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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落日之前 第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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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的白天,过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静止。天空中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把整个院子的每一道裂缝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气干燥而滞重,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没有人提议做什么,但每个人都自发地动了起来。
林辞把所有的箭矢一支一支检查了一遍,将箭头重新打磨锋利,箭羽更换整齐。她做得非常专注,专注到仿佛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那些箭。检查完毕后,她把箭囊背在身上,又把备用的弓弦缠好收进怀里,然后坐到墙头上,面朝巷口的方向,一言不发地守着。
老周把短刀磨了又磨,磨到刀刃薄得能映出人影。他又从自己随身的破包袱里翻出一把备用的匕首,用布条缠紧刀柄,递给阿桃。阿桃接过去,没有问用来干什么,只是默默地收好,系在腰带上。
纪野坐在房间里,把术杖顶端那颗暗淡的晶石拆下来,用一块绒布反复擦拭。那颗晶石已经很旧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在阳光下折射出浑浊的光。他擦了很久,然后把晶石重新嵌回去,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灵力,缓缓注入其中。晶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颗垂死的心脏不甘地搏动了最后一次。
苏晚在灶台前忙了一整天。她把家里剩余的所有食材都搬了出来,该切的切,该煮的煮,该腌的腌。她做了一顿异常丰盛的午饭,又把剩下的食材全部做成便于保存的干粮和酱菜,分装在几个干净的布袋里。她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偶尔还会哼两句不知名的小调,像是要把未来几天的饭菜一次性做完。
小满坐在门槛上,没有记账。她把账本翻到空白页,用炭笔画了一幅画——画上有六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桌子中间放着一盆汤,汤冒着热气。每个人脸上都画着一个弯弯的弧度,表示在笑。她画完之后,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在画的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午饭后,苏晚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每人发了一颗糖。
“吃吧。”她说,“最后一顿了,甜的。”
阿桃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含糊糊地说:“苏姐姐,以后还能吃到你做的糖吗?”
苏晚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当然能。”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没有人相信。
阿桃低下头,没有再问。
沈昭站在井口边,把剑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几次。他不需要检查剑刃是否锋利——这把剑他每天都会保养,比对自己的手还要熟悉。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的手不要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他就会去想那张纸上的新顺序。
林辞、老周、纪野、苏晚、阿桃、沈昭、小满。
七个名字,排成一条通向终点的直线。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描摹镇魂刺的符文。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转折的角度,每一次衔接的节奏——他要确保自己即使在最混乱的情况下,也能凭本能把它完整地打出来。
傍晚的夕阳把院墙染成橙红色时,沈昭睁开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我一个人去。”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你疯了?”老周第一个开口,“那秃驴摆明了是在等你自投罗网,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正因为他在等我自投罗网,所以我才要一个人去。”沈昭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们都去,正中他下怀。他巴不得我们聚在一起,好一网打尽。”
“那你呢?”林辞的声音绷得很紧,“你一个人去,就能赢?”
沈昭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一定能赢。但至少能让你们多活几天。”
“放屁。”老周啐了一口,“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轮到让一个小辈替我挡刀的地步!”
“老周——”
“闭嘴。”老周瞪着他,眼眶泛红,“你小子听好了。名单上第三个是我。要死也是我先死,轮不到你抢在我前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纪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你们都别争了。顺序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把那一记符文打进墟引体内。”
他看着沈昭:“那个人只能是你。因为我们都没有练过镇魂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所有争论都浇灭了。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狠狠地别过头去。林辞握着弓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阿桃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昭。
苏晚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沈昭面前。
她没有劝他不要去,也没有说要跟他一起去。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干净的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糖。”她说,“路上吃。”
沈昭握着那个油纸包,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重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的。”
苏晚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安定、让人放心——仿佛他真的只是出门办一趟差事,天黑之前就会回来。
“嗯。”她说,“我等你。”
太阳落山了。
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芒消失在地平线下,暮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整个院子淹没在灰蓝色的阴影中。
沈昭系好剑,挎上布包,把油纸包贴身收好,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走过阿桃身边时,阿桃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会回来的,对不对?”
沈昭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阿桃拉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小小的,指甲缝里还沾着埋猫时留下的泥土。
他没有回答“会的”。
他蹲下来,和阿桃平视,认真地说:“如果我回不来,你要替我把那颗糖吃掉。”
阿桃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用力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沈昭站起身,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院门。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
院子里,苏晚重新生起了火。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把她的脸映得一明一暗。她往陶罐里加了水,放进几片干姜和红枣,盖上盖子,让水慢慢烧开。
阿桃坐在门槛上,把沈昭给她的那颗糖握在手心里,没有吃。
小满翻开记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第六天,天黑。他走了。灶台还热着。”
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我们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