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偷偷写你的名字 沈玉棠第一 ...
-
沈玉棠第一次进学堂,是被她娘亲拎着耳朵送进去的。
一路上,沈母恨铁不成钢。
“你看看人家砚安,再看看你!”
沈玉棠抱着书袋,十分不服气。
“他是他,我是我。”
“你若能把字写得像个人,我便不管你。”
“我写得挺好的。”
沈母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你那叫字?”
沈玉棠张了张嘴,正要辩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陆砚安站在不远处,手里抱着书,唇角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沈玉棠立刻瞪他。
“你笑什么?”
陆砚安神色一敛。
“没什么。”
“你也觉得我字不好看?”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认真斟酌了一下措辞。
“也不是不好看。”
沈玉棠眼睛一亮。
“那是什么?”
陆砚安淡淡道:“挺有特色。”
沈玉棠顿时满意了。
“我就说嘛!”
陆砚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像鸡爪踩过。”
“陆砚安!”
沈母看着两人,冷笑一声。
“看来你们还有闲心斗嘴。进去之后,最好也能把这份精神用在读书上。”
沈玉棠:“……”
陆砚安默默转过身,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沈玉棠看见了,暗暗记下这笔账。
她决定,今日一定要让陆砚安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进了学堂以后,沈玉棠很快发现,自己果然还是更适合爬树。
老学究教的是小楷,讲究横平竖直、一笔一画。
旁人写字,是笔走龙蛇。
沈玉棠写字,却像一群醉醺醺的小蚂蚁在纸上打架。
一堂课下来,她面前的纸已经惨不忍睹。
老学究捏着她的课业,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头。
“沈玉棠。”
“学生在。”
“你这字……”
他深吸一口气。
“是从哪座山上滚下来的?”
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沈玉棠的脸一下红了。
“先生,我已经很认真了。”
“认真?”
老学究指着纸上的一个“安”字。
“你看看这个字,写的是什么?”
沈玉棠探头看了一眼。
“安呀。”
“你倒是认得出来。”
“那不就行了?”
老学究:“……”
坐在一旁的陆砚安低下头,肩膀微微一动。
沈玉棠眼尖,立刻转头。
“陆砚安!”
老学究的戒尺往桌上一敲。
“陆砚安!”
少年立即坐直。
“学生在。”
“你笑什么?”
“学生没有。”
“既然没有,便上来写一个‘安’字。”
陆砚安起身,提笔落墨。
不过片刻,一行端正清秀的小楷便跃然纸上。
老学究满意地点头。
“看看人家。同样一个字,怎就能写出天壤之别?”
沈玉棠趴在桌上,小声嘀咕。
“有什么了不起。”
陆砚安坐回来,听见了,便道:“确实没什么了不起。”
沈玉棠狐疑地看他。
“你今日怎么这么谦虚?”
“不过是多练了几年。”
“那我以后也能写好。”
“嗯。”
“你不信?”
“信。”
沈玉棠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这个语气,就是不信。”
陆砚安翻开书。
“那你还问?”
沈玉棠气得扭过头,决定今日都不理他了。
这个决定只坚持了半刻钟。
因为她发现,自己写字是真的难看。
第二日,沈玉棠的字依旧没有半点长进。
老学究终于忍无可忍,将她的课业放在桌上。
“伸手。”
沈玉棠愣住。
“先生?”
“手心。”
沈玉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吞吞地伸了出去。
戒尺落下。
啪。
她疼得缩了一下。
“伸直。”
啪。
第二下。
沈玉棠咬紧嘴唇,眼眶渐渐红了,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陆砚安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第三下落下之前,他忽然开口。
“先生。”
老学究抬头。
“何事?”
陆砚安站起身,声音平稳。
“她昨日已经练了二十遍。”
沈玉棠怔了一下。
昨日她确实被罚抄了二十遍,可她写到后来,嫌手酸,偷偷跑去院里玩了。
这件事,连她娘亲都不知道。
他怎么知道?
老学究皱眉。
“练了二十遍,今日便能写成这样?”
陆砚安看了一眼桌上的课业。
“她确实还有许多不足。但她不是不肯练。”
这话说得平静,倒不像是替她辩解,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老学究看了他一会儿。
“你倒替她说话。”
陆砚安神色不变。
“学生只是觉得,打手心不能让字变好。”
“那你说该如何?”
“让她多练。”
老学究冷笑。
“你说得倒轻巧。既然如此,便由你监督她。今日罚她站半个时辰,课后再将字帖临摹十遍。”
陆砚安:“……”
沈玉棠:“……”
这下好了。
一个被罚站,一个被迫监督。
沈玉棠抱着书,气鼓鼓地站到墙边。
陆砚安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读书。
她偷偷瞪他。
他头也不抬。
半个时辰过去,沈玉棠的腿渐渐麻了。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喊他。
“陆砚安。”
“做什么?”
“我腿麻了。”
“站着。”
“……”
沈玉棠咬牙。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陆砚安翻过一页书。
“谁让你字写得不好?”
沈玉棠气得不再理他。
过了一会儿,一颗桂花糖却忽然从桌下滚了过来,停在她的鞋尖旁。
她低头看了看糖,又抬头看向陆砚安。
少年仍旧垂眸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玉棠弯腰捡起糖,悄悄剥开糖纸。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睛顿时弯了起来。
“陆砚安。”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我不要的。”
“那是谁的?”
“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糖?”
陆砚安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猜的。”
沈玉棠信了。
她将糖纸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觉得陆砚安虽然嘴巴讨厌,人倒还算不错。
至于陆砚安为什么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从未认真想过。
毕竟在她看来,这个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却不知道,陆砚安早已将她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
放学后,沈玉棠揉着手心,气鼓鼓地往外走。
“先生太坏了。”
陆砚安跟在她身后。
“谁让你字丑。”
“你还说!”
“事实。”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哦。”
沈玉棠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怎么一点都不挽留?”
陆砚安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气得鼓起的脸颊,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递了过去。
“给你。”
沈玉棠狐疑地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芝麻酥。
她眼睛顿时亮了。
“哪来的?”
“路上买的。”
“为什么给我?”
陆砚安瞥她一眼。
“看你可怜。”
沈玉棠立刻不服气。
“我才不可怜!”
她嘴上这样说,手却已经拿起一块,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芝麻酥又香又脆。
她含糊地夸了一句:“好吃!”
陆砚安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那就少说两句。”
“陆砚安,你真的很讨厌。”
“嗯。”
他应得坦然。
沈玉棠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好低头继续吃芝麻酥。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
“对了,你今日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陆砚安脚步未停。
“没有替你说话。”
“你明明就有。”
“我只是不想听先生一直念叨。”
沈玉棠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拍拍他的肩,一脸欣慰。
“放心,以后我一定好好练字,不让先生再念叨你。”
陆砚安看着她,最终还是没解释。
算了。
她高兴就好。
第二日,沈玉棠一进学堂,便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
沈玉棠。
她愣了一下。
这字写得极好,笔画清秀,结构端正,与陆砚安平日里的字迹如出一辙。
她拿着纸,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陆砚安。”
“嗯?”
“你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随手写的。”
“随手写的?”
沈玉棠将纸举起来,仔细端详。
“那你再随手写一个。”
陆砚安不理她。
她却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忽然凑近了些。
“等等。”
她看看纸,又看看他。
“你是不是在学我写字?”
陆砚安神色微僵。
“没有。”
“那你为什么写得这么像?”
“巧合。”
沈玉棠显然不信。
她趁他不注意,往他的书箱里瞧了一眼,竟发现里面压着一叠纸。
她眼疾手快,抽出一张。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再抽一张。
还是她的名字。
一张又一张,字迹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越来越工整。
沈玉棠彻底愣住了。
随即,她笑得趴在桌上。
“陆砚安!你竟然偷偷练我的名字!”
陆砚安伸手便要将纸抢回来。
“还我。”
沈玉棠躲开他的手,将纸举得高高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很好看,所以想多写几遍?”
“你想多了。”
“那你为什么不练别人的名字?”
“……”
“你是不是——”
“沈玉棠。”
陆砚安忽然叫她的全名。
沈玉棠一顿。
少年耳根微红,板着脸看她。
“你再说一句,我便把这些纸全烧了。”
她立刻捂住嘴。
可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过了片刻,她才把纸递还给他。
“好啦,不笑你了。”
陆砚安接过纸,仔细地整理好,重新放进书箱。
沈玉棠托着腮,忽然又问:
“那你为什么要练我的名字?”
陆砚安的手停住了。
他想说,是因为她的字实在难看,往后若是写信给他,他怕自己认不出来。
又想说,是因为每次看见她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总觉得那三个字格外特别。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先生让我练字。”
沈玉棠眨眨眼。
“可先生让你练自己的字。”
陆砚安沉默片刻。
“……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看看,你的字到底为什么这么难看。”
“陆砚安!”
沈玉棠扑过去打他。
少年笑着躲开,平日里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终于有了几分松动。
学堂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以后,学堂里渐渐多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沈玉棠每被先生罚一次,第二日桌上便会多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桂花糖,有时候是芝麻酥,有时候是一小包蜜饯。
还有一次,竟是她最喜欢的糖葫芦。
她起初以为是春桃送来的,后来特意问了一圈,才发现根本没人承认。
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将目光投向陆砚安。
“是不是你放的?”
陆砚安正在写字,连眼皮都没抬。
“不是。”
“真的?”
“嗯。”
沈玉棠捏着糖葫芦,满脸疑惑。
“那为什么每次都有?”
陆砚安笔尖一顿。
“兴许是你人缘好。”
沈玉棠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毕竟她这么讨人喜欢,有人偷偷给她送吃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欢欢喜喜地吃起糖葫芦。
吃到一半,她忽然凑到陆砚安跟前。
“陆砚安。”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啪嗒。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陆砚安手里的笔停住了。
沈玉棠盯着他,笑得一脸狡黠。
“你看,你都紧张得写错字了。”
陆砚安猛地将纸翻了过去。
“胡说什么。”
“那你脸红什么?”
“热。”
沈玉棠低头看了一眼窗外。
“现在可是冬天。”
陆砚安不说话了。
她笑得越发开心,正要继续追问,少年忽然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再胡说,糖还我。”
沈玉棠立刻护住手里的糖葫芦。
“不给!”
“那就闭嘴。”
“哦。”
她难得听话地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却又悄悄将一颗桂花糖推到他手边。
“给你。”
陆砚安看了一眼。
“我不吃。”
“你刚才给我的。”
“那是我不要的。”
沈玉棠想了想,将糖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可我现在想给你。”
陆砚安终于抬起头。
少女已经转过身去,拿起笔,认真地临摹起字帖来,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他看了那颗糖许久。
最后,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他低下头,在宣纸上重新写下那三个字。
沈玉棠。
这一回,笔画比从前更加工整。
只是无人知晓,年少时的陆砚安曾偷偷练过多少遍,才终于舍得将这三个字写得这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