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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回府 回府后却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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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府时,天色已暗。
陆砚安一身青衫沾了泥,袖口湿了一大片,鞋底还粘着几片枯叶。他跟在父亲身后进了前厅,尚未站稳,便听见陆父沉声问道:
“你可知错?”
陆砚安垂着眼,没有说话。
“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竟能跌进枯井里。若非有人发现,你可想过后果?”
“儿子知错。”
“知错?”陆父冷哼一声,“我看你是平日里读书读得少了,才会连路都不会走。去祠堂跪着,将家训抄二十遍,抄不完不许回房。”
陆砚安应了一声:“是。”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跌进枯井。
更没有提起,是隔壁沈家的小姑娘趴在井口,急得眼眶通红,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又将自己藏起来的点心掰碎了,一点一点递给他。
那些话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或许还会被责怪,既然有力气说话,为何不想办法自己爬上来。
他早已习惯如此。
前厅另一侧,继母端着茶盏,听罢父子二人的话,轻轻叹了口气。
“老爷,您也别太生气了。砚安年纪尚小,难免贪玩些。只是这孩子素来沉闷,不爱与人亲近,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往后可得多教教他规矩。”
她语气温和,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忧心,仿佛真是个关切继子的慈母。
陆父脸色稍缓,正要开口,她却又似不经意地添了一句:
“我只是想着,砚安往后总要出门见客的。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事,旁人少不得要笑话我们陆家教子无方。”
陆父刚刚舒展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听见没有?整日只知道闷头读书,连最基本的分寸都不懂。出去吧!”
陆砚安低着头,朝父亲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走过庭院,经过那株枝叶渐疏的桂花树时,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衣襟里还藏着一只油纸包。
那是沈玉棠给他的。
小姑娘将点心塞进他手里时,眼睛亮晶晶的,生怕他不肯收似的,仰着脸道:“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我偷偷留了两块给你,你不许拿去分给别人。”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仿佛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分给他,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陆砚安当时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谁稀罕。”
小姑娘立刻鼓起脸颊。
“你不稀罕,那我拿走了!”
她伸手来抢,他却早一步将油纸包收进了袖中。
“给都给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沈玉棠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
“陆砚安,你怎么这么别扭呀!”
他没有回答,只转过身往前走。
她便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那时他只觉得吵。
如今想来,那些声音竟还留在耳边,清晰得像是从未散去。
夜深后,陆砚安才抄完第五遍家训。
烛火燃了大半,窗外寂静无声。祠堂里没有旁人,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将笔搁在一旁,忽然想起怀里的油纸包。
他伸手取出,小心地拆开。
里面的桂花糕早已被压碎了。
原本完整的糕点只剩下几块碎屑,细细的桂花黏在油纸上,混着一点淡黄色的糕粉,连原来的模样都快看不出来了。
陆砚安低头看着,半晌没有动。
他其实没舍得吃。
从沈玉棠将点心递给他的那一刻起,他便将油纸包收好了。后来跌进枯井,衣衫被井壁刮破,身上沾满了泥水,他也下意识地护着怀里的东西。
只是最后,还是碎了。
他伸出手指,将粘在油纸上的碎屑轻轻拢到一处。
然后,他忽然想起白日里井口的那张小脸。
沈玉棠趴在井边,哭得鼻尖通红,声音都喊哑了,却还不肯走。
“陆砚安,你别怕!”
“我去叫人,你等着我!”
她明明怕得厉害,却还是一次次探头往下看。
后来有人找来绳子,她便守在一旁,紧张得连手都在发抖。等他终于被拉上来,她才像是松了口气,抹着眼泪凶他:
“你怎么这么笨呀!好端端的路不走,怎么会掉下去?”
他说:“是不小心。”
她吸了吸鼻子,又把桂花糕塞给他。
“那你以后小心些。你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陆砚安当时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前,他以为自己即便出了事,也不会有人着急。
父亲会责怪他不够谨慎,继母会惋惜他又给陆家丢了脸,旁人至多感叹一句陆家公子命不好。
没有人会趴在井边,急得眼眶通红,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更没有人会因为他没事,便高兴得忘了自己还在哭。
陆砚安垂下眼,将那只油纸包重新折好。
他折得很慢,沿着原先的折痕,一道一道压平,仿佛只要足够仔细,里面的桂花糕便还能恢复原来的模样。
最后,他将油纸包放进贴身的衣襟里,继续抄写家训。
那一夜,他抄到天色将明。
二十遍家训,一字不差。
从祠堂出来时,晨光刚刚越过院墙。
他路过隔壁沈家的院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春桃!我的风筝呢?”
“小姐,您昨儿个才摔了一跤,夫人说了,今日不许再跑出去!”
“我哪里摔了?明明是风筝飞得太高,我才追了两步……”
声音渐渐远了。
陆砚安站在墙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只是低下头,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油纸包。
许多年后,他仍记得那日的桂花香,记得井底潮湿的泥土气息,也记得一个小姑娘趴在井口,哭着喊他名字的模样。
那时候的沈玉棠还不知道,自己不过是递出了一包桂花糕,说了几句寻常的话。
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被人说不够稳重的少年,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将她放进了心里。
从那天起,他便记住了隔壁那个叫沈玉棠的小姑娘。
这一记,便是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