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七坊没有神仙》夕上枕清川

25、第六日 第六天

　　第六天的黎明来得格外安静。没有鸡鸣，没有风声，连往常在屋檐下筑巢的那窝麻雀也没了动静。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所有的声音都被闷在了胸腔里。
　　沈昭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着井栏睡着了。他坐直身体，脖颈传来一阵酸痛的抗议。晨光刚刚漫过院墙，把地面染成一片浅淡的橘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经过一夜的休息，颤抖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去打水洗脸，忽然发现院门外的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灰袍人。
　　他就那样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灰袍的下摆被微风吹动，露出一双赤着的、沾满尘土的双脚。他的脸上依然戴着那张苍白的面具，面具上的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洞的孔洞，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眼球。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沈昭的手瞬间握住了剑柄。几乎是同一时间，林辞的弓弦声在身后响起——她已经醒了，箭搭在弦上，瞄准了灰袍人的咽喉。老周从屋檐下翻身跃起，短刀出鞘。纪野的身影出现在窗口，术杖顶端已经凝聚出一团幽蓝色的光芒。
　　灰袍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院子里这群如临大敌的人，然后用那种沙哑的、像砂纸摩擦木板的声音说：
　　“还剩两天。”
　　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枚一枚地钉进早晨的空气里。
　　“我来给你们送一份新的礼物。”灰袍人抬起一只手，苍白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叠好的纸，“上次是名单。这次——是顺序调整的通知。”
　　他轻轻一弹，那张纸如同一片落叶般飘了过来，精准地落在沈昭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你们之中有人去了那座驿站吧。”灰袍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见到了那缕残魂，拿到了那卷竹简，学会了那个小把戏。”
　　他顿了顿，面具下传出一声极轻的笑声——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遗憾的叹息：“他以为自己是最后的守印人。其实他不知道，他死后的第十年，我就已经找到了通往密室的第二条路。那卷竹简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读过。”
　　沈昭的心猛地一沉。
　　“你以为我是在提醒你们怎么杀我？”灰袍人微微歪了歪头，“不。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学到的方法，是我让你们学到的。你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计划之内。”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开始缓步向巷子深处走去。灰袍的下摆拖过尘土，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好好享受最后的两天吧。”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第六天的太阳落山之后——游戏正式开始。”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的阴影中，像一个融化的墨点，彻底不见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辞的箭还搭在弦上，没有射出去。老周的短刀握在手里，刀尖微微下垂。纪野术杖顶端的蓝光熄灭了，他站在窗口，脸色苍白得像那张纸。
　　沈昭低头看着脚前那张叠好的纸。他弯下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漂亮：
　　“林辞 →老周 →纪野 →苏晚 →阿桃 →沈昭 →小满。”
　　顺序变了。
　　阿桃和苏晚的顺序被提前了。而小满——那个从未被列入任何名单的孩子——出现在了最后一个位置。
　　沈昭握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他知道。”纪野的声音从窗口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一直在看着我们。每一步都知道。”
　　老周把短刀狠狠插回刀鞘里，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林辞缓缓放下了弓，弓弦在她指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声不甘的呜咽。
　　沈昭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和苏晚给的布包放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阿桃埋猫的地方——停留了很久。
　　第六天的太阳，升到了最高处。
　　距离日落，还有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