸一块巨大礁石之上，眉心朱砂印记亮起，白金灵光缓缓铺开。柔光所过之处，靠近的暗影仆从身躯迅速消融。只是仆从数目太多，单凭灵光净化，消耗极快。

　　“不能一直被动缠斗，先拦住这批先锋仆从，守住防线，等候苏清禾寻出墟主本体的破绽！”林砚高声喊道。

　　周乐遥抬手一挥，漫天爆火符飞出，金红色大火席卷整片沙滩，困住大片暗影仆从。陆烬带领溯影弟子穿梭暗影群之中，暗影短刃精准刺入暗影生灵核心，一只只黑影崩解。

　　可就在众人全力抵挡先锋大军的时候，海面深处，一声低沉、古老的轰鸣响彻天地。

　　海水向着两边分开，一座如同大山一般，通体旋转着漆黑涡流的庞然大物，缓缓自深海浮起。那便是墟主。没有固定形体，无数黑色气流不断翻卷、扭动，涡流的正中心，悬浮着一双巨大、毫无情绪的暗紫色竖瞳，静静望向海岸上的五人。

　　仅仅只是被那双眼睛对上一瞬间。

　　林砚脑海猛地一昏。

　　归墟幻梦，触发了。

　　眼前海岸的暗影大军、沈惊寒几人的身影全部消失。他站在万年前的云岫山门，面前站着尚未堕入黑暗的浊渊，还有年轻的云岫开山宗主。

　　【如果你早万年出世，守道灵根提前觉醒。这一切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无数道低语，在耳边不停盘旋，是心底最深的遗憾。

　　林砚脚步踉跄，白金灵光一瞬间暗淡下去。

　　礁石之上的少年陷入幻梦，墟主抓住这个空隙，一股厚重的黑色洪流，直直朝着林砚轰击而去。

　　“林砚！”沈惊寒转头看见他失神的模样，瞳孔骤缩，提剑不顾一切冲过去驰援。

　　云岫守道录·第二部：暗影归潮

　　第三章各自幻梦

　　黑色洪流裹挟着刺骨的归墟浊气，破空扑向礁石上失神的林砚。

　　沈惊寒足下踏碎沙滩，凌云长剑带出一道绵长青白剑浪，狠狠劈在黑潮侧面。巨响震得沿岸枯木簌簌折断，黑潮偏开半寸，擦着礁石边缘轰在后方岩壁上，整块山岩瞬间化作焦黑飞灰。

　　“墟主的幻梦之力！它在勾动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沈惊寒一把抓住林砚的胳膊，想要将他从幻境之中唤醒。可就在他与墟主那双暗紫色竖瞳对视的刹那，眼前实景骤然崩碎。

　　海浪、沙滩、嘶吼的暗影仆从全部褪去。

　　沈惊寒立身于熟悉的凌云剑峰。山间落满血色，遍地都是同门弟子倒下的身影，年少的他握着断剑，站在血泊中央。远处，魔祟攻破山门，火光冲天，师长的呼喊、同门临死的悲鸣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若是当年你的剑术再强一点，山门便不会覆灭，所有人都不会死。】

　　低语反复缠绕心头，沈惊寒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眼底清明一点点蒙上血色。他的身躯僵立原地，长剑垂落，再也无法向前踏出一步，坠入属于他的心魔幻境。

　　“沈惊寒！”周乐遥刚刚引爆一排火符，余光瞥见沈惊寒失神伫立，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深海之上墟主的竖瞳。

　　下一瞬，周乐遥站在了镇岳堂丹房之内。少年时期的他手一抖，炉中丹药炸炉，滚烫药火扑上前去，同门师弟倒在地上气息微弱。多年来这份愧疚一直深埋心底，他拼尽全力炼丹、布阵，想要弥补当年的过失。幻境之中，师弟躺在地上，缓缓抬起眼望向他。

　　【是你伤了我，你永远都偿还不清。】

　　周乐遥怀中的符箓“哗啦”散落一地，呆呆站在原地，再也无法抬手催动阵术。

　　陆烬正游走在暗影仆从之间，暗影短刃接连刺穿数只黑影的核心。墟主的目光扫过他的一刻，周遭密林化作冰冷幽暗的思过崖地牢。无数溯影弟子被铁链锁在石壁之上，正是当年被云岫定罪关押的族人。幻境里的自己，固执地一心要救出浊渊，险些酿成大祸。

　　【你从前一意孤行，差点毁掉云岫，你的执拗，会害死身边所有人。】

　　陆烬短刃脱手坠落在沙滩，黑影趁机扑上前，黑雾缠上他的手臂。

　　高空星舟之上，苏清禾掌心星盘猛地一震。

　　漫天星辰碎裂，山洪滚滚冲下山脚，村落被大水吞没。年少的她已经推演出水患预兆，却因为一时迟疑，没有及时传讯山下百姓。无数哭喊顺着洪水飘来。

　　【你明明预知灾祸，却没能救下他们，你不配观星护世。】

　　苏清禾握着星盘的指尖泛白，星舟之上的星光屏障一点点黯淡下来。

　　海岸防线一瞬间全线停滞。没有人再出手抵挡，源源不断的暗影仆从踏着黑色潮水涌上沙滩，向着内陆蔓延。深海之中，墟主庞大的黑色涡流缓缓向前移动，距离海岸越来越近，暗紫色竖瞳漠然俯瞰着陷入幻梦的五人。

　　它不需要正面厮杀。归墟幻梦，专食人心之中的遗憾、愧疚与自责。一旦五人彻底沉沦幻境，道心永坠，守道灵根便会失去力量，整片大陆再也无人能够阻挡它吞噬地脉本源。

　　礁石之上，林砚依旧困在万年之前的云岫山门幻境。

　　白衣浊渊静静站在他面前，开山宗主立在另一侧，山间风清日和，浩劫还未发生。

　　“留下来。”幻境之中的浊渊轻声开口，“你留在此处，拦住开山宗主，阻止他截断陈情之路。天罚不会降临，我不必堕入黑暗，万年封印、所有的苦难，全部都会消弭。世间再也不会有浩劫。”

　　林砚望着眼前这幅美好的画面，心底的渴望几乎要将他吞没。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遗憾——若是自己能够早万年降生，是不是便能斩断这场悲剧的源头。

　　他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想要伸手拦下年轻的开山宗主。

　　可脚步落地的一刻，掌心一阵温热。是方才渊底浊渊渡给他的那一缕本源清气，轻轻震颤。

　　林砚猛地一怔。

　　他想起渊底和浊渊最后的对话。

　　轮回之中自有喜乐与苦难，没有人能够一次性抹掉世间全部苦痛。第三条大道，不是回到过去改写历史，而是护持当下，往前走。

　　幻境是假的。就算他留在万年之前强行改变这一桩因果，天地之间还会生出别的苦难，别的纷争。苦难不会凭空消失，强行篡改时序，只会引来更大的灾厄。

　　“不对。”林砚缓缓收回脚步，眉心一点朱砂印记微微亮起，一丝白金微光自体内苏醒，“过去已经落幕。我的路，不是回到万年之前阻止悲剧，而是守住此刻这片山河，不让新的浩劫降临。”

　　白金道芒自他体内向外缓缓铺开，包裹住整片幻境。万年云岫山门的幻象如同晨雾一般慢慢消散，腥咸海风重新吹到脸上，海岸的厮杀声传入耳中。

　　林砚自归墟幻梦之中，第一个清醒过来。

　　抬眼一望，其余四人全都深陷各自的心魔幻境，一动不动站在沙滩各处，暗影仆从已经快要近身。

　　“不能强行以灵光直接破开他们的幻梦。”林砚立刻想起浊渊的叮嘱，幻梦根植于他们心底真实的执念，外力强行击碎幻境，极有可能伤到他们的道基。只能唤醒他们本心之中的答案，让他们自己挣脱。

　　他眉心白金灵光化作四道纤细柔和的光丝，分别飘向沈惊寒、苏清禾、周乐遥、陆烬，将一句句低语，送入他们各自的幻境之中。

　　送往沈惊寒剑峰血火幻境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你护下了无数百姓，你的剑，已经救下千千万万山门之外的人。当年的遗憾，没有定义你的一生。”

　　沈惊寒僵立在满地血泊之中，幻境里同门悲鸣的声音顿了顿。少年的他抬起头，眼中血色慢慢褪去。是啊，他行走天下数年，斩除邪祟，护下一座座村落。他一直拿着手中长剑，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幻境里冲天大火缓缓熄灭，凌云剑峰的血色慢慢淡去。沈惊寒握剑的手臂重新抬起，青白剑意再次在周身升腾。眼前幻象碎裂，他重新站在青澜港的沙滩之上。

　　紧接着，白金光丝落进周乐遥的丹房幻境。
　　“你炼出无数丹药，布下地脉护阵，护着沿途万千村镇。一次失误，不是你一生的罪责。”

　　周乐遥望着幻境之中倒地的师弟，心头沉重的枷锁轻轻松开。他这些年奔走各州，医治无数被浊气所伤的凡人，已经用自己的力量救赎过往。丹房的火光消散，他猛地回过神，重新站在海岸沙滩上。

　　送往苏清禾的幻境之中：
　　“你遍历四海观星，提前预警灾厄，救下无数生灵。一次迟滞，不足以否定漫天星辰托付于你的使命。”

　　漫天崩碎的星辰一点点重新归位。苏清禾眼中的迷茫散去，掌心星盘重新亮起柔和星光，高空星舟的护罩再度铺开。

　　最后一道光丝飘入陆烬的地牢幻境。
　　“你已经放下偏执，与云岫和解，带领溯影弟子清扫暗处邪祟。往日执拗，早已化作你守护世间的力量。”

　　铁链、地牢的幻影如烟消散。陆烬回过神，伸手接住坠落的暗影短刃，眼底重归沉静锐利。

　　四道幻境，一一破碎。

　　四人几乎同一时间，从归墟幻梦之中苏醒过来。

　　“多谢。”沈惊寒转头看向礁石上的林砚，长剑一横，目光重新投向深海之上那团巨大的黑色涡流，“墟主的幻梦困不住我们了。”

　　墟主暗紫色的竖瞳微微收缩，显然没有料到，五人可以一同挣脱它的心魔幻术。一声低沉暴怒的轰鸣自深海传出，比方才更加厚重汹涌的黑色浪潮，铺天盖地向着海岸压来。

　　这一次，不再是攻心幻梦。墟主打算全力正面强攻。

　　苏清禾星盘急速转动，高声大喊：“墟主本体核心藏在黑色涡流最深处，被层层浊气包裹，寻常术法根本打不到它的本源！”

　　陆烬目光锐利，紧盯黑色涡流流转的规律：“涡流每七息会短暂张开一瞬间，那便是核心露出来的窗口，转瞬即逝！”

　　周乐遥迅速将阵旗一把插入沙滩地底，一圈圈厚重的土黄色护罩拔地而起，挡在众人身前，用来硬扛黑潮冲击：“我来布固地大阵，扛住它的正面冲击，给你们争取那七息的机会！”

　　沈惊寒长剑遥指墟主庞大的身躯：“那一瞬间的窗口，由我出剑，撕开外层浊气屏障。”

　　所有人望向林砚。

　　“屏障撕开的刹那，我催动镇渊明光诀，以白金道芒直击墟主本源。”林砚眉心朱砂全力亮起，耀眼的白金光华升腾而起，“只是镇渊明光诀会抽走整片大地借来的地脉灵气，催动之后，我会陷入长时间虚弱。一击必须建功。”

　　墟主的黑色浪潮已经近在眼前，滔天浊气压得海面不断下沉。

　　“准备！”

　　云岫守道录·第二部：暗影归潮

　　第四章明光破墟

　　滔天黑潮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归墟浊气，轰然撞上周乐遥仓促布下的固地大阵。

　　“轰隆——！”

　　土黄色护罩剧烈震颤，密密麻麻的裂纹顺着阵壁飞快蔓延，周乐遥双手死死捏着阵眼阵旗，额头上青筋绷起，源源不断将灵力灌入阵基之中。脚下沙滩不停往下塌陷，整片护阵硬生生扛住墟主第一轮冲击，为众人搏来宝贵的喘息时间。

　　“七息涡流窗口，马上就要到了！”陆烬凝神盯着深海之上不断旋转的巨大黑色涡流，声音紧绷，“六、五、四……”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凌云剑意尽数攀升，周身萦绕流转的青白剑光凝成一道数十丈长的剑虹，长剑微微震颤，蓄势待发。

　　林砚立于礁石之巅，双手缓缓结出镇渊明光诀的印诀。眉心朱砂灵印大放光明，白金灵光自体内向外升腾，一缕缕地脉灵气顺着脚下大地源源不断汇入他的身躯，整片海岸之下，地脉灵光隐隐共鸣。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岫后山，镇渊大阵轻轻震颤，渊底的浊渊将自身一缕温和本源，顺着地脉悄悄渡送过来，汇入明光之中。

　　“三、二、一！涡流开！”

　　黑色旋转涡流正中猛地向内一收，露出涡流深处一闪而过、跳动着暗紫色光核的墟主本源，仅仅只有一瞬。

　　“就是此刻！”

　　沈惊寒足下一点，身形踏空向前掠出，手中长剑全力挥落。划破长空的青白色剑虹直直斩向墟主外层厚重的浊气屏障。刺耳的嘶鸣响彻海面，层层黑雾被剑光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裂口，露出里面颤动的紫色本源核心。

　　“林砚！”

　　林砚印诀全力收拢。

　　镇渊明光诀！

　　耀眼夺目的白金光柱冲破天际，裹挟着大地与渊底浊渊一同送来的本源力量，穿过剑光撕开的裂口，精准轰击在墟主暗紫色本源之上。

　　墟主庞大的躯体猛地剧烈抖动，无边黑雾疯狂翻涌，一声震得四海轰鸣的痛苦长啸自它身躯炸开。紫色本源之上布满细碎的白色裂纹，滚滚黑色浊气如同沸腾开水四下飞溅，无数依附在它身上的暗影仆从失去力量支撑，纷纷化作黑烟消散在海风之中。

　　可仅仅片刻，墟主外层的黑雾便急速涌动，飞快修补剑痕，受损的紫色光核缓缓收拢，它并没有就此消散。

　　“没有彻底击穿本源核心！”苏清禾高声喊道，星盘飞快推演，“墟主本源根基太深，一击重创，却不足以灭杀。它要退入深海休养！”

　　庞大的黑色涡流开始缓缓向后沉落，海水翻涌，想要退回深海归墟深处养伤。

　　“不能放它回去休养！”沈惊寒提剑便要冲入海面追击，却被林砚出声拦住。

　　“别追。”林砚声音虚弱，白金灵光快速褪去，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从礁石上跌落。催动镇渊明光诀抽取海量地脉灵气的反噬立刻涌来，四肢百骸一阵阵酸软无力，“归墟深海是它的主场，深海之下暗影数不胜数，我们深入海中，只会落入它的包围圈。”

　　陆烬快步上前，目光望着不断下沉的黑色涡流：“墟主重创遁走，短时间之内不会再次登陆。可它依旧活着，藏在远海归墟深处，迟早会养好伤势卷土重来。”

　　周乐遥撤去快要崩碎的固地大阵，急忙从药囊取出一枚温润养气丹药，快步送到林砚手中：“快服下，稳住灵力耗损带来的内伤。这次一击重创墟主，也算守住了东岸，救下大陆万千城镇。”

　　林砚接过丹药吞入腹中，暖意慢慢顺着经脉散开，稍稍稳住虚浮的气息。

　　高空星舟之上，苏清禾指尖拨动星轨，望着远海深处慢慢沉寂下去的墨色星云，神色依旧凝重：“星象显示，墟主退回归墟巢穴，正在调动沉睡在归墟底层更加古老强大的暗影族群。下一次来袭，不会只有暗影先锋，归墟全部的力量，都会一同奔赴大陆。留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只有三个月。”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击退这一波登陆，只是暂时的胜利。真正的大战，还在后面。

　　“我们不能被动等候它养好伤势打过来。”沈惊寒收剑入鞘，望向远方辽阔大海，“想要彻底平息这场祸乱，根源就在归墟。我们要主动前往远海归墟，寻墟主的巢穴，寻到能够永久封印墟主的办法。”

　　“归墟是开天浊气汇聚之地，凶险万分，古籍之中极少有人踏足活着归来。”陆烬缓缓开口，溯影古籍之中寥寥几页关于归墟的记载，字字都写满凶险，“里面不止墟主一头上古暗影，无数沉睡的邪物，一旦惊醒，便是灭顶之灾。”

　　周乐遥挠了挠头：“就算要去归墟，咱们也要做好万全准备。我得多炼制一批渡厄丹、避浊丹，再打造一批可以在深海稳住地脉的深水阵旗。”

　　苏清禾轻轻点头：“我驾星舟前去远海，近距离观测归墟上空的星象，推演归墟内部地形、暗影族群分布，画出完整的舆图传回云岫。”

　　所有人看向脸色依旧苍白的林砚。

　　林砚抬眼，望向东海茫茫碧波，眉心朱砂灵印微光一闪。

　　“我先返回云岫静心崖休养，同时入渊底和浊渊上仙商议。浊渊活了漫长岁月，知晓归墟很多上古秘辛，或许，他知道墟主本源唯一的弱点。三个月之后，我们在东海岸青澜港汇合，一同奔赴归墟。”

　　商议已定，几人立刻分头行动。

　　陆烬带领溯影一众弟子留在东岸沿海，布置层层暗哨，持续监控远海动静，防止墟主派遣小股暗影仆从悄悄上岸偷袭村落。
　　周乐遥动身赶回镇岳堂，闭关炼制大量避浊丹药、深海护阵器物。
　　苏清禾驾星舟独自驶向远洋，破开茫茫海雾，靠近归墟海域观测星轨。
　　沈惊寒踏上旅途，去往大陆各处的修行宗门，游说各派修士，若是归墟大军来袭，恳请各派出手，一同守护人间山河。

　　林砚独自踏上返程，向着云岫群山归去。一路之上灵力虚弱，只能放缓脚程。等回到静心崖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

　　他稍稍休整，等到夜深，独自一人走入镇渊山谷那道幽深裂隙，去往渊底，面见浊渊。

　　渊底识海之中，白衣浊渊静静等候。他已经感知到东岸一战的全部经过，神色沉静。

　　“墟主本源，诞生于天地初开的混沌浊气。无喜无悲，无畏无惧，普通的力量杀不死它。”浊渊缓缓开口，道出一桩上古秘闻，“想要永久镇住墟主，不能靠蛮力摧毁光核。它的本源和归墟牢牢绑定，只要归墟还在，它便能不断重生。唯一的法子，寻到归墟之心，那是整片归墟的本源中枢，以守道灵根的白金道芒，重塑归墟之心的秩序，将混沌浊气重新安定封印在深海之下，断去墟主力量的源头。”

　　林砚心头一动：“归墟之心，藏在归墟最深处？”

　　“是，由墟主亲自镇守。”浊渊目光看向林砚，缓缓抬手，一缕银白色的海水虚影浮在掌心，“这是上古渡海灵光，能护持你们一行人，在归墟深海之中抵御无处不在的混沌浊气，不至于还没有寻到归墟之心，肉身、道心便被浊气侵蚀。我只能分出这一缕灵光，护你们五人。旁人踏入归墟深海，依旧会被浊气瞬间吞噬。”

　　银白色灵光轻轻飘到林砚面前，落入他掌心，温润如水。

　　“此行九死一生。”浊渊声音轻轻落下，“归墟之中，除了墟主，还有三位上古暗影战将，实力不在当年堕入黑暗的我之下。一旦踏入归墟，退路便被墟主封死，只能向前，寻归墟之心。”

　　林砚握紧掌心渡海灵光，重重一点头。

　　“我明白。”

　　离开渊底，林砚回到静心崖石台静坐休养，一边稳固灵根本源，一边细细参悟渡海灵光的用法。日子一日一日流转，距离约定三个月的时限越来越近。

　　远海深处，漆黑无边的归墟底部。

　　庞大的黑色涡流静静悬浮，墟主暗紫色光核之上的裂纹正在缓缓修复。三道高大如山、形态各异的暗影战将单膝跪拜在墟主身前。

　　“守道灵根一行人，三个月之后，会主动奔赴归墟。”墟主没有口，声音直接在识海之中回荡，“做好准备。等候他们踏入归墟领域，三面围杀。我要亲自吞下守道灵根，吞掉大陆整条地脉。”

　　归墟深处，万千沉睡的暗影，缓缓苏醒，睁开一双双漆黑的眼。

　　第五章远海赴墟

　　三个月转瞬即逝。

　　青澜港再次相聚。

　　海风依旧带着淡淡的咸腥，海岸上残留着上一战暗影留下的焦黑痕迹，只是周乐遥布下的地脉护阵稳稳护住港口周边十里，草木重新冒出嫩绿色新芽。

　　最先抵达的是沈惊寒。这三个月他奔走大陆各大仙门，不少宗门听闻归墟暗影的祸事，许诺若是暗影上岸，便会派遣弟子驻守东线海岸，守住后方大地，让五人安心奔赴远海，不必牵挂内陆百姓安危。

　　紧接着赶来陆烬。溯影弟子遍布整条东部海岸线，所有哨点传回消息：远海之上暂时没有暗影登陆的异动，墟主全部力量都收缩在归墟深海，静静等候。

　　周乐遥背着比上次还要硕大的包裹，鼓鼓囊囊装满避浊丹、深海固阵旗、疗伤丹药，还有许多专门克制暗影生灵的爆灵符。

　　苏清禾驾星舟自天边缓缓降落，手中星盘摊开，悬浮出一张详尽的归墟深海舆图，上面标记了暗影战将镇守的三处关卡、暗流、浊气漩涡的位置。

　　“归墟海域海面常年笼罩厚重黑雾，普通船只根本穿不过黑雾屏障。”苏清禾指尖点向舆图中心，“只有我的星舟，可以借星辰之力破开表层黑雾，载着我们五人，驶入归墟深海领域。一旦踏入黑雾范围，外界所有传讯玉符全部失效，我们和大陆之间，再也传不出消息。”

　　林砚走上沙滩，掌心浮起浊渊赠予的银白色渡海灵光，灵光轻轻铺开一层柔光，笼罩五个人周身。

　　“浊渊上仙赠予渡海灵光，可以护住我们五人的肉身、道心，抵御归墟混沌浊气的侵蚀。”

　　五人一同登上星舟。星舟扬起星帆，星光自船体向外舒展，迎着茫茫东海向着远方黑雾重重的归墟海域驶去。

　　海面之上越往前走，天色越是昏暗。原本湛蓝色的海水慢慢变成灰黑色，日光一点点消失在厚重黑雾之后，四周只剩下星舟船体散发出的淡淡星光。海水之下，时不时有巨大暗影身影一晃而过，隔着海水静静窥视星舟，却不敢轻易靠近星光船体。

　　“已经踏入归墟外围海域。”苏清禾轻声开口，星盘不停转动，“前面第一处关卡，第一位暗影战将，溟涡。它掌控归墟所有海流与暗流，可以凭空卷起万丈海啸困住来者。”

　　话音刚落，前方海面海水疯狂旋转，巨大的海水漩涡凭空成型，海水高速旋转发出震耳轰鸣，一股巨大的拉扯之力死死拽住星舟，想要将星舟卷入漩涡深处碾碎。

　　“是溟涡！”周乐遥立刻抛出数十枚深水阵旗，阵旗落入海面，土黄色灵光铺开，稳稳钉住星舟四周海面，抵消漩涡拉扯之力。

　　沈惊寒握剑立于船头，青白剑意遥遥望向漩涡中心缓缓升起的巨大水之暗影。暗影身躯是不停流转的海水，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窝望向星舟。

　　“由我拦住它。”沈惊寒纵身一跃，踏在旋转的漩涡浪峰之上，凌云长剑出鞘，连绵剑招向着溟涡斩去。水之暗影抬手，万丈水墙拔地而起，迎向剑光，水与剑不断碰撞，漫天水花飞溅。

　　陆烬身形一晃，隐入暗影之中，绕到溟涡身后，暗影短刃寻着水影之中它本源核心的位置，伺机突袭。

　　林砚站在星舟船头，眉心白金微光缓缓亮起，净化灵光轻轻向外铺开，溟涡身上混沌浊气触碰到白金柔光，身躯一阵震颤，力量不由自主衰减。

　　苏清禾飞快拨动星盘，星辰之力落在海面，打乱溟涡操控海流的力量，漩涡旋转的速度慢慢降下来。

　　一番苦战，溟涡发出一声沉闷嘶吼，水之身躯寸寸溃散，重新沉入深海暗流之中。它没有被斩杀，只是被重创退走，守关之力暂时破开。

　　“抓紧时间，继续向前，还有两关。”苏清禾立刻催动星舟，向着归墟更深处前行。

　　第二关，是控植的暗影战将——棘蔓。整片深海海面生出无数粗壮漆黑藤蔓，藤蔓带着尖刺，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海域，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想要捆碎星舟。周乐遥祭出大量爆火符，烈火在海面熊熊燃烧，灼烧黑色藤蔓，林砚白金灵光净化藤蔓身上的混沌本源，沈惊寒长剑斩断不断涌来的蔓条，陆烬穿梭藤蔓之间，精准斩断藤蔓的本源主根。苦战许久，黑色藤蔓慢慢缩回深海，第二关顺利闯过。

　　第三关，守关暗影战将，幻瞳。它不操控海水、藤蔓，专精幻象，力量远胜墟主当初在东岸释放的心魔幻术。一瞬间，整片星舟之上，五个人再次坠入各自最深的幻境。

　　这一次幻梦，比青澜港海岸那一次更加真实。

　　林砚眼前，是第三条大道圆满实现，世间再也没有生老病死，浊渊安然立于大地之上，山河永久安宁，可他心底清楚，这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美梦。

　　沈惊寒看见凌云剑峰满门弟子全部复生，欢声笑语，永无灾祸。

　　周乐遥看见当年丹房炸炉受伤的师弟完好无损，二人一同炼丹。

　　苏清禾看见山洪不曾发生，山下村落百姓安居乐业。

　　陆烬看见溯影一脉族人全部走出地牢，云岫与溯影永世和睦。

　　幻瞳站在黑雾高空静静俯瞰，只要五人沉溺美梦，道心永久沉沦，墟主不必出手，便可赢得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