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坊没有神仙》夕上枕清川

42、野狼谷 野狼谷

　　野狼谷的名字名副其实。
　　两座低矮荒山夹出一条狭长谷道，谷中乱石嶙峋，寸草不生，风从谷口灌进来，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无数张嘴在黑暗中同时叹气。地面是干裂的黄褐色黏土，龟裂成不规则的碎块，踩上去硬邦邦的，连个脚印都留不下。
　　沈昭三人抵达谷口时，正值午后。太阳高悬，阳光毒辣辣地烤着大地，但谷中却有一种奇异的阴凉——不是树荫下那种清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像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与头顶的烈日形成一种诡异的分裂感。
　　老周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地面，眉头皱了起来：“地是凉的。太阳晒了大半天，地表不该是这个温度。”
　　林辞没有答话。她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手搭凉棚眺望谷内深处。谷道在前方大约两百步处拐了一个弯，视野被山壁挡住，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有血腥味。”她说，语气平淡，但手指已经搭上了弓弦，“很淡，但确实有。风从谷里吹出来的。”
　　沈昭站在谷口，没有急着进去。他闭眼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说：“共鸣的强度，比出发前又增加了大约一成。”
　　“这说明我们离源头越来越近了。”林辞从岩石上跳下来，“也可能说明，我们要找的东西也在变得越来越活跃。”
　　沈昭没有接话。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中，率先迈步走进了野狼谷。
　　谷道比远看要曲折得多。每走几十步就是一个转弯，两侧的山壁高耸陡峭，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窄窄的蓝色带子。地面上的碎石越来越多，大大小小，棱角锋利，稍不留神就会崴脚。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了第一个转弯处。
　　转过弯的瞬间，沈昭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谷道中央，横着一样东西。
　　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是一具尸体的残骸。衣物已经破烂不堪，风化得几乎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和款式。血肉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一副灰白色的骨架，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仰躺在乱石之中。颅骨偏向一侧，下颌骨大张着，像是在临终前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呼喊。
　　林辞越过沈昭，蹲在骨架旁边，仔细观察了片刻。她没有触碰骨骸，只是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
　　“死了大约半个月到二十天。”她判断道，“死因暂时看不出来，骨骼上没有明显的断裂或利器伤痕。”
　　“会不会是路过这里的商队成员？”老周问。
　　“有可能。”林辞站起来，目光沿着谷道向前延伸，“但如果只是普通的商队成员，为什么会死在谷道正中央？野兽袭击的话，尸体会被拖走啃食，不会这么完整地留在原地。”
　　沈昭没有参与他们的分析。他站在骨架前方约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骨架的胸腔位置——那里，有一件东西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点暗淡的金属光泽。
　　他走上前，蹲下来，伸手从那副骨架的肋骨间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牌。
　　铜牌不大，约莫婴儿手掌大小，表面布满了铜绿，边缘磨损严重，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牌面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一只展翅的鸟，鸟爪下抓着一轮圆日。
　　沈昭翻转铜牌，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古朴，但尚可辨认。
　　“驿丞。”
　　林辞和老周同时凑了过来。
　　“驿丞？”老周皱眉，“这人是驿站的人？”
　　沈昭没有回答。他把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收进了怀里。
　　“继续走。”他说。
　　他们没有埋葬那具遗骸。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里，任何不必要的停留都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沈昭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若有机会回来，再替你好好安葬。
　　他们继续前行。
　　越往谷道深处走，空气中的那股阴寒就越发浓重。阳光依然明亮，但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仿佛谷中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吞噬着光和热。风声也越来越大，呜呜咽咽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时听起来像哭声，有时又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林辞的弓始终半开，箭搭在弦上，随时可以射出。老周的短刀也已经出鞘，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白光。
　　沈昭走在最前面，剑握在手中，步伐稳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壁。
　　他感觉到怀中的那枚备用符文石在微微发热。
　　共鸣的源头，已经很近了。
　　在又一个转弯之后，谷道忽然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片大约方圆数十丈的空地，地面相对平坦，四周的山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环形剧场。空地中央，有一座坍塌了大半的石砌建筑，残垣断壁，荒草丛生。
　　沈昭一眼就认出了它。
　　那座废弃的驿站。
　　他们绕了一大圈，穿过野狼谷，最终回到了这个地方。
　　驿站比一年前更加破败了。原本还算完整的屋顶已经完全坍塌，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墙壁上的裂缝更多更大了，有的地方整面墙都塌了，露出内部黑洞洞的空间。野草和藤蔓爬满了残垣，把人工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吞没，仿佛大自然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收回这片土地。
　　但沈昭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表面的变化。
　　他注意到的是——驿站正下方的地面，有一道裂缝。
　　裂缝大约三尺长，两指宽，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从地下往上切开的一样。裂缝深处一片漆黑，看不到底，但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流从裂缝中涌出，带着一种干燥的、古老的、像尘封了千百年的气息。
　　沈昭走到裂缝边缘，蹲下来，将剑尖探入裂缝中。
　　剑尖没入黑暗，没有碰到任何阻碍。他抽出剑，剑刃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色粉末，像石粉，又像骨灰。
　　他捻了一点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粉末细腻如尘，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
　　但他怀中的那枚备用符文石，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
　　与此同时，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震动。
　　咚——
　　像一颗巨大心脏的搏动。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沈昭站起身来，把剑横在身前，望着那道裂缝，目光沉静如水。
　　林辞站在他身侧，弓已拉满，箭尖直指裂缝深处。
　　老周站在他们身后，短刀横握，背对着他们，警戒着后方和两侧的山壁。
　　三个人，三道呼吸，在空旷的谷地中央，与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对峙着。
　　风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
　　然后，裂缝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叹息，不是任何可以被人类听觉系统识别和理解的声音。
　　而是一种——频率。
　　一种极低的、几乎不在听觉范围内的频率，通过脚下的地面，通过空气，通过骨骼的共振，直接传递到他们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
　　那频率传达的信息，简单而明确：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