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山尽处 她曾以自己 ...
-
第二日天刚亮,谢府的车马便出了门。
昨夜落了些霜,青石板路湿冷发白。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偶尔有早起的铺子卸下门板,远处传来几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谢蘅坐进马车时还困得厉害。
闻雪跟在旁边,把手炉塞进她怀里。
“殿下,昨晚又看账看到很晚吧?眼睛都青了。”
谢蘅闭着眼道:“天都没亮,你倒看得清楚。”
闻雪替她把车帘放好。
“那等天亮了,我再看一遍。”
谢蘅睁开眼瞪她。
“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闻雪嗤嗤地笑着,也不再说什么。
车队一路往西城门去。
刚到城门附近,前头的人便回来禀报:“殿下,刘大人在前面。”
谢蘅闭着眼,眉心先皱了一下。
果然。这个人真是阴魂不散。
她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刘雍已经骑马等在城门外。
他今日只着了一身深青窄袖常服,外罩同色大氅,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后跟着六七个人,衣着都很寻常,车马也另成一队,同谢蘅的人隔着一段距离。
远远看去,倒不像什么御前派下来的监察使,更像个出门办差的清闲文官。
刘雍很快策马过来。到了谢蘅车旁,勒住缰绳,微微俯身。
“谢大人。”
谢蘅隔着帘子应了一声。
“刘大人来得倒早。”
“军械库少了两千具军弩。”刘雍语气仍旧温温的,“臣若还睡得安稳,回去怕是不好向陛下交代。”
又是陛下。谢蘅听得更烦。
“既然如此,刘大人请便。”
她说完便重新靠了回去。
马车继续往前,她闭上眼,脑子却没能跟着安静下来。
沈昭宁到底是防着她。
当然,这件事怨不得沈昭宁。谢蘅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道理归道理,那点无处可去的火气,总得找个地方落。于是便很不讲道理地,全落到了这个天天跟着她的人头上。
谁叫他倒霉。
******************************************************
出了城以后,两队人马便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初冬的北境天高云淡,道旁的草木已经黄透,要到来年开春,才会又从这枯死的根系里钻出新苗。
马车晃晃悠悠,谢蘅抱着手炉靠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睡过去半个时辰。
再睁开眼时,山道已经渐渐收窄,最窄处几乎只容一辆马车通过。她掀开车帘透气,转过一道弯,一眼便看见前方那道深青色的身影。
刘雍的人始终同谢府车队隔着一段距离,既没有刻意靠近,也不曾落得太远。
她忽然想起和那个人在长宁宫的最后一次谈话。
“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吧。”
“北境的事,还没完。他们谋划已久。军械、粮草、军中调任,这些年一直有人在里面动手脚。军械从官库拨出去,途中截下一部分,再把后面的关牒和验收补齐;军粮也是一样。账面上样样都对,东西最后去了哪里,却未必有人说得清。”
“什么意思?”
“臣进京以后,有几次没有按他们的意思出手。时间久了,他们不可能一点疑心都没有。只是臣从未同他们彻底翻脸,他们也摸不准臣究竟是改了主意,还是觉得时机不到。”
“你想说什么?”
谢蘅站在原地,语气平静。
“臣离开北境快一年了。如今他们做到哪一步,又牵进了哪些人,臣手里没有现成的证据。可臣若回去,就不一样。”
“接着说。”
“陛下若现在动手,抓得到的不过是几个浮在表面的人。真正藏在后面的那些,断了这一条线,很快还会有下一条。可陛下若想釜底抽薪,将北境这股势力连根拔起——臣是最好用的那颗棋子。”
沈昭宁冷笑一声。
“谢大人。你以为朕还是刚登基时那个任你摆布的人?朕凭什么相信你?”
“陛下当然不必全然信臣。”谢蘅道,“臣说什么都不算,证据才算。臣若回北境,会想办法把那些账册、调令和往来都翻出来。若臣做不到,陛下再处置臣也不迟。”
谢蘅看着她。
“臣不求陛下信臣。陛下只需要觉得,这颗棋子还有用。”
沈昭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蘅谋逆夺位,证据确凿。
于公于私,这个人都留不得了。
只是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做,她其实并没有想好。
杀一个谢蘅很容易。
可谢蘅死了,那些藏在北境军中、宗室和地方上的人却不会跟着一起死。她甚至不知道那张网究竟铺到了什么地方。
这个提议很冒险。可只要另派自己的人盯着她,谢蘅送回来的证据也一一重新核验,这个险并非不能冒。
沈昭宁睁开眼。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陛下想把北境的策反势力连根拔起,臣是最合适的人选。而臣想给自己争一条命。臣的性命,如今就在陛下一念之间。”
沉默了很久,沈昭宁才道:
“这件事,朕还要再想一想。”
谢蘅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昭宁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这一场谈话,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先回去吧,朕累了。”
谢蘅俯身行礼。
“臣告退。”
直到走出长宁宫,她都不知道,沈昭宁究竟会不会给她这条路。
****************************************************************************
马车忽然重重颠了一下。
谢蘅回过神来。
长宁宫里的灯火倏然散去,眼前重新只剩微微晃动的车帘,和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初冬日光。
不知什么时候,车队已经进山很深了。前后的官道都被层叠的山势遮住,回头看不见来路,再往前,也望不到尽头。
四周比方才安静了许多。马蹄踏过碎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车轮碾过不平的山路,偶尔带起几粒石子,撞在车辕下。木制的车轴随着颠簸一下一下轻响,混着缰绳与皮革摩擦的细碎声音,从山壁间传出去,又很快消失。
除此之外,几乎听不见别的。
官道被两侧山壁夹在中间,越往里走越窄,有些地方勉强只够一辆马车通过。山坡上的草木早已褪尽了颜色,只剩枯黄的枝叶伏在石缝之间。
一阵风从谷口穿进来。路边的枯叶被卷起来,在车轮前打了几个旋,又轻飘飘落回地上。
谢蘅掀着车帘,目光顺着山道往前。
刘雍仍骑在最前面。
山路转过一道弯,他忽然抬起头,朝右侧山坡看去。
谢蘅也循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
林木交错,枝叶枯败,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有更高处的树影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转眼便不见了。
下一刻,刘雍猛地勒住缰绳。
“停!”
这一声来得突然。
前方几匹马几乎同时停下,后面的车队还来不及完全收住,马蹄声已经乱了起来。
谢蘅眉头微蹙。
刘雍却已经调转马头,直奔她的马车而来。
“谢大人——”
他才赶到近前,山上传来一声沉闷的裂响。
紧接着,轰然一声巨响。
大片乱石从坡上滚落下来,裹着断枝和尘土,狠狠砸进山道。
拉车的马受了惊,骤然扬起前蹄。
谢蘅一把撑住车壁。
几乎就在同一刻,两侧林中弓弦骤响。
数支箭破风而来。
“有埋伏!”
四周顿时乱成一片。
护卫纷纷拔刀,有人翻身下马挡在车前,也有人循着箭来的方向冲进林中。惊马嘶鸣,几匹坐骑在狭窄的山道上相互冲撞,原本齐整的车队顷刻间被截成了几段。
谢蘅的马车首当其冲。
拉车的两匹马被落石和箭声彻底惊住,猛地挣开车夫的控制,拖着车厢向前冲去。
车夫死死扯着缰绳,整个人几乎被带得从座上栽下来。
“谢大人!”
刘雍已经追了上来。他催马贴近车辕,忽然一脚踩上马镫,借力跃了过去。动作快得绝不是一个常年伏案的文官。
下一刻,他已经落在车辕上,一把接住车夫手里的缰绳。
“谢大人!快跳车!”
谢蘅刚扶住车壁,马车便又重重颠了一下。
车轮碾过碎石,几乎整个腾了起来。
闻雪被甩得撞上车门,下意识抓住一旁的木框。
“殿下!”
“你先出去!”
谢蘅话音刚落,又一支箭擦过车窗,钉进后面的车壁。
刘雍猛地收紧缰绳。两匹马吃痛长嘶,速度却只缓了一瞬,很快又疯了一样往前冲。
前面的山道已经越来越窄。再过一个急弯,右侧便是断崖。
刘雍看见了。
谢蘅也看见了。
“刘雍!”
他没有回头,只死死勒着缰绳,声音第一次失了平日里的从容。
“快跳!”
闻雪已经翻到车门边。她回头看了谢蘅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车轮猛地撞上一块凸起的山石。
车身狠狠一斜。闻雪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后方赶来的护卫连忙勒马,有人扑过去接她。谢蘅只来得及看见那道身影滚进路边,马车已经冲过了转弯。
前面没有路了。
只有崖。
刘雍猛地向后一扯缰绳。两匹马高高扬起前蹄。
车身剧烈一震。
紧接着,最外侧的车轮从崖边滑了出去。
谢蘅心里一沉。
“刘雍,松手!”
马车骤然向一侧倾斜,沉重的车身将前面的马匹一并拖向崖外。
天地顷刻倒转。
谢蘅最后看见的,是刘雍仍旧紧攥着缰绳的手。
下一瞬,整辆马车翻出了山道。
崖边顿时腾起大片尘土。
碎石被车轮带着滚落下去,一路撞过山壁,声音越来越远。崖上仍是一片混乱,马匹嘶鸣,刀兵相撞,闻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几乎是扑到了崖边。
可下面什么也看不见。
山谷太深,方才坠下去的人和马车,转眼便被层叠的山石与林木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