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36、到底是谁派来的 青云的效率

　　青云的效率很高。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巷口就来了一串人。

　　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扎着巾帕的年轻姑娘，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阿婆，
　　踮着脚尖往院子里张望，嘴里嘀咕着“招绣娘”“月钱面议”之类的字眼。

　　青云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她问话不多，但眼光毒辣——
　　哪个是真正做过活的，哪个是来浑水摸鱼的，哪个是手脚不干净的，她扫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不到半个时辰，七八个人被她筛得只剩下三个，领进了院子。

　　代若鱼坐在芙蓉树下，手里捏着针，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
　　第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院子里有些拘谨，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有密密麻麻的针眼——
　　那是长期做活留下的痕迹。

　　“你叫什么？”代若鱼问。
　　“盈风。”姑娘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十九岁，本地人。我阿父阿母都是织户，我从小跟着我娘学针线，
　　“前几年他们先后病故了，我就一个人靠着给人缝补过日子。”

　　代若鱼让她走几针看看。
　　盈风接过针线，在绷架上走了一排平针，动作稳当，针距均匀，起针收针都很利落。

　　代若鱼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基础扎实，缺的只是更高阶的指点。

　　第二个姑娘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素青色的窄袖短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腕，干净利落。
　　她不像盈风那样拘谨，站在院子里大大方方地环顾了一圈，
　　目光在绣架和挂着的绣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落到代若鱼身上。

　　“我叫初霁，二十六岁，江州人，嫁到益州来的。”
　　她的声音比盈风洪亮一些，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夫家前年出了事，男人没了，婆家待我不好，我自己跑出来讨生活。
　　“我会蜀绣的基础针法，但手生了，给我几天时间，我能捡起来。”

　　代若鱼也让她走了一排针脚。
　　初霁的手法确实有些生疏，但底子还在，
　　落针的角度和力度都透着受过训练的影子，只是久未练习，线条不够流畅。

　　第三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得比前两个都体面一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先冲代若鱼笑了笑，嘴上抹了蜜似的：
　　“哎呀，这就是东家吧？这么年轻，真是了不得……”
　　代若鱼没有让她试针，只问了两句话，就客气地送走了。

　　“那个不行。”
　　她对青云说，
　　“话太多，眼神太活，不像是来做活的。”

　　青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盈风和初霁的住处。
　　此刻院子里只剩下代若鱼和青云两个人。

　　盈风和初霁被安排去收拾西厢房旁边的杂物间了，里面传来搬动木板的声响和偶尔的笑语声。
　　代若鱼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东厢房的方向——
　　那只灰色的粗布钱袋，还放在柜子最底层的角落里。

　　她放下针线，站起身来，走进东厢房，蹲在柜子前，将那只灰色的粗布钱袋取了出来。
　　钱袋昨日被差役翻后，青云又扎了一遍。
　　她解开麻绳，将袋口往下一倒——哗啦一声，一堆铜钱滚落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多——而是因为她没想到乔彧那个怂包，出手居然还挺大方。

　　她大概数了数，五铢钱能有七八百文，再加上两大捆上上好的蜀锦，折算下来少说也有好几千钱吧。
　　虽然对万锦坊这种商户也说，不算个啥，但对一个被母亲捏在手心里的富家公子来说，这笔私房钱怕是攒了有些时日了。

　　这钱，要不要退回去？她想了大约一息的时间。

　　不退。
　　凭什么退？
　　她跟乔彧还没正式和离，名义上她还是乔家的少夫人，这钱就当是生活费了。

　　再说了，她搬出来开绣庄，处处都要花钱，房租、食材、丝线、工具、招人——哪样不要钱？
　　她又不是什么清高得不吃不喝的圣人，钱送到了手上还往外推，那不是傻吗。

　　她将铜钱重新装入那支钱袋里，塞进一个可以上锁的随嫁柜子里，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在现代的时候她就是个月光族，穿越到三国反倒攒下了第一笔私房钱，这世道，真是说不清。

　　钱她收了。
　　但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

　　乔彧送钱来是一回事，那枚印章是怎么混进来的，她还是会查到底。
　　一码归一码，钱归钱，账归账，她分得很清楚。

　　她走出东厢房时，青云正好从杂物间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她：
　　“姐姐，那两个姐妹安置好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代若鱼略一思考，随意地说了一句：
　　“青云，你跟我来一下。”

　　她转身走进正屋，在桌边坐下。
　　青云跟了进来，站在她面前，神色坦然。

　　代若鱼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抬头看着青云，语气平静：
　　“青云，你跟了我这么久，我一直没有正经问过你——你当初为什么要来跟我？”
　　青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代若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青云，你的经历我相信多半是真的。不过你到这儿来，我知道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青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显出一种被当场拆穿的慌乱，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窘迫。

　　代若鱼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补了一句：
　　“赶紧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青云稍稍放松，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姐姐你看出来了啊？”

　　“我又不傻。”
　　代若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他安排你来，总得有个由头吧？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有一个朋友，刚搬到城西，身边需要一个能护着的人。
　　“他问我愿不愿意来，我说愿意，就来了。”
　　青云答得坦然，没有丝毫遮掩。

　　“他给了你多少钱？”
　　“没给钱。”青云摇了摇头，
　　“他说如果你有什么闪失，我就别指望安生生活了。”

　　代若鱼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就这么信他？万一他是个骗子呢？”

　　青云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
　　“他不会的。他救过我的命。”
　　“那现在能说了吗？”

　　青云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姐姐，你得保证不会给他说……不然他会笑我的。”

　　“笑你什么？”
　　“笑我才几天就藏不住身份，还把他给卖了。”
　　青云的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代若鱼忍着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保证。”

　　青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然后说了一句：
　　“迟郎君……迟为……”

　　代若鱼笑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我再问你几件事。”她往前倾了倾身，
　　“开业前一天，你拉回来那一马车的绣架、竹篾、素绢——那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青云眨了眨眼：“大概……五百多钱吧。”
　　“你哪来的五百多？”
　　青云挠了挠头：“迟郎君提前给我的。”

　　代若鱼点了点头，又问：
　　“开业那天，一大群人涌进来买东西，也是他安排的？”

　　青云讪讪地笑了笑：
　　“他说新店开张，冷冷清清的不吉利，就安排了人来撑场面……
　　“不过他叮嘱过那些人，必须真的买东西，不能只逛不买。
　　“所以那些绣品是实打实卖出去的，钱也是真的。”

　　“他倒是想得周全。”

　　“他还说——姐姐你刚起步，最难的不是手艺，是名气。
　　“只要有人买过你的东西，说好，慢慢就会有回头客。
　　“第一批客人，就算是雇的，也是找的真顾客，有真需求，拿的也是顾客自已的钱——迟郎君在益州的资源很广的。”

　　“他救过你的命，你都出卖他？”代若鱼的脸上转为一种戏谑之情。

　　“啊？”青云又是一愣，
　　“也不算出卖吧——如果……如果你要对他不利，我还是会舍命保他的。”青云一脸认真样。
　　“不过，跟姐姐这几天，我觉得我跟对了，你和他都是最好的人。”

　　“是吗，情商真高。”
　　“轻伤？谁？什么意思？”

　　“就是夸你小嘴会说话，两不得罪。”
　　“我说的真话……”

　　“幸亏你说了真话。”
　　青云抬起头，又有些不解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猜到了是他安排的。如果你说了假话，那你就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心意了。”
　　青云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天啦……这世上，竟没有一个真正老实的人。”

　　代若鱼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青云看着她笑，自己也绷不住了，跟着笑了起来。

　　绣儿从门槛上探进头来，看着她们俩，一脸困惑地问：
　　“姨姨，你们在笑什么？”

　　代若鱼擦了擦眼角，摆了摆手：
　　“没什么，姨姨们高兴。”
　　突然，代若鱼收住笑意，转头盯着青云：“青云，其实一开始你们也是另有目的的。”

　　青云笑声也收住，呆立了一瞬，眼眶开始温润：“……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一开始，迟郎是想通过姐姐找到一样东西……
　　“半个月前郞君突然对我说，姐姐不一样，叫我不能辜负，所以……要我必须全力保证你的安全，甚至……”

　　代若鱼打断她的话：“谁都不是为别人而活，你的命也是命！”
　　青云热泪涌出眼眶：“自从我跟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姐姐真的……是个例外……”

　　代若鱼：“例外？”
　　“是的，与这个世道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一个例外。
　　“所以，青云，今天在此，以我阿父在天之灵的名义起誓，我会一辈子对姐姐好，不让姐姐……”

　　“又来了——”代若鱼打断青云的话。
　　“无需发誓，只需记得，以心换心，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别人。”

　　青云什么都没说，眼泪挂在脸颊，与若鱼抱在一起。
　　“行了，你去忙吧。”

　　青云连连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姐姐，其实迟郎君是个妙人。
　　“他看着吊儿郎当，成天嘻嘻哈哈的，可做起事来比谁都靠谱。
　　“他最近，最近老是问我，代娘子吃得怎样啦，代娘子心情好不好呀，还问绣儿，怎么玩的呀……”

　　代若鱼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青云走后，她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起身。
　　芙蓉树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移动，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膝头，她也没有去拂。

　　迟为。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想起春桃咽气前的那个傍晚。
　　她跪在地上，握着春桃的手，满心焦急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是迟为俯下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和春桃聊了几句，三言两语便让那丫头卸了防备，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还有青云方才说的那些事：
　　暗中递来的消息、恰到好处的援手、那些她以为是靠自己闯过去的关口……
　　原来每一件背后，都有一个人在不声不响地替她兜底。

　　而这些兜底的底里，又藏着更深的算计——
　　迟为，这个人也是冲着古绣来的吧？
　　他要古绣又是为何呢？

　　同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不疼，但痒痒的，让人坐不住。

　　她想起迟为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洒脱模样，想起他说话时总带着三分调侃七分认真的腔调——
　　明明是救命的大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在约人去茶馆听曲儿。

　　这样一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却在那层算计背后，藏着一抹关切的眼神。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古绣还没找全，杨仪还没扳倒，绣庄才刚刚起步，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沿着浣水巷往南走，拐上南河沿岸的大道，朝意思书画斋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