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35、刘管家失踪 从栽赃分析

　　拉开门闩，门刚开了一条缝，水艾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外面的晨露打湿她的衣襟，半旧青布衣衫潮乎乎贴在身上，
　　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额角。

　　她站在门槛内，肩膀不停细微发抖，嘴唇反复哆嗦，
　　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眼底是掩不住的惊惧。

　　“代姑娘…… 出事了。”
　　水艾开口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紊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

　　代若鱼侧身让她进院，顺手将院门合上落闩，隔绝巷口往来行人的视线。
　　“慢慢说。”
　　代若鱼语气平稳，目光却一刻没有离开水艾的脸，观察她每一处细微神态。

　　水艾的身体止不住打颤，双手绞着衣角，布料被指尖拧出深深褶皱。
　　“刘管家，不见了。”

　　“不见了？” 代若鱼眉峰微蹙。

　　“昨夜府里点卯，刘管家还在。”
　　水艾喉头滚动，艰难地往下说，
　　“今天一早，住处被褥全是凉的，灶台冷透，一夜没有回去。库房后门地上，找到他从不离身的老烟杆，硬生生断成两截。
　　“地上还有一片被踢翻的水渍，到处都有挣扎拖拽的痕迹。”

　　说到这里，水艾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头望向院门，仿佛身后就有追兵。

　　代若鱼看在眼里。
　　她很清楚，水艾的处境有多凶险。

　　她第一次到万锦苑去认路回来时，就曾瞥见她与一名身着锦署吏服的人员私下交接，当时并未多想，事后根据几起事件回想，才对水艾生了疑。

　　水艾身处在织作曹与乔府两股势力夹缝，若是私自跑来向自己泄露乔府内部秘事，一旦被赵虎的人察觉，就是死路一条。

　　她绝非一时良心发现才来报信，必定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代若鱼没有立刻追问刘管家的细节，反而淡淡开口：
　　“你冒着这么大风险跑来浣花小筑，就不怕织作曹那边，知晓你过来找我？”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水艾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代若鱼的双眼，嘴唇翕动好几次，才挤出微弱的声音。

　　“…… 昨天夜里，赵虎的人找过我。”
　　“他们警告我，刘管家手上知道太多内情，留不得。
　　“还跟我说，下一个，就轮到心存异念的人。
　　“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刘管家断成两截的烟杆。
　　“我怕……
　　“怕哪天我也会像他一样，悄无声息就人间蒸发。”

　　说到此处，水艾的声音带上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滚落。
　　“我是乔郎君从逃荒路边捡回来的。
　　“当年我家大人饿死在路上，我倒在官道上快要冻死，是他停下马车，给我饼和水，给我一处安身活下去的地方。”

　　过往一幕幕在她脑海翻涌，那些记忆支撑着她此刻仅存的一点勇气。

　　“万锦苑的日子，是我这辈子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安稳。
　　“他手把手教我理账，哪怕我学得慢，也从来没有苛责过半分。
　　“我心里记着这份救命的恩情。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乔府所有人，一步一步全部被拖进泥潭里面毁掉。”

　　代若鱼静静听她哭诉，没有打断。
　　水艾对乔彧的感激、暗藏的倾慕是真；
　　可她这些年，又不得不听从织作曹的命令，做下不少违心的事，这份摇摆与怯懦，同样也是真。

　　等水艾情绪稍稍平复，代若鱼才继续发问：
　　“所以，织作曹那边的动向，你是不是早就知情？
　　“昨夜刘管家出事，你是不是早就得到风声，却一直隐忍没有声张？”

　　水艾浑身猛地一颤，头垂得极低，发丝垂下来遮住自己的面孔。

　　“并且，你一直在乔府与织作曹之间，充当信息传递者？”

　　水艾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她嘴上否认，可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那神情，已经将她卖了。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乔府……与锦署有生意往来，我……只能奉命行事。
　　“可是昨夜听过赵虎手下那番威胁，我才彻底慌了神。
　　“我只能冒险偷偷跑过来，给你递一句消息。”

　　代若鱼心中了然。
　　水艾今天过来，不是彻底倒向自己，只是恐惧死亡，又还残存一丝顾念乔彧的私心。
　　她依旧留有隐瞒，不会把自己知道的全部托盘而出。

　　代若鱼看着她垂头躲闪的模样，脑海里不由得闪回锦丽坊那日的一幕。

　　那天隔着人流，她远远看见廊下，乔彧侧身垂首，同水艾低声交谈，
　　二人距离很近，神态松弛，那是乔彧极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卸下重负的模样。

　　那一瞬间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早已淡去的酸意，
　　此刻再回想，许多细碎疑点一下子串在了一起。

　　代若鱼话锋一转，声音平静地落在水艾身上：
　　“既然你第一时间知晓凶险，为何不去直接告诉乔彧？
　　“他一手将你从逃荒路上救回来，又把你提拔成万锦苑最得力的管事。
　　“乔彧本就知道，你在乔府与织作曹之间这层特殊的牵扯？”

　　水艾浑身猛地一颤，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头埋得更低，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我…… 我怎么敢去找他。”
　　她的声音闷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无力与自卑。

　　“郎君待我恩重如山，是把我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人。
　　“我心里敬他，也仰慕他。很多时候，他被家事、古绣的事情压得喘不过气，
　　“只是偶然跟我说说，才可以稍稍卸下那些千斤重担。
　　“可这份情分，终究是隔着一层。
　　“我出身卑微，逃荒流民的底子，我配不上他。
　　“但我心里清楚，乔郎真正喜欢的是你，代娘子，所以我才……”

　　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死死绞着衣襟，一息之后，她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眼底满是清醒的绝望，
　　“赵虎背后站的是杨仪，那是汉中手握大权的参军。
　　“就算郎君有心护我，他也不可能公开同织作曹撕破脸面。
　　“我若是跑去找他哭诉求救，等于把我，把乔家完完整整送到乔府的台面之上。
　　“到头来，非但救不了我，还会把郎君也拖进这泥潭。”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代若鱼身上，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意味。
　　“我思来想去，全益州，我唯独敢来寻你。
　　“你数次直面织作曹的构陷，你和杨仪他们，已是死对头。
　　“至少我确信，你不会转头把我交给赵虎当做筹码。”

　　代若鱼静静听完，心中了然。
　　水艾不是不想求助自己的恩人，而是看得明白：
　　乔彧有他一身枷锁，庇护是有限度的。
　　水艾这一趟，不是来投诚归降，只是绝境之下，找一处暂时可以喘息的缝隙。

　　代若鱼听完开口：
　　“明白。但请水艾姑娘记住，今日你冒险来此，已经踩在刀刃之上。
　　“刘管家的事，我不会置之不理，也请你，不要再对第三人提起。”

　　水艾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心神纷乱。

　　她原以为代若鱼会步步紧逼，逼她把织作曹的全部秘密一股脑吐露出来，可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逼问。
　　心里混杂着愧疚、侥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水艾站起身，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襟与发髻。
　　“我该回去了，出来太久，会引人起疑。”

　　代若鱼送她走到院门边，微微掀开一道门缝向外望去，
　　巷子里人来人往，没有发现盯梢的人影。
　　“路上千万小心。”

　　水艾点点头，压低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快步汇入巷中往来人流，匆匆消失在拐角。
　　院门重新关合。

　　青云从厢房阴影处走了出来，方才她一直隐在一旁，静静听完方才全部对话。
　　“姐姐，此人的话，能信几分？” 青云低声询问。

　　“一半是真，一半藏着私心。
　　“恐惧推着她来报信，可织作曹多年的胁迫，刻在她骨子里。
　　“不到绝境，她不会彻底背叛杨仪一方。
　　“赵虎既然已经放出威胁，水艾已经被视作一颗不再安全的棋子。
　　“往后，她的处境，会越来越凶险。”

　　代若鱼稍稍顿了一顿，对青云说：“青云，找来笔墨，我们要准备招人！”

　　青云愣了一瞬，惊道：“招人？从栽赃分析，一下子跳到准备招人——你这跳转，我反应不过来呀。”
　　口里说着，手上的笔墨纸一会儿就备齐了。

　　写好的招人告示被若鱼提在手里，她目光望向乔府的方向。

　　“刘管家手里握着太多内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一定要找到刘管家。”

　　青云接过告示：“怎么找，上哪儿找？”

　　“我们不是有一位千里眼、顺风耳吗？”

　　青云眨眨眼睛，“对呀。找他……”
　　“不急在此时，现在赶紧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