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18、放开那姑娘 杨仪不会善

　　春桃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她不知道。”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虎猛地回头，只见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代若鱼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灯火映在她脸上，神色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持刀的凶徒。

　　“看行头，是织作曹的小领班吧，深夜闯入我乔府内院，持刀胁迫我的婢女，这就是织作曹的做派？”

　　赵虎眯起眼睛，匕首却没有从春桃颈间移开：
　　“少夫人好胆色。既然你来了，那更好——古绣在哪儿？
　　“你说了，我放人。不说，我先割了她的耳朵，再问你一遍。”

　　春桃哆嗦地低语：“……夫人，他……他是赵曹掾……”

　　代若鱼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将油灯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火光跳跃了一下，照亮了半间屋子。
　　“织作曹的赵……管事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闲聊，
　　“春桃传给你的消息，为什么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赵虎的目光微微一动。
　　“嫁妆箱夹层是空的，那是因为古绣早就被我转移了。”

　　代若鱼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说古绣在桂花树下，是因为我知道春桃会把消息传给你——我故意让她传的。”

　　春桃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代若鱼。

　　赵虎的脸色也变了：“你——”
　　“我就是要让你白跑两天。”代若鱼打断了他，
　　“让你累，让你烦，让你觉得春桃的消息不可靠，让你忍不住亲自来找她——
　　“这样，你才会主动送上门来。”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赵虎，落在窗外：
　　“你以为我今晚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我在等你。”

　　赵虎的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正要有所动作——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从外一脚踹开，一道黑色身影如闪电般掠入，一杆长枪直刺赵虎握刀的手腕！

　　赵虎被迫松开春桃，向后跃开三步，堪堪避开那一枪。
　　他定睛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女，手握长枪，目光凌厉如鹰隼，正是青云。

　　“好身手。”
　　赵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不过——就凭你们两个女人，就要让我退场？”

　　“赵领班的，”她开口，语气依然平稳，
　　“你大半夜闯进乔府，闹出这么大动静，你觉得乔府的人会不知道？”

　　赵虎嗤笑一声：
　　“乔府的人？你那夫君乔彧，一个也想要宝贝的乔府公子，会为你出头？”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回廊转角处走了出来，站在月光下——正是乔彧。

　　他穿着一件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外袍，显然是被动静惊动的。
　　他看到院中对峙的局面，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赵虎和代若鱼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赵……赵曹掾，”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克制的不悦，
　　“深夜到我乔府内院，是何用意？”

　　赵虎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乔东主，你来得正好。
　　“你这位新妇，勾结下人，谎报古绣下落，害得我们织作曹白跑了两天——
　　“这笔账，你说该怎么算？”

　　乔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向代若鱼，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为难，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

　　他下意识抬眼，视线越过赵虎的肩膀，极快地扫了一眼院墙拐角——
　　那是他平日负责为他跑腿的马夫惯常站位。

　　随即，他的目光猛地收回来，落在赵虎脸上时，已经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愕。
　　“赵曹掾，你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内人她——”

　　“误会？”
　　赵虎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笑容里讥诮的意味又浓了一分，仿佛在嘲弄他演技的拙劣，
　　“乔东主，你问问你的好夫人，她刚才亲口承认了——
　　“你……应该也吃过类似的亏吧。”

　　说完，赵虎的脸上竟摆出一幅旁观者的神态来。

　　乔彧看向代若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代若鱼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开始有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赵虎。”
　　她开口，声音清亮，“你要古绣是吧？古绣确实在我手里——”

　　她要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同时考察两个人。
　　“但我不会给你。你有本事，就从我手里抢。”

　　她要看看，这个身体里藏着两个人的新婚夫君，口口声声不会让自己再受伤害的乔家公子，此时会作何打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余光捕捉到乔彧的视线——他脸上煞白，眼睛却移向了青云。
　　若鱼心里冷了一分。

　　赵虎的眼神一凛：“你找死——”
　　身形暴起，手中短刀直劈她面门！

　　若鱼没躲。也来不及躲。
　　她甚至没有抬手。抬手，也无非是一根绣针或是一支银簪。

　　如果两个人今天都不会为她而动，那么……死则死矣。

　　青云从她身侧掠出，长枪一架，刀枪相击，火星迸溅。

　　但青云枪尖刚挑开这一刀，两侧窗棂同时炸裂，两道黑影破窗而入——
　　赵虎的两个得力手下李贲、王操同时跃入，一左一右加入战团。

　　青云低喝一声，枪势一转，被迫全力对付两人进攻。

　　若鱼瞳孔微缩。
　　青云是向着自己的，甚至不顾生死地为她挡刀。
　　可她没算到赵虎带了两个帮手。

　　赵虎竟不恋战，从战团里抽出身来，举着一柄单刃直刀向代若鱼走来，柄首的铁环叮当作响。

　　越来越近，就在赵虎举起大刀准备劈下的刹那——

　　“赵虎！”
　　乔彧一声大喝，声音里带着若鱼从未听过的厉色。

　　赵虎的刀顿住了。刀刃悬在她额前，没有再落。

　　赵虎回头看了乔彧一眼，咧嘴笑了：“乔东主这是心疼了？”

　　乔彧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没接话，但那双眼睛死死钉在赵虎握刀的手上。

　　赵虎等了两息，慢慢收了刀。

　　“行。不杀少夫人。”
　　他转过身，朝青云那边偏了偏头。
　　青云正被李贲和王操两人缠住，枪法虽精，但以一敌二已是勉强，招架间左支右绌，
　　肩头已被王操的短刃划开一道口子，血洇出来，染了半边衣襟。

　　赵虎大步过去，从背后一掌拍在青云肩胛——
　　青云闷哼一声，枪脱手，整个人被李贲趁机扣住脉门，反拧到背后。

　　王操一脚踹在她膝弯，青云被迫跪了下去。

　　赵虎伸手掐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按得弯下腰，抬头看向若鱼：
　　“少夫人，你的人现在在我手里。你是要她的命，还是要古绣？”

　　若鱼看着青云被按在地上，肩头的血顺着胳膊滴下来，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倔强，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此时心里心念电转——
　　乔彧喊了一声，赵虎收了刀，他们之间，捆得很深。他默许了赵虎拿人，因为他也想要古绣。

　　她大声喊道：“不要伤她，古绣……”

　　“放开那姑娘！”她话未说完，一声断喝从院墙上方传来。

　　众人抬头，只见一道素青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之上，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他身后，还立着两道黑影，身形挺拔，腰间佩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者。

　　迟为。

　　他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院中对峙的场景，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赵虎，杨参军让你来拿古绣，没让你滥杀无辜吧？”

　　赵虎的脸色变了：“迟老板？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在这儿？”
　　迟为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无声，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代若鱼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
　　“没事吧？”

　　代若鱼摇了摇头，目光却紧紧盯着赵虎掐着青云后颈的那只手。

　　迟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向赵虎，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赵虎，我给你三个数的机会，放开那姑娘。不然——”

　　他身后的两道黑影同时拔剑，剑身在月光下泛出森冷的寒光。

　　“——你和你的人，今晚都别想走出这座院子。”

　　赵虎的目光在迟为和他身后那两名剑士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色变幻不定。

　　他认得迟为。
　　或者说，益州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迟为这个人——

　　表面上是城南意思书画斋的老板，实际上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就连杨参军，也对他忌惮三分。

　　乔彧站在旁边，满脸窘迫，左右为难，难受得干咳起来。
　　赵虎咬了咬牙，最终松开了钳制青云的手。

　　青云立刻挣脱开来，捡起地上的□□，退到代若鱼身侧，肩头伤口的鲜血正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赵虎退后两步，盯着迟为，目光阴沉：
　　“迟为，你今天护着她，就是跟杨参军作对。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
　　迟为的语气依然平淡，
　　“倒是你——回去告诉杨参军，古绣的事，他最好到此为止。
　　“再往下查，翻出来的东西，未必是他想看到的。”

　　赵虎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冷哼一声，一挥手：
　　“走！”

　　李贲王操立刻跟上，三人翻墙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代若鱼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迟为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胆子不小。一个人跟赵虎对峙，还敢认古绣在你手里。”

　　“我不认，他就会杀了春桃。”代若鱼的声音有些哑，“春桃还不能死。”

　　迟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青云：
　　“敷在伤口上。”
　　青云接过瓷瓶，低声道了句谢。

　　迟为又看向代若鱼，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古绣你拿到了？”
　　代若鱼摇了摇头。

　　迟为深深看了一眼，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
　　“杨仪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只是一个开始。”

　　他说完，转身走向院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
　　“那个叫春桃的婢女，你最好尽快把她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赵虎今晚吃了瘪，不会就这么算了。他抓不到你，就会拿春桃出气。”

　　代若鱼点了点头：“我知道。”
　　迟为不再多言，带着两名随从，消失在夜色中。

　　乔彧则以探视母亲安危随即离开。

　　代若鱼转身走回屋内，春桃还蜷缩在床角，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春桃，”代若鱼在她面前蹲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力量，
　　“你看到了——赵虎不会放过你。杨仪也不会放过你。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我。”

　　春桃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久，终于挤出一句话：
　　“少夫人……我说……我全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