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整理》未眠叙事者La

1、清洁小姐 辞职三个月

　　辞职三个月后，林无竞终于在一个马桶身上，找回了身为人类久违的快乐和成就感。

　　“Neutral Stone Cleaner，还有Descaler啊，还是你们好。既不会像甲方一样张嘴提要求，也不像乙方一样老爱找些蹩脚的借口。任凭我随意使用不说，去污除垢，有多少效果给多少效果，从来不会跟我说什么‘I like the direction, but it’s not quite there yet.’。”
　　她退后半步，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劳动成果，长长舒出一口气。

　　“啊……感觉灵魂都变洁净了。”

　　眼前的马桶已经被她刷得锃亮，稍稍转过头，甚至能从一旁光洁的瓷砖上看见自己全副武装的模样。跟三个月前那个踩着高跟鞋、身穿定制深灰西服，顶着所谓Marketing Manager头衔，风风火火出入各种品牌会议的自己，简直判若两人。

　　林无竞觉得很好，至少马桶不会在她刷了三个小时以后突然告诉她：我们还是比较喜欢第一版。

　　“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耳机里冷不丁传来林陌的声音，林无竞这才想起来，她的大学室友兼闺蜜以“确保你转行上岗第一天没有被人分尸”为由，已经跟她保持通话快一个小时了。

　　她顺嘴瞎扯：“我的工作伙伴。”

　　“谁？”

　　“Neutral Stone Cleaner和Descaler。”

　　“……”
　　“怎么沉默了？我的小耳朵。”

　　“林小五，我还是觉得你这个单子很可疑。”

　　“哪里可疑？”

　　“哪、里、都、可、疑！”林陌显然已经憋了很久，“哪有富豪找清洁工，不找高端家政公司，偏偏只雇你一个个体户？甚至还免费提供住宿？你自己听听合理吗？你确定你去的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口买卖现场？”

　　林无竞把用过的抹布按颜色分进收纳袋，语气十分镇定：“首先，我这个也是有中间人引荐的好不好，不是什么路边电线杆撕下来的小广告。我林小五在伦敦还有另一个法号——‘无尘’，谁人不知？朋友办home party，哪次不邀请我？其次，人家甲方这是注意隐私保护，我也签过保密协议的。再其次，人家提供住宿，只是因为这套别墅的工作量真的很大，这样安排省得我每天来回跑。最后——”

　　她终于忍不住得意起来。

　　“你都不知道我的简历做得有多漂亮。”

　　“……清洁工还要简历？”

　　“职业清洁收纳师，谢谢。”

　　林无竞拿起手机，顺手拍了张浴室完工照发给林陌：“我做了整整六页。第一页个人简介，第二页工作经验，第三页技能矩阵，第四页林氏清洁流程，第五页项目案例，第六页reference。”

　　“你哪来的项目案例和推荐信？”

　　“我自己家。”

　　“……”

　　“以及各行各业好友对我洗刷能力的共同见证！”

　　“……”

　　“所以你辞职三个月，就把以前给甲方做PPT的本事，用来给自己找清洁工作了？”

　　“你别说。” 林无竞拎着工具箱走出浴室，心情颇好，“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我前面那几年Marketing的弯路完全可以不用走。我就应该早点追随本心，来做全职清洁收纳师。”

　　“你认真的？”

　　“当然。Marketing是什么？需求永远不明确，预算永远不够，deadline永远是昨天。清洁多好，脏就是脏，干净就是干净。一个水龙头摆在这里，我不需要开三轮会讨论它为什么不够年轻化，也不用研究十八到二十四岁女性消费者究竟希望从它身上获得什么情绪价值。”

　　林陌没忍住被她逗笑了。

　　“而且清洁有即时反馈。”林无竞越说越觉得自己转行英明，“水垢没了就是没了，油污擦掉就是擦掉。甲方还会说‘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但这个肯定不是’，马桶会吗？”

　　“……马桶当然不会，所以还是马桶尊重人。”

　　“行。恭喜你终于找到了真正尊重你的甲方爸爸——们。”

　　林无竞听着林陌的总结，笑着下了楼。

　　一楼家具寥寥，植物却多得反常。她上午来的时候还只有零星几盆，现在落地窗外已经又停了一辆货车，几个工人正陆陆续续往屋里搬新送来的绿植。

　　看来这套别墅并不是什么海外投资客买下来以后，随手丢在伦敦等升值的投资标的。

　　新主人是真的准备入住了。而且，似乎非常喜欢植物。

　　“那干嘛不直接回国找我这个甲方妈妈？”林陌又把话题绕了回去，“我的婚房也需要人收拾啊。你回来帮我整理，顺便参加婚礼，我还可以给你介绍一堆客户呢！”

　　林无竞不语。

　　电话那头的人立刻反应过来，“......对不起。我知道你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帮助，不过我们可以一切都按市场价来，白纸黑字签合同嘛。”

　　“我的大小姐，不要道歉。” 林无竞很快又打趣起来，“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已经是我三生有幸了。毕竟在你追你家大影帝之前，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应该就是我们读书的时候每次去欧洲玩，你都得委屈自己跟我一起挤青旅吧。”

　　“什么叫委屈？我明明觉得很好玩。你记不记得我们在阿尔卑斯山附近住的那个八人间上下铺？凌晨两点有人在你头顶打呼噜，有人在我头顶放...”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林大小姐怎么还记得这么清？”

　　“你怎么能忘？那天晚上我们两个拖着行李，在雪地上嘎吱嘎吱走着去找新酒店。”

　　“我们穷人对于苦难的记忆通常会选择性遗忘，所以我只记得你凑在我耳边，小声问我——‘其实我有点钱，我们去住个正经酒店行么？’”

　　林陌被她噎得半天没说话，忽而感叹了一句：“是啊，好快哦。都快七年了。”

　　林无竞正准备穿外套的手停了一瞬。

　　“所以你真的真的真的不回来给我当伴娘？”林陌顿了顿，“难不成....你还没放下Yves吗？”

　　Yves。

　　林无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久到她偶尔甚至会怀疑，这个人究竟有没有真的在她的世界里存在过。

　　七年前的伦敦街头，两个同样狼狈的人曾经彼此试探，靠近，短暂地挤进过对方的人生，后来再也没有了交集。

　　那些拥抱、亲吻、争吵，也都随着时间渐渐失去了真实感，更像是她年轻时做过的一场过分真实的梦。

　　“你想多了。”林无竞垂下眼，把一条已经有些泛旧的围巾绕在脖子上，“跟他没关系。”

　　“真的？”

　　“真的。”

　　她拎起宜家袋子，准备去买些食物，林陌却还不肯放过她：“我把你们两个的桌子隔得远远的好不好？保证不让你们讲话。而且据我所知，他们家最近已经开始给他物色合适的联姻对象了。”

　　“那不是挺好的嘛。早该如此了。”

　　“就这样？”

　　“不然呢？我也给他包个红包？”

　　“林小五！”

　　“真的跟他没关系。” 她推开别墅前院的第一道大门，冷风迎面灌入，吹的她声音有些打颤，“我只是单纯不喜欢那些人。”

　　“无竞——”

　　“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那样，你就不是，很多人都不是。可我讨厌走进一个地方以后，有人先看我的耳朵和脖子，再看我脚上的鞋，最后看我的包。讨厌他们当着我的面对我客客气气，转过身却在嘀咕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怎么穿着平价牌子的货，就敢出席那样的场合。”

　　“我也知道他们未必真的会说，也知道就算有人说了，又能怎么样。可是……”她低头，语气突然有些低落，“只要想到这些事情有可能再次发生，我还是会被trigger到。”

　　“所以我可以是那个等你婚礼结束，陪你卸完妆、换掉高跟鞋，再出去找个小馆子吃夜宵的人。”林无竞宽慰道，“但我不是那个站在你的婚礼上，替你捧戒指的人。”

　　林陌终于没再劝她，只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是....大犟种。”

　　“谢谢夸奖。”

　　“没夸你。”

　　“那也收下了。”

　　“懒得理你。” 林陌顿了一下，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最近少往人多的地方跑。国内现在都传疯了，说有个什么病毒传播的很严重。我今天还看到讨论说好几个国家在考虑封城——”

　　“封城？不可能！”

　　林无竞大吃一惊停下脚步，迎面有人抱着一株巨大的绿植走过来。

　　那株植物几乎与人等高，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将后面的人遮去了大半。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戴着手套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大概刚从货车上下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两个人在狭窄的位置碰了个正着。

　　林无竞下意识往旁边让，对方也同时侧身。一片巨大的叶子从她眼前扫过，擦到她肩膀，紧接着，几片已经发黄的老叶从叶柄处脱落，晃晃悠悠掉到了她脚边。

　　林无竞低下头，仔细辨别叶子的纹路。

　　天堂鸟。

　　“为什么不可能？”林陌还在耳机里问。

　　“因为人类根本就无法忍受被困在同一个地方，也不会允许自己停下来无所事事。资本家更不会。”

　　一只手绅士地伸过来，捡起了她脚边的落叶。

　　林无竞下意识抬眼，隔着层层宽大的绿叶，还没来得及对视，对方便低头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口的位置让了出来。

　　“Sorry.”

　　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不清。

　　“Cheers.”

　　林无竞从他身边走出去，走了几步，却不知道为什么又回过头。

　　男人已经抱着那株天堂鸟进了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陌提起前尘往事的缘故，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它只是怕冷，又不是要死了。你对着一盆植物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