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爱为止》嗷嗷待鲨

1、重生 天色渐暗，

　　天色渐暗，雨落在她眉尖，池生溯死了，却仿佛又活了，
　　这场雨是顾弦微离开时开始下的，滂沱碎在她心底，浇熄了最后一抹焰火。

　　布摇山千机日照阵境内，浮云翳日，雨丝垂帘。

　　池溯斜身倾倒在坚硬的青石砖上，身旁散落了一地白中泛蓝的瑞心花瓣。

　　她淋着冷雨，胸口依稀燃着一星雨浇不灭的火，却毫无所觉，眼神呆滞望着不远处的浮云桥，思绪飘忽。

　　不久前，池溯作为天乐门修士在天乐门琴元峰的峰主顾弦微麾下随行。

　　顾弦微奉仙盟御魔令领兵前往下关峪摧毁魔军传送机枢，拦截粮草辎重。
　　队伍中却混入了细作，出卖情报，因而惨遭伏击。

　　危急关头，顾弦微被迫布诛魔阵御敌。
　　魔子暗袭顾弦微，意图打断诛魔阵式。

　　眼见恋人性命有虞，情急之下，池溯手持本命剑运转体内全部灵力，替顾弦微挡下魔子一击，左肩中了噬心烈焰掌。

　　她本命剑碎，身受重伤。

　　陷入昏迷之前，池溯深深看向阵眼，所幸顾弦微顺利布好诛魔阵，终于能腾出双手对抗强敌。

　　再度醒转时，池溯人已被安置在布摇山伤帐内，一团具有疗伤效用的治愈绿光包裹着她，颇有规律地闪烁。

　　她压榻支腰，撑坐起虚弱的身体，挥散绿光，观察环境，注意力被帐帘外聚拢的修士吸引。

　　一名医修拨开人群，急匆匆跑入伤帐，神情焦急，仿佛帐内有人不治而亡。

　　池溯揪住医修的目光，小心翼翼打探旷日持久的正魔战争。

　　方知俯仰之间，人世已去三月。

　　医修兴高采烈地告诉池溯：“上旬天乐门小琴峰的峰主——湛音仙斩落魔子，一扭颓败战局，大胜魔军，如今正从太簇原上归来。”

　　池溯几乎喜极而泣，不顾医修劝阻，奔出伤帐外，沐浴着漫天霞光御剑飞至布摇山顶鹿中仙为其爱好山水的闺友筑造的观景台。

　　观景台上的天目仪器由两架增设至三十余架，用以瞭望敌情。

　　布摇山方圆百里内唯有此处适合观察太簇原上凯旋的仙盟联军。

　　池溯抵达观景台时，其上已然站了十余条身影。

　　她无声落步，挪至不起眼的角落，寻到一架天目仪注入灵力。
　　一点灵光星入，天目仪乍然飞起，划出一片视野，自近及远，绵绵穿过千里朦胧风。

　　池溯操纵天目仪，望见太簇原深处，枯火燎溅，四处灰土焦草一片。
　　乘坐骑、着彩衣，沿长鼓道朝布摇山行进的仙盟联军，分外醒目。

　　她精准熟练找到天乐门队伍，对准视野，缓缓放大。

　　“诸位听说了吗？天乐门湛音仙从战场上带回了极擅音道的未婚妻，即将举办天乐试炼，欲收未婚妻为亲传弟子，悉心教导。”

　　“久闻终究不如一见，一会可得去金水门好好看看，听说湛音仙的未婚妻姿容无双，与她十分登对！”

　　“何止，我还听闻那位女子还是箫山全氏遗落在外的独生嫡女，尊贵无比！”

　　池溯身姿一颤，放下仪器，目光疑惑投向发言者。

　　对方一脸笑容，眼神真挚，带着她所熟悉的大多数修士对顾弦微独有的崇敬，言语不似作伪。

　　她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昏迷三月，顾弦微有了妻，不是她？

　　顾弦微并非朝红暮翠之人，怎会短短三月见异思迁？

　　池溯从识海取出顾弦微赠予她的瑞心花手串，细细欣赏。

　　顾弦微曾予池溯一吻，告诉池溯，她制作瑞心花手串时放了一滴相思泪。

　　相思泪代表她对池溯的情意，融入了她的灵气时时刻刻滋润手串上的瑞心花。

　　只要顾弦微对她的爱意不变，花就不会凋零。

　　瑞心花枯萎调离之前，花瓣会从外往内逐渐透明，而顾弦微送她的这一串清鲜如故，生机勃勃。

　　池溯浅浅一笑，戴上瑞心花手串，对流言置若罔闻，御剑回到伤帐内。

　　她从空明玉笛空间里寻出魔族降临前，大战还未开始时她就为顾弦微炼好的丹药——百转愈神丹。

　　每逢初七，顾弦微运转灵力时，心脉总会疼痛不堪。

　　百转愈神丹的丹方是她用剑骨向莲休山药仙交换所得，可治愈一切经脉疑难杂症，包括顾弦微的先天旧疾。

　　只是丹材中有味合欢草与无情木相冲，服用后必须闭关吸收药力，否则药力冲撞肺腑，对人有害无益。

　　因此大战期间，池溯一直没有机会将丹药赠予顾弦微。现下看来正好可作为庆贺她凯旋的礼物。

　　池溯洗去卧榻三月的病容，换上一袭半是天蓝半染云色的深衣，执一枝瑞心花悬在手中，挤入早早在金水门占位的人群，迎接那个令她魂劳梦想的恋人。

　　等到天乐门的队伍近了，池溯高高抛起手起瑞心花，吹起天乐门基础乐曲「风花奏」。

　　刹那间，天空飘满蓝中泛白、白中带蓝的瑞心花，经霞光一照映得五彩缤纷，犹如万花盛开，吹落了一季繁春。

　　原本就热闹非凡的场面，此刻气氛更推至另一重高峰。

　　掷向天乐门队伍的花果更加热情，众修士摇起仙盟旗帜，齐齐山呼：“天乐门！湛音仙！”

　　池溯望见那辆熟悉的被簇拥在队伍中间的鹤辇，门帘左侧探出一只霜白的手。

　　顾弦微掀开门帘，站至鹤辇护板前，温文尔雅向众修士行礼。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绵绵不绝掷向她的花果上，抬头欣赏漫天飘下的瑞心花，掌心接住一片，唇角勾露出一个清冷、温柔的微笑。

　　池溯知道，那是独属于世人眼里的湛音仙的笑容。

　　与她独处时顾弦微的笑容和现在的大不相同，可同样令她心神摇荡、陶醉不已。

　　池溯仍保持吹笛的姿势，但唇边不再送气穿入笛头，覆按笛孔的指尖不再跳动。

　　她不自禁停下风花奏，痴痴看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近。

　　期待她如水清澈的目光像往常一般穿过人群隐晦落在自己身上，哪怕短暂一瞬，也足以令她雀跃不已。

　　顾弦微目光略过池溯，腰间缠上了一条红袖。

　　鹤辇驶近池溯时，她清晰看见那条红袖里藏着的柔夷肆无忌惮挑弄顾弦微腰身的痒意。

　　顾弦微以极低的声音温柔劝导：“现下那么多外人看着呢······回房了再闹。”

　　莫非传闻不假，顾弦微当真有了未婚妻？

　　池溯垂下双手，无力握着玉笛，目送鹤辇远去，心中绞痛，脑中一片空白。

　　······

　　时值酉初，布摇山不夜亭，池溯枯坐彩阑，观望落日。

　　席上她随便吞了几口清水，强颜欢笑应付过庆功宴。

　　未饮半滴庆功宴摆上四方桌的九离香泉酿，但醉得比豪饮了千杯的同门还重，记忆断片，忘记自己何时、如何渡过浮云桥来到此亭。

　　不夜亭亭如其名，因鹿中仙闺友惧怕黑暗，鹿中仙就于此境设下「千机日照阵」，境内仅有阴晴变换，无昼夜轮转。

　　池溯徘徊不夜亭足有两个时辰，终于决定约顾弦微一见，吹起「弦微」。

　　她必须问清楚事情原委。

　　自己已和顾弦微相恋三年，虽然是未公开的秘密恋情，但她和顾弦微从未有过争吵，更不曾提过分手，下关峪一战前，甚至还情意缱绻，何况······

　　池溯收起笛子，指尖轻柔摩挲手腕上顾弦微送她的瑞心花手串，反复确认它仍未有枯萎的迹象。

　　不知等待了多久，千机日照阵境内天晴转阴。
　　顾弦微终于翻越过浮云桥拱顶，款步下桥，来赴她的约。

　　顾弦微来之前，池溯脑里设想过千百种不同的问话方式，每一种产生的后果，无一例外她都觉得会引发她们之间的感情出现缝隙，顾弦微会不快。但不得不问。

　　可是此刻顾弦微走近不夜亭，池溯嗅见了顾弦微衣上花香也掩不去的淡淡药气，面容瞧着也比平常苍白憔悴了许多，一时竟不忍苛问半分。

　　池溯替顾弦微拉开亭中一把椅子，取出装纳百转愈神丹精致玉盒递给她：“百转愈神丹，可治愈经脉陈疾，服用后须闭关吸收药力。”

　　顾弦微坐下接过玉盒，按在桌上，淡然道：“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想和你安静待一会，好久不见，顾弦微。”

　　顾弦微一怔，随后皱眉起身踏出不夜亭，背对池溯：“池生溯，我以为你会有边界感。”

　　“边界感？”先前种种疑窦仿佛在此一瞬有了答案，池溯感到一阵心痛：“顾弦微，我不知你何时同我提过分开了？”

　　“近两月里发生的事情，你视若无睹吗？”顾弦微负手回身看向池溯，眼底尽是冷漠，“那就从此刻开始，池生溯，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莫再相见。”

　　说罢，顾弦微不再停留，转身向千日照阵外走去。

　　池溯追上前拦下顾弦微，亮出手腕上佩戴着的瑞心花手串：“你的心意分明不曾改变，为何提分开？若你有苦衷我愿······”

　　“本尊何来苦衷？”

　　顾弦微看了一眼瑞心花，然后侧目瞥一眼天空，叹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面对千百遍的重复发生的事情感到不耐烦。

　　“瑞心花里的那滴相思泪一直都出自你。我只不过利用它随时掌控你的心意。”

　　顾弦微扯下池溯手腕上的瑞心花手串，冷酷无情将其揉散：“我从未爱你。”

　　池溯骇然望着散了一地的瑞心花，瞬间红了眼眶。
　　她不可置信盯向顾弦微，试图找到一丝谎言的痕迹。

　　“你能给我的一切都是很有限的，只是足够像她。”顾弦微凭空抓取不夜亭桌上的百转愈神丹，在池溯眼前碾碎成齑粉，“如今正主归位，就不需要低劣的赝品了。”

　　一阵晕眩铺天盖地袭向池溯，她无力跪坐在青石砖上，膝盖压蔫了几片花瓣。

　　天阶丹药碎后迅速引发灵流对冲，千机日照阵境内的天空因此迅疾刮起濛濛细雨，润湿没有灵力护体的池溯。

　　顾弦微定定站在风吹云涌的天幕下，不沾半滴雨尘，像一株不惹凡俗的傲梅。

　　她将池溯的狼狈漠然置之，毫不留情转身离开，从容走出日照千机阵，牵起一袭红衣、不知何时走到浮云桥上等待她的未婚妻。

　　池溯目光透过雨丝照着顾弦微牵起新欢扬长而去的背影，如遭雷击，心痛连着噬心烈焰掌的那份内伤一起渗入骨髓。

　　她浑身颤抖，头沉沉低着，双手倔强撑地，唇角溢血滴落在白蓝色的花瓣上，洇污了花脉。

　　欲探手拾花，雨丝积洼，坠落时泛起圈圈细密的涟漪。

　　池溯眼前出现重重水影，伸向瑞心花的手总摇摇晃晃触不见真实。

　　落空的每一瞬都好似在提醒她和顾弦微的恋情从来只是水月镜花，梦幻泡影。

　　顾弦微的偏爱是假，她自以为的相守更假。
　　而她过去始终未曾怀疑，认妄为真，毫无保留献上身心。
　　直到最后，对方一句赝品轻易定义了全部。

　　雨势逐渐汹涌，一珠连一珠砸在池溯背上，池溯无力笑出一滴泪，终于坚持不住，整个人倾身侧倒在花瓣旁。

　　她腰间代表天乐门琴元峰弟子的玉佩发出象征除名的红光，俄而訇然碎裂，随着花瓣一起被雨水冲走。

　　池溯想起身，但发现自己连翻身的气力也没有了。

　　雨水的寒意浇濯入她肩骨延深至心口的噬心掌焰光，寒热两相对冲，她感觉自己通身灵力消融，生机自灵府扩至四肢百骸在涣散。

　　最终光焰占据上风吞没了她，濒死消散之际，池溯识海里忽而起风翻过一页页排版古怪的水墨画。

　　像神识注入玉简领悟法术，她忽然接收到了陌生的信息。

　　原来自己活在一本古风百合漫画世界里。

　　漫画主角是顾弦微和全笙韫，命定三世情缘，走清冷师尊养成明艳徒儿的甜宠路线。

　　而她，是漫画中一笔带过、无人知晓，没有名字和面容的背景板龙套。

　　是开端活在顾弦微回忆最终被时间长河抹去的烂掉的替身，未来仙盟盟主——湛音天尊顾弦微的污点。

　　一生所爱皆虚妄，注定因忌发恨，斗法死于顾弦微官配全笙韫的剑下。

　　知悉到这些，还未来得及理解，池溯暗道识海传来的信息也不全然准确，因为她马上就要因心碎死去了，并非因斗法而死。

　　疾风狂雨裹挟灵气助燃她的心口处的光焰，池溯浑身如白纸遇明火，化作灰烬，溶于绵绵骤雨归流入尘土。

　　······

　　······

　　再次重聚意识时，池溯浑身阵阵刺痛。

　　她睁开明眸，映入眼中的是一片碎石子，原来她四肢伏地，正巧贴着一块块硌人的锐石。

　　成了游魂也要感知山石给予的痛苦吗？

　　池溯爬起身，扶额没走两步又膝软被碎石子绊倒，心想通往冥府的山路格外不平整。

　　“嘶嘶——”

　　后首忽然传来蛇的吐舌声，池溯警觉回头一望，险些又晕过去：十丈外有处巍峨阵石，插着一柄至少两丈宽的参天巨剑，一条红眼大蛇通体墨黑，头呈尖形长一支白色独角，身上随便一块鳞片比她整个人大上几倍。

　　独角墨虺怎会在度朔山？竟然还不是魂体状态。

　　大蛇盘绕在巨剑上，正蓄势对池溯出击。

　　不及细想，池溯甩开独角墨虺，慌不择路避入一个山洞。

　　山洞初入时才通一人，深入数百步之后才见另一番天地：两面山障隔三丈峥嵘相对，道旁奇花异草掩映生姿，更有数株千年过风黄藤攀附障壁，各自蓊郁生长。

　　池溯这才惊觉此处像极了百炼钢秘境中的木心谷。

　　百炼钢秘境仙草神器无数，由仙盟掌管，用以万宗夺宝试炼，十年一开。

　　池溯上一次参加试炼是在四年前，她就是在此秘境结识顾弦微。

　　莫非她并非以魂体掉入了度朔山，而是重生回四年前？

　　池溯疾步沿谷道梭行，一路走到尽头处，遥遥望见一道藤条垂下形成的门。

　　她不假思索拨开藤门，直见洞内一眼灵泉自岩缝叮咚涌下，自然流淌冲出一方清池，蕴养着一大片瑞心花。

　　而簇簇花丛间赫然躺着一人，正是易容乔装成寻常修士的顾弦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