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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枯井 隔壁住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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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人人都知道,陆家二公子陆砚安,是个不好亲近的人。
年少成名,性情冷淡。
十三岁便能骑马射箭,十五岁随父入军营,十七岁已能独当一面。无论是陆家的长辈,还是朝中的同僚,提起他来,总要赞一句少年老成,沉稳持重。
只有沈玉棠知道——
他小时候,其实一点也不老成。
甚至,还有些可怜。
那一年,她八岁,陆砚安才七岁。
事情还要从尚书府的一场宴席说起。
彼时正值隆冬,京城落了场大雪,庭院里的花木覆着薄薄一层白,连廊下的红灯笼都沾了些霜色。
尚书府设宴,陆父带着年幼的陆砚安前来赴宴。
席间宾客往来,觥筹交错。陆砚安生得眉目清俊,一张小脸已初见日后的轮廓,只是性子沉闷,不爱与同龄孩子玩闹。席间有人逗他,他也只是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答话。
陆父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悦,低声训了几句。
陆砚安默默听着,没有辩解。
待父亲转头与人交谈,他便寻了个由头,独自离席,往后花园去了。
他本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一会儿。
谁知刚走到一处荒僻的院落,脚下忽然一滑。
积雪遮住了井沿,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直直跌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陆砚安摔在井底,眼前骤然一黑,半晌才缓过神来。
这是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井壁长满青苔,四周荒草丛生。井底虽不算太深,却也足够叫一个七岁的孩子摔得头晕眼花。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额角磕破了一道口子,膝盖也疼得厉害。衣袖被井壁上的枯枝划破,沾了满身的泥土。
陆砚安咬紧牙关,缓了好一会儿,才仰头朝井口望去。
头顶只有一方灰蒙蒙的天。
“有人吗?”
无人应答。
他又喊了一声。
“来人……”
声音撞上井壁,又孤零零地落回耳边。
陆砚安抿紧唇,不再喊了。
他想,父亲若是发现自己不见了,自然会派人来寻。
再等等便是。
他向来不喜欢求人,更不愿叫旁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于是,他靠着冰冷的井壁坐下,低头检查自己有没有摔伤。
就在这时,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忽然从井口掉了下来。
“啪嗒。”
正落在他的脚边。
陆砚安低头一看。
竟是个肉包子。
白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
他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井口便探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小姑娘梳着两个总角,穿一身粉色小袄,脸颊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极大,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她趴在井沿上,往下瞧了半天,惊讶道:
“咦?下面竟然真的有人!”
陆砚安抬起头。
四目相对。
小姑娘歪了歪脑袋,似乎觉得眼前的情形十分新奇。
“你怎么掉进去啦?”
陆砚安看着她,一时竟忘了回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旁人见了他,不是恭恭敬敬地唤一声陆二公子,便是小心翼翼地与他说话。偏偏眼前这个小姑娘,竟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她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遍。
“喂,你摔傻啦?”
陆砚安终于回过神,冷着小脸道:“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
他不想理她。
小姑娘倒也不恼,只将脑袋探得更低了些,认真打量着井底。
恰在此时,她脚边的石块被积雪掩着,叫她一不留神碰松了几块。
碎石滚落,砸在陆砚安身旁。
其中一小块还不偏不倚地碰到了他的肩膀。
陆砚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
沈玉棠吓了一跳,赶紧缩回脑袋。
“哎呀!你没事吧?”
井底安静片刻。
陆砚安忍着疼,低声道:“……别喊。”
沈玉棠眨眨眼。
“我没喊呀。”
“……”
“你怎么掉进去的?”
“……”
“你不会是自己掉进去的吧?”
井下的人终于忍无可忍。
“闭嘴。”
沈玉棠撇了撇嘴。
“凶什么凶。”
她嘴上嘀咕着,却还是重新趴回井沿,小心翼翼地往下看。
这回,她终于看清了井底的人。
那是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小公子,年纪看着比她还小些,衣裳被荆棘划破了,额角渗着血,脸色也有些发白。
明明摔得不轻,却仍旧绷着一张小脸,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玉棠看了他半晌,忽然问:
“疼不疼?”
陆砚安一怔。
他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道:“……不疼。”
沈玉棠皱起眉头。
“你骗人。”
她想了想,干脆伸出手,试图把他拉上来。
然而她年纪尚小,胳膊短短的,趴在井沿上伸了半天,也够不到井底的人。
折腾了一阵,她终于放弃,拍了拍手。
“你等等,我去叫人!”
说着,她便要起身。
“别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玉棠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为什么呀?”
井底沉默了片刻。
陆砚安低着头,手指慢慢攥紧了衣角。
“他们会笑话我。”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沈玉棠愣住了。
她原以为他只是脾气不好,不肯好好说话,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想出了什么好主意。
她解下腰间缠着的红绳,一头牢牢系在旁边的枯树上,另一头攥在手里,重新趴到井边。
“那你抓着这个。”
陆砚安抬起头,看着那根细细的红绳。
又看了看井口的小姑娘。
“你拉不动。”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
“……”
“快点呀!”
沈玉棠催促道,手里的红绳已经往下递了好一截。
“我力气很大的!”
陆砚安看着她信誓旦旦的模样,沉默片刻,终于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
小姑娘的手暖乎乎的。
与井底冰凉的石壁截然不同。
沈玉棠攥紧红绳,冲他露出一个笑。
“别怕。”
“我拉你上来。”
不过短短六个字。
陆砚安却怔了一瞬。
从前,他摔倒了,父亲会问他为何如此不小心;做错了事,长辈会问他为何不够懂事。
他听过许多责备,也听过许多教训。
却从未有人在他狼狈不堪的时候,对他说一句——
别怕。
仿佛只要她在,便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沈玉棠便开始使劲往后拉。
“起——!”
她憋红了小脸,双脚抵着井边的石头,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可惜,红绳实在太细,她又太小。
只听“啪”的一声。
红绳断了。
沈玉棠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井底的陆砚安也被这股力道带得一晃,原本受伤的腿磕上井壁,疼得他额角直冒冷汗。
沈玉棠坐在地上,愣了两息。
随即捂着屁股哀嚎起来。
“哎呦!疼死我了!”
她揉了揉摔疼的地方,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又探头往井里看。
“你没事吧?”
陆砚安疼得说不出话,只勉强摇了摇头。
沈玉棠这才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截红绳,又看了看井底那个不肯吭声的小公子,似乎觉得自己这回实在帮不上什么忙了。
想了想,她将手里的桂花糕掰下一小块,扔了下去。
桂花糕落在陆砚安脚边。
紧接着,又是一块。
“先吃着!”
她一本正经地叮嘱道。
“我去叫人,很快就回来!”
陆砚安看着地上的肉包子和桂花糕,半晌才憋出一句:
“我不饿。”
可井口的小姑娘已经跑远了。
他抬头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忽然觉得,方才那句“不饿”,似乎说得太快了些。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井口终于再次传来动静。
“快快快!就在这里!”
沈玉棠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她站在井边,指挥得有模有样。
“快把绳子放下去!小心些,他受伤了!”
家仆依言取来绳索,放入井中。
陆砚安抓住绳子,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爬。
待他终于被拉出井口,双脚踩上地面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玉棠正蹲在一旁,仰着小脸,满脸认真地看着他。
见他出来,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便皱起眉头。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陆砚安拍了拍衣裳上的泥土,淡淡道:“意外。”
“那你以后还掉不掉?”
“……”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掉。”
沈玉棠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对了,我叫沈玉棠,住你家隔壁。你记住啦!”
陆砚安微微一顿。
沈家。
他自然知道。
父亲偶尔会提起隔壁沈家的事,只是他平日里不爱出门,与沈家小辈也少有往来。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竟就是沈家的人。
沈玉棠见他不说话,忍不住追问:
“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那你叫什么?”
陆砚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陆砚安。”
“陆砚安?”
沈玉棠跟着念了一遍,像是怕自己记不牢似的,随后又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啦!”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他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以后有事找我!”
陆砚安下意识想说,自己没什么事需要找她。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沈玉棠已经转身跑远了。
粉色的小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两个总角随着她跑动的动作一晃一晃。她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冲他喊:
“陆砚安!记得回家换衣裳呀,别着凉了!”
陆砚安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直到那抹粉色消失在院门外,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掉的红绳。
绳子上沾了雪,湿漉漉的,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变了形。
他盯着看了片刻,将它仔细收进袖中。
至于那包被压碎的桂花糕,他也一并带回了家。
那时的陆砚安尚且不明白,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不过是递给他一个肉包子,扔下几块桂花糕,说了一句“别怕”,又自作主张地告诉他,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可他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穿粉色小袄、腰间系着红绳的小姑娘。
也记住了,原来在他狼狈的时候,真的会有人担心他,会有人想把他从井底拉上来。
至于那根断掉的红绳,他一直没有舍得扔。
许多年后,陆砚安早已长成京城里人人敬畏的陆大人。
他能在朝堂之上面不改色地应对刁难,也能在军营之中从容处置危局。
唯独面对沈玉棠时,仍旧常常无可奈何。
旁人都说他冷心冷情,不近人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
很多年前的那个冬日,有个小姑娘曾趴在井口,认真地对他说:
“别怕,我拉你上来。”
而他这一生,竟再也没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