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坊没有神仙》夕上枕清川

35、坊主府 坊主府

　　坊主府坐落在廿七坊的正中央，占地面积极广，灰墙黑瓦，飞檐翘角，曾是整座坊市最气派的建筑。但如今，它像一头被时光遗弃的巨兽，安静地匍匐在夜色中，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朱漆大门上的颜色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门上贴着两条交叉的封条，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几片残纸，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两条垂死的白色蜈蚣。
　　沈昭站在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应声而开，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像从沉睡中被惊醒的老人发出的一声叹息。
　　门后是一座宽阔的前院，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正对大门的厅堂门户大开，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两侧的回廊通向更深处的院落，廊柱上的朱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灰褐色的木质肌理。
　　整座府邸安静得不正常。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老鼠爬行的窸窣声都没有的那种绝对的死寂。仿佛这座宅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噬殆尽。
　　林辞站在沈昭身侧，目光扫视着四周，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低声说：“这里不对劲。”
　　“废话。”老周在后面嘟囔了一声，短刀已经出鞘，“从进门那一刻起就没对劲过。”
　　沈昭没有接话。他站在前院中央，闭上眼睛，感受了片刻。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气息——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更抽象的、难以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在这里存在过，虽然已经离去，但留下了某种无法抹去的痕迹。
　　“跟我来。”他睁开眼睛，径直走向正厅。
　　正厅内的陈设出乎意料地完整。桌椅案几摆放整齐，博古架上的瓷器一件不少，墙上的字画虽然蒙了尘，但并未破损。一切都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模样，仿佛主人只是出门散个步，随时会推门进来。
　　但沈昭注意到一个细节——正厅中央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但椅面上有一个清晰的痕迹，像是有人长期坐在上面留下的凹陷。
　　有人在这座被封锁的府邸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个凹陷。指尖触及之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不是阳光照射后的余温，是一种更接近体温的温度。
　　“有人不久前还坐在这里。”沈昭收回手，目光沉了下来。
　　林辞和老周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正厅，沿着一条甬道向深处走去。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灯盏里的油早已干涸，灯芯焦黑如炭。纪野说过坊主府的地下密室入口在后花园的一座假山后面，但他们必须先穿过整座宅邸才能到达后花园。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们来到一座月亮门前。门洞上方刻着三个篆字：“听竹院。”
　　门后是一座小巧的庭院，院中种着一丛茂密的竹子，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这是他们进入坊主府以来，第一次听到自然的声音。
　　竹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亭子的轮廓。
　　沈昭正要迈步走进月亮门，林辞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她压低声音，目光盯着竹林深处那座亭子，“亭子里有人。”
　　沈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夜色浓稠，竹林掩映，亭子的轮廓模糊不清，但他仔细辨认了片刻，确实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老周握紧了短刀，低声骂了一句：“娘的，还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沈昭没有拔剑。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息，然后迈步走进了月亮门。
　　脚步声踩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一步一步走近那座亭子，距离越来越近，那个背影也越来越清晰——灰白的头发，略显佝偻的身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
　　在距离亭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那个背影忽然开口了。
　　“你们终于来了。”
　　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平静。老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像任何一个在街边晒太阳的老爷爷，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明。
　　他看着沈昭，目光平静如水：“我等你们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