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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都会在 那年陆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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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陆砚安十三岁。
沈玉棠十二岁。
两个人在学堂里出了名的不对付。
准确地说——
是沈玉棠单方面觉得他们关系很好。
陆砚安则认为,这丫头从早到晚烦得要命。
她总喜欢往他身边凑。
下学的时候凑过来。
午休的时候凑过来。
连他一个人去廊下看书,她都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陆砚安。”
“嗯。”
“你在看什么?”
“书。”
“我知道是书。”
“那你还问?”
“我就是想知道你看的什么书。”
“……”
“给我看看。”
“不要。”
“为什么?”
“你看不懂。”
沈玉棠气得瞪他。
“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
“因为你上次把‘之乎者也’读成了‘之乎者鸭’。”
“……”
“那是我看错了。”
“嗯。”
“你还笑!”
陆砚安低下头。
“我没笑。”
“你明明就笑了。”
她气鼓鼓地在他旁边坐下。
陆砚安也不赶她。
只是翻了一页书。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身边多一个人。
习惯有人时不时喊他的名字。
只是他自己并没有察觉。
直到有一次。
学堂里有人故意撞了沈玉棠一下。
她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哎呀。”
她刚蹲下去捡。
那人却故意踩住了她的书。
“对不住啊。”
嘴上说着对不住。
脸上却全是笑。
沈玉棠抬头看他。
“你踩着我的书了。”
“看见了。”
“那你让开呀。”
“我偏不呢?”
沈玉棠皱了皱眉。
刚要说话。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让开。”
陆砚安站在那里。
那少年回头。
“关你什么事?”
陆砚安看了一眼他脚下的书。
“她的书。”
“我知道。”
“那就让开。”
声音不大。
却冷得很。
那少年撇了撇嘴。
“你这么护着她做什么?”
陆砚安面无表情。
“她烦是她的事。”
“……”
“你欺负她,是你的事。”
那人脸色一变。
最后还是把脚收了回去。
沈玉棠赶紧把书捡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仰头看他。
“陆砚安。”
“嗯?”
“你刚刚是在帮我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让他走?”
“吵。”
“什么吵?”
“他踩着你的书,吵。”
沈玉棠眨眨眼。
忽然笑起来。
“我就知道。”
陆砚安皱眉。
“知道什么?”
“你其实还是很好的。”
“……”
“你就是嘴硬。”
“……”
“对吧?”
陆砚安转身就走。
“哎!你等等我!”
---
后来又有一次。
先生让众人背书。
沈玉棠偏偏没背下来。
被先生罚站。
她站在墙边,小脸皱成一团。
下课以后。
旁边几个孩子偷偷笑她。
“连这么简单的都不会。”
“还说自己聪明。”
“天天就知道玩。”
沈玉棠听见了。
嘴硬地回头。
“我下次一定会背。”
那几个人又笑。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
沈玉棠气得脸都红了。
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这时候。
陆砚安从旁边经过。
他停了一下。
“她只是贪玩。”
沈玉棠:“……”
几个孩子看向他。
“你替她说话?”
陆砚安神色淡淡。
“她又不是不会。”
“先生都罚她了。”
“她罚的是今天。”
陆砚安顿了顿。
“又不是一辈子。”
那几个孩子没话说了。
沈玉棠却愣愣地看着他。
等人走远。
她才追上去。
“陆砚安。”
“又怎么了?”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说话?”
“没有。”
“你明明有。”
“只是实话。”
“那我下次真的会背。”
“嗯。”
“你相信我?”
陆砚安沉默了一下。
“信。”
沈玉棠一下笑了。
“那我明天就背给你听。”
“随你。”
“你不许走。”
“……”
“你得听。”
“……”
“陆砚安?”
“知道了。”
那天晚上。
陆砚安回去以后。
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
——
好像只要是她的事情。
他总会下意识管一管。
他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她那么吵。
明明她那么爱闹。
明明她一天到晚都在烦他。
可看见她被人欺负的时候。
他就是会不高兴。
---
还有一次。
有人在背后议论陆砚安。
“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就是。”
“不就是先生喜欢他吗?”
“听说他家里……”
那人话还没说完。
沈玉棠从后面冒出来。
“你说什么?”
那几个孩子一愣。
“没什么。”
“我都听见了。”
沈玉棠抱着胳膊。
“你们说他坏话。”
“我们又没说你。”
“那也不行。”
“关你什么事?”
沈玉棠理直气壮。
“当然关我的事。”
“为什么?”
她想都没想。
“因为他是我朋友。”
那几个孩子笑了。
“他什么时候成你朋友了?”
沈玉棠一愣。
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砚安。
少年正低头看书。
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她又转回来。
“反正就是。”
“你们以后不许说他。”
“凭什么?”
“凭我不高兴。”
“……”
“我不高兴了,就要找你们麻烦。”
她说得一本正经。
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一点害怕。
可她就是不肯退。
直到那几个人走了。
沈玉棠才悄悄松了口气。
结果一回头。
就看见陆砚安站在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你都听见了?”
“嗯。”
“……”
沈玉棠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
她挠了挠头。
“他们说你,我听不下去。”
陆砚安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替我说话?”
沈玉棠眨眨眼。
“因为……”
她想了半天。
最后理所当然地说:
“因为他们说得不对呀。”
“……”
“而且你是我朋友。”
陆砚安垂下眼。
心口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被人站在身边。
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因为他考得好。
不是因为先生喜欢他。
不是因为长辈希望他争气。
只是因为——
他是她的朋友。
仅此而已。
那天以后。
陆砚安再遇到那些闲言碎语时。
第一次没有那么在意了。
因为他忽然知道。
至少还有一个人不这么看他。
---
那日午休。
几个少年在廊下玩投石子。
沈玉棠蹲在旁边看热闹。
陆砚安坐在不远处看书。
忽然有人笑道:
“陆砚安,你怎么又一个人?”
他没抬头。
“关你什么事?”
那少年故意走近。
“听说你娘死得早?”
旁边有人笑了起来。
“他当然没娘啊。”
“怪不得性子这么怪。”
“没人管的野孩子呗。”
陆砚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书页轻轻翻过去。
其实这些话。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以前听见的时候。
他会难过。
会生气。
也会在回家的路上反复想。
是不是自己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是不是因为没有母亲。
所以别人都觉得他可怜。
可这一次。
他忽然没有那么难受。
因为他知道。
有人会站在他这边。
只是他没想到。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
会是沈玉棠。
沈玉棠原本还在看投石子。
听见这句话。
慢慢抬起头。
“你说谁没娘?”
那少年看她一眼。
“说他啊。”
“关你什么事?”
“他自己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沈玉棠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
少年笑了。
“我说,他——”
话还没说完。
沈玉棠已经冲过去。
“砰!”
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周围瞬间安静。
那少年摔得灰头土脸,气急败坏地爬起来。
“你敢推我?”
“我就推你了!”
“你——”
两个人很快扭作一团。
沈玉棠力气小。
却半点不肯退。
“让你说!”
“让你欺负人!”
“你才是没人管的!”
最后被人一把推开。
她脚下一滑。
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
“嘶——”
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陆砚安猛地起身。
“沈玉棠!”
他几步走过去。
扶住她。
“你怎么样?”
沈玉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破了一大块。
她疼得眼眶都红了。
却硬是没哭。
反而先抬头看向陆砚安。
少年站在那里。
脸色难看得吓人。
沈玉棠忽然冲他笑了一下。
“你别听他们的。”
陆砚安怔住。
“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听。”
她吸了吸鼻子。
然后认真地看着他。
“你有我呢。”
陆砚安彻底安静下来。
那句话轻得像风。
却一下撞进了他心里。
从小到大。
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懂事。
应该忍让。
应该争气。
应该自己想明白。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
你可以不用一个人。
沈玉棠却告诉他。
“你有我呢。”
那一瞬间。
陆砚安忽然觉得。
胸口那些一直压着的东西。
好像被人轻轻挪开了一点。
他第一次没有去想——
别人怎么看他。
也没有去想——
自己是不是没有母亲。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膝盖都磕破了、眼睛都红了,却还在安慰他的姑娘。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
如果她一直在。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
回去的时候。
沈玉棠走两步就疼得皱眉。
陆砚安看了她一眼。
“上来。”
“干嘛?”
“我背你。”
“不要。”
“那你走。”
沈玉棠试着走了一步。
“嘶……”
陆砚安转过身。
“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趴了上去。
少年稳稳托住她的腿。
一步一步往前走。
沈玉棠趴在他背上。
安静了没多久。
便又开始说话。
“陆砚安。”
“嗯。”
“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
“就报我的名字!”
陆砚安脚步一顿。
“……”
“听见没有?”
“你?”
“对呀。”
她一本正经。
“你就说——”
她清了清嗓子。
“‘我可是沈玉棠罩着的人!’”
陆砚安:“……”
“怎么样?”
“丢人。”
“哪里丢人?”
“……”
“那换一个。”
沈玉棠想了想。
“你就说,我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
“就是我。”
陆砚安终于没忍住。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哪里厉害?”
“我今天不是把他推倒了吗?”
“你自己也摔了。”
“那是意外。”
“还流血了。”
“男子汉大丈夫——”
“你是女子。”
“……”
她趴在他背上,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反正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呀。”
陆砚安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人。
忽然觉得。
其实真正不怕的人。
从来不是她。
她明明也会疼。
也会害怕。
也会在摔破膝盖以后偷偷吸鼻子。
可只要有人说他不好。
她就会第一个站出来。
陆砚安第一次明白。
原来一个人愿意站在你身边。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
而是因为——
她觉得你值得。
“而且以后我保护你。”
“你先保护好自己。”
“那你就保护我。”
“……”
“这样不就行了?”
少年背着她。
夕阳从长街尽头落下来。
她在他背上絮絮叨叨。
一会儿说今天先生讲的故事。
一会儿说街边那家糖葫芦好吃。
又突然想起什么。
“陆砚安。”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骗人。”
“……”
“你放心。”
她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以后谁说你没娘,我就揍他。”
陆砚安脚步慢了下来。
“别打架。”
“哦。”
“听见没有?”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
她又补了一句。
“那我骂他。”
陆砚安终于笑了。
“随你。”
沈玉棠也笑。
她趴在他背上,晃了晃腿。
“陆砚安。”
“嗯?”
“你以后不会真的没人要吧?”
少年沉默片刻。
“不会。”
“为什么?”
他看着前方。
“因为……”
少年顿了一下。
“不是还有你吗?”
沈玉棠愣住。
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对呀。”
“你有我呢。”
---
那天晚上。
陆砚安回到房间。
从袖中拿出那块被沈玉棠塞给他的糖。
他看了很久。
其实糖已经被捂得有些化了。
糖纸也皱巴巴的。
他却没有扔。
只是放进了自己的小木匣里。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
每当他觉得烦闷的时候。
都会想起她。
想起她站在人群里替他说话的样子。
想起她气鼓鼓地说:
“因为他是我朋友。”
也想起她趴在自己背上说:
“你有我呢。”
他渐渐发现。
原来沈玉棠并不是突然成为他的光。
她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第一次替他捡书。
第一次替他解围。
第一次在别人说他坏话时站出来。
第一次发现他皱眉,跑过来问:
“你是不是不开心?”
第一次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塞给他。
第一次说:
“你不许一个人。”
那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沈玉棠自己都不会记得。
可陆砚安却一件一件记了下来。
因为对于别人而言。
那只是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对于一个从小习惯了独自长大的孩子而言。
却意味着:
有人看见他。
有人在意他。
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甚至有人会因为他难过,而跟着不高兴。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自己也可以被人这样偏爱。
---
很多年以后。
陆砚安已经记不清那天是谁说了那些难听的话。
也记不清自己后来是怎么回的家。
却一直记得那句——
“你有我呢。”
那是少年时期的沈玉棠能给他的、最笨拙也最郑重的承诺。
她那时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也不知道陪伴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
他没有母亲。
那就由她来站在他这边。
他不开心。
那她就想办法让他开心。
有人欺负他。
那她就替他出头。
他一个人。
那她就去陪着他。
她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会在一个少年的心里。
一点一点长成依赖。
长成习惯。
最后长成一个谁都替代不了的人。
而陆砚安也用了很久才明白——
他从来没有真正害怕过别人说他“没亲娘”。
他真正害怕的。
是有一天那个曾经站在他身边的人。
忽然不再站在那里了。
因为她曾经亲口告诉过他:
“你有我呢。”
所以后来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陆砚安都以为——
无论发生什么。
她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