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难做》八月君

13、第 13 章 那是一

　　那是一块有着深红色铁锈的颜色，斑驳陆离些许青黑的镜子碎片。姜明芷的鲜血滴落其上，碎片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关周边出现一个小气旋，自动吸食她滴落的血液，直到最后一滴血缓缓落下，气旋掠过纤细的手腕消失不见。

　　“妄虚镜？”姜明芷不自觉喃喃道。

　　这块碎片于她梦中那块简直别无一二，吸食完血液的镜子抹去了表层雾蒙蒙的灰色，和幼童手中那块的光泽、形状高度重合。姜明芷看着它愣住了。

　　究竟是自己前世今生因果轮回，还是这个世界之前“姜明芷”的？

　　姜明芷仿佛走入了一个怪圈，一圈是历历在目孤生打拼的昨日，另一圈是光怪陆离的梦中天才少女潜心修炼的画面。两人长着同样的相貌，处境、人生却是天差地别。姜明芷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是那孤魂野鬼夺舍了人家的大好光阴，占着人家的身、光明正大的与“她”亲密的师兄同行。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今夜没有月光。

　　好像连老天也是她的帮凶，让她不明不白过上另外一种人生，现在天色也成了她遮盖神色的面纱，让她卑微如阴沟里老鼠望着阳光里幸福灿烂的一家人复杂的刺痛、渴慕得到了掩饰。这样在别人眼里她还是那个积极向上的姜明芷，是可以给人带来温暖的小太阳。别人不会用怜悯的眼神去看她，不会暗地里用她的伤痛嘲讽她。

　　握紧手中的碎片，妄虚镜锋利的棱角刺破她的掌心，火辣的伤口、因血液流失而逐渐变得冰冷的手，渐渐抚平她麻木的眉头。

　　她想，无论如何她都要尽早找到真相，即使最后的代价是自己这个孤魂野鬼被发现、被驱逐，她都要查个明白。不为天，不为地，只为寻求一个真相。

　　人总要有活下去的理由，生存、自由或者理想……无论什么，总比做一个行尸走肉的好。

　　“方才在水下我看到了封印的痕迹，她引我们至此应该是想破除封印救人。”

　　姜明芷说话声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无衍剑已经收了回去，自己的剑伤了她让他心头一颤，生怕她遭遇什么困境一时走不出来。

　　眼睛向下一瞥，嫩白的柔荑暗藏点点红梅，突出的指骨倔强不肯休。姜明芷的睫毛是属于婴儿直那一类的，长长的，往下看去遮住大半眼睛，让人瞧不出少女心事。

　　谢无衍其实不太喜欢与人接触，平静才是他的底色。或许只是少女娇嫩的面容惹人怜爱，或许只是莫名而来的记忆耐人寻味，使他无法淡然离去。或许是他自私的本性，偏执的想要通过她探寻自己。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或许，只是随性而为罢了。

　　“我去看看。”

　　阵法通常依赖核心支点，比如指挥中枢、能量源。此阵却极为古怪，外表看来只是用凡间常见的骨头、经幡、泥罐摆放的阵法，一无灵力波动，二无外物牵引，背后之人意欲何为呢？

　　冰冷河水没过腰间，越往深处行走越是艰难，抬腿膝盖骨好似有无形的阻力迫使他无法向前。

　　谢无衍冷哼一声，再度抽出那把重剑，气沉丹田、腰身一沉。一百零六个角度磨制的剑刃荡平四方，河水退去、大阵即现。

　　既然有人故意阻碍，那就索性破开迷雾直捣黄龙。剑指阵中心，谢无衍飞至半空，五指轻轻压下，固定大阵结构的泥罐瞬间崩裂，森森白骨毕露。

　　赤红的灵力震动一方世界，姜明芷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网膜好似还残存着少年意气。

　　这人遇到机缘了连灵力都变了颜色？刚才那一下的灵力威亚让她双腿发软差点忍不住跪下来。

　　袅袅青烟凭空出现吸入法阵，尚未成型的女婴、青葱的少女或是满脸皱纹的老婆婆……成千上万个，在贫瘠的大地上哭喊着，嚎叫着。地动山摇般的情绪填充满整个空间，隐约听到“回家”之类的字眼。

　　这些都是地缚灵，按理说一个地方不应该积聚这么多的。

　　地缚灵，表面来说是凡人死亡后因冤屈或心愿未了而束缚于一地，实则是死后灵魂切割将恶的、坏的、不甘的诸如此类负面影像投射到现实，而崭新涤净的灵魂将会被送往冥界等待下一次的轮回。

　　姜明芷试着触摸这些灵体，灵力注入一个人一生的光阴便如走马灯一样从脑海走过。神情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整个商丘，姻缘树下熙熙攘攘的人、市井之中正大光明的老鼠、知府里歌舞升平的繁荣……

　　不对，这不是单纯的地缚灵，复杂、矛盾的脉络充斥着每个灵魂更像是活生生的人。

　　大阵的吸力愈发强大就像饕餮长着大口不断吸食食物，人一点点被拖入地下尖叫声冲破云霄，沙哑的喉咙仍在怒吼好似在叩问苍天的不公，一声一声捶打着姜明芷的耳膜。

　　怎么样才能救她们？我该怎么做才能同时救下所有人？

　　金色的灵力从手心涌出，丝线织成绳绑住正在下陷的灵体，纵使更多的丝线不断催生可短时间内姜明芷的精神力却是有限的。半空中，姜明芷感到自己已是弹尽粮绝，绝境下逼出的灵力不断被吸走，世界是如此的眩晕，只剩一丝不服输的意志力拖拽着她，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单膝跪在半空差点要摔落下来，她这是在做困兽之斗用力榨尽经脉仅存的灵力。

　　另一边，谢无衍回头看到自杀式拯救的姜明芷，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名为“死”的预兆，顾不得快没入地下的灵体，一只手汇聚自身半数灵力向姜明芷输去。火红的灵力如血管搭起两人血脉的连接，不过甫一触碰就被弹开了就像她本能抗拒这股灵力似的。

　　谢无衍不死心一次又一次尝试，最终还是同样的结局。怎么回事？明明之前在吴氏还可以的。

　　慢慢的，姜明芷瞳孔开始失焦。

　　被别人欺负就欺负了，他是你的老师你有什么办法。

　　以后找个男人嫁了，房子车子不都有了。

　　我们帮不了你，全靠你自己，以后我们还要靠你。

　　这就是你的命，呵呵。

　　不！前半生的活在阴影里的日子如走马灯冒了出来，传闻人一般会在死之前见到这种景象，姜明芷在想自己是不是又是不明不白一个人走到了终局。好冷，心脏好痛，好想再看看太阳，我不要不要就这样死去，我要活着。

　　在另一个世界，姜明芷忍辱负重多年终于把自己从那个深渊一点点拽出，好不容易迎来新的日子，她还住在看不到太阳的出租屋里，还不能停下还要过上幸福的生活，怎么可以在此终结。

　　强烈的情感波动使心脏恢复了跳动，扑通扑通，成为她唯一的支点。心的冠状动脉输送着血液，此刻它无比兴奋叫嚣着要冲破肉身。

　　我不信命，我不信我无法战胜它！

　　姜明芷的眼睛睁开，漆黑的虹膜如黑洞扫视一周。妄虚镜碎片现，由“心”迸发的力量通过它的反射凝结成无数绳索，拉出一个又一个将消失的人。终于在最后一个快没入土里的人脱离之后，大阵失去供给的能量轰隆一声，彻底粉碎，大地四分五裂宛如干涸的裂痕。

　　深约莫千丈的地底，一株娇艳如火的往生花花苞将要徐徐伸展开来，突然花的根部像被灼烧了一般沿着茎叶烧成灰烬。莫名而来的风扬起尘埃卷起沙土将它的余烬吹了个满天飞，一双阴冷的眸子睁开眼，望着洞中七七四十九株往生花，只余九朵未开。眼看着三年之内四十九株往生花开完，集齐五界补天石之力，那时五界再无……

　　“谁？是谁扰乱本尊千年之计！”

　　那株扎根东南方向五百年莫名自燃的往生花迫使他在千年的沉睡中提前苏醒，腐朽的气息溢出洞穴。

　　“去，查出东南方向锁魂阵被破原因，查不出来就用你们宗派来做花肥 。”

　　黄铜镀金的拱形穹顶下，烛光摇曳生姿，精雕细琢的水晶灯映过灯光射出双翼太阳的形状。

　　一双纤细苍白的手撩开额前碎发，赏玩着一块黯淡的石头。

　　淡淡出声：“原来是师兄啊，上千年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死？谈何说起我离那天道只有一步之遥，我死亦是天死。”

　　“是吗？那我可提前恭贺师兄了。不过商丘那颗棋子也不中用了些，师弟自会查明。我看着天玄宗倒还不错听说还出了个天才少女，可谓是风水宝地，师弟这就不劳您操劳了。”

　　男子独坐高台气质卓然，宛如古时壁画中的太阳神，一头白发如梦幻流瀑般倾泻而下，在金色背景衬托下，更添几分空灵与神秘，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神秘力量。薄唇轻抿，嘴角似有似无地带着一抹清冷，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宛如遗世独立的王者。

　　待那黑烟消散，他深邃的双眼凝视着不远处的星盘，紫薇帝星降世，千年格局将改。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帝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