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金沙：一绣勘破千年局》西西懒山

17、假饵 又当婊子又

　　白衣聚的夜，黑得沉。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挂在天边，冷冷地照着这片桑田塝。
　　桂花树一列一列地排着，枝桠在风里晃，影子落在地上，像泼了一地的墨。

　　三道身影猫在树影里，锄头铁锹碰着土，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泥土翻动的声响。

　　领头那个汉子，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件粗布短褐裹着一身腱子肉，正是锦署织作曹的曹掾赵虎。

　　他脸上的横肉被汗水浸透了，在暗夜里泛着油光。
　　手里的锄头举得高，落得狠，一锄头下去，能掀开半尺厚的土。

　　他停下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粗着嗓子骂了一句：
　　“妈的，挖了两夜了，屁也没挖到一个。”

　　身后那个瘦高个也扔了铁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他叫李衮，是赵虎从老家带出来的远房表弟，平时话不多，但心细。

　　这会儿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声音有点哑：
　　“虎哥，这事儿不对劲。”

　　赵虎没吭声，只拿眼斜他。

　　李衮指了指面前这棵刚挖开的桂花树坑。
　　土被翻得松软，坑底除了树根就是碎石，什么都没有。

　　他弯下腰，伸手在坑底摸了一把，指尖蹭到几根细碎的树须，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土腥气。
　　“代家老宅那片桂花树，少说百来棵。
　　“咱们才挖了不到三十棵，这要是运气不好，挖个遍，再挖三天三夜也挖不完。”

　　赵虎听得有点不耐烦：
　　“这消息，是春桃那丫头传出来的。
　　“说她亲耳听见少夫人说的——古绣埋在桂花树下，能出错？”

　　李衮不敢多说，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干树枝，拨了拨刚挖开的土坑。
　　土是松的，没什么异味，也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他又拨了两下，除了几粒小石子，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身，把树枝扔了，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咬了一口。

　　“少夫人说的？”他咽下那口饼，声音冷了下来，
　　“那少夫人是代家的闺女，她能不知道古绣在哪儿？她要是真想藏，能告诉一个下人？”

　　赵虎不说话了。

　　这边的王操蹲下身，捡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把刚挖出来的土往回填。
　　铁锹刮着坑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把土踩实，又抓起几把枯枝败叶撒在上面，用脚蹭了蹭，
　　直到这棵树下的土看起来和旁边没什么两样，才直起腰，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这乔爷的钱真不好挣，又当婊子又立牌坊的。真不知他那脑子里想的什么。”

　　赵虎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王操这嘴碎的毛病，他早习惯了。

　　但这会儿，这话却像根针，扎进了他心里。

　　“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赵虎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形容倒贴切。

　　他重新拿起锄头，走向下一棵桂花树。
　　“少废话，挖。”
　　李衮嘟囔了一句，还是跟了上去。

　　赵虎挖着土，脑子里却转得飞快。王操那句话，虽然难听，却点醒了他。

　　春桃传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落空。
　　就像有人拿着根胡萝卜，在驴鼻子前面晃，你追一步，它挪一步，永远够不着。

　　他停下锄头，盯着那块干饼，像盯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饼渣粘在他的胡茬上，他也没擦。

　　“不对。”他放下饼，目光沉了下去。

　　王操抬起头：“怎么了，虎哥？”

　　赵虎没理他，自顾自地数起来：
　　“春桃那丫头，最近传过来的消息，没一条落到实处。”

　　他锄头扔到一边，认真回忆：
　　“乔府大婚之夜，她说古绣在代家丫头的嫁妆箱里。
　　“咱们派人去了，刚下了药，就被人赶跑了——连箱子边儿都没摸着。”

　　“第二次，她说古绣应该还在白衣聚。
　　“咱们把代家老宅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窖的砖都撬了，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她又说埋在这桑田塝的桂花树下。
　　“咱们挖了两夜，连个绣线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猛地把那块干饼摔在地上，饼渣溅起来，落在刚翻开的泥土上。
　　“这他妈是耍咱们！”

　　王操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见过赵虎这么大火气——这汉子平时再糙，也知道分寸，今儿这是真动了杀心。

　　“哥，你是说……”李衮咽了口唾沫，“春桃叛了？”

　　赵虎没直接答。
　　他弯腰捡起那块摔碎的干饼，在手里捏了捏，饼渣从指缝里漏下去。
　　“叛没叛不知道。”
　　他把碎饼扔进土坑，用脚踩了踩，
　　“但消息肯定有问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片黑沉沉的桂花林，
　　“少夫人昨天下午已经回了乔府。”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化清晰，“春桃那丫头，现在就在乔府里。”

　　他转身，大步走向拴在树后的三匹马。
　　“咱们连夜赶回去，趁热打铁，把那丫头的嘴撬开——”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打了个响鼻。
　　“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在替谁办事。”

　　李衮王操不敢耽搁，赶紧收拾了锄头铁锹，翻身上马。

　　三人沿着桑田塝的田埂一路疾驰，马蹄踏碎了夜色，直奔益州方向而去。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却掩不住赵虎心里的那股子腥气。
　　他想起王操那句骂——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乔公子的牌坊我可以接着，但春桃的嘴必须得撬开！
　　……

　　子时刚过，乔府后院的围墙外，三道黑影无声落地。

　　赵虎打了个手势，瘦高个和另一人分别守住后门两侧，赵虎自己翻身上墙，几个起落便落入了后院。

　　春桃的房间在西厢最末一间，门窗紧闭，灯已经熄了。

　　赵虎摸到窗下，用匕首挑开门闩，闪身而入。

　　春桃被惊醒，刚要张口呼叫，一把冰凉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她颈侧。
　　“别出声。”

　　赵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狠意，
　　“我问，你答。敢喊一声，我割了你的舌头。”

　　春桃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古绣到底在哪儿？”

　　赵虎的匕首贴着她的皮肤，微微用力，一丝鲜血顺着刀刃渗了出来，
　　“别说在桂花树下——我们已经挖了两夜，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