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冬夜祠堂 那年冬天, ...
-
那年冬天,格外冷。
夜里落了一场大雪。
陆家祠堂里没有烧炭火,四周只有几盏昏黄的长明灯。
陆砚安跪在蒲团上。
背脊挺得笔直。
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起因其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晚膳时,继母训斥府里的下人。
那下人不过是打碎了一只茶盏,挨了几句责骂。
陆砚安听不过去,替他说了两句话。
继母当场沉了脸。
“如今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敢顶?”
陆砚安只是淡淡道:
“儿子不过是说了事实。”
于是,便被罚进祠堂跪着。
父亲没有替他说话。
他也没有解释。
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如此。
跪便跪。
罚便罚。
总归熬过去就是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寒气顺着门缝一点点钻进来。
陆砚安的膝盖早已麻木,手指也冻得有些僵。
可他只是垂着眼。
一声不吭。
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喊疼。
---
子时过后。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陆砚安皱了皱眉。
“谁?”
没有人回答。
片刻后。
窗外慢慢冒出一个脑袋。
乌黑的发丝沾了几片雪。
陆砚安怔住。
“……”
“沈玉棠?”
窗外的人立刻竖起手指。
“嘘。”
她左右看了看。
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翻进来。
鞋尖落地时,还带进来一点细碎的雪。
陆砚安看着她。
又看了一眼窗外。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
然后像是怕他再赶人,赶紧蹲下来,从怀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一个小小的手炉。
一包栗子糕。
还有一条厚厚的围巾。
“给。”
陆砚安看着那些东西。
“拿回去。”
“不要。”
“这里冷。”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沈玉棠眨了眨眼。
“知道你冷,所以才来的呀。”
一句话。
说得理所当然。
陆砚安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手炉。
里面的炭火还烧得正旺。
显然是一路抱过来的。
他沉默片刻。
“你就为了送这个?”
“还有栗子糕。”
她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你不是喜欢吃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上次吃了三块。”
“……”
“我记得。”
她笑了一下。
“所以给你带了。”
陆砚安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半晌,他才低声道:
“你回去。”
“不要。”
“沈玉棠。”
“不回。”
“这是陆家祠堂。”
“我知道。”
“你不能待在这里。”
“为什么?”
“被人发现怎么办?”
沈玉棠想了想。
认真道:
“那我跑快一点。”
“……”
陆砚安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
最后无奈地闭了闭眼。
“你到底来干什么?”
沈玉棠已经挨着他坐了下来。
“你一个人跪着多无聊。”
说完,她把手炉往他膝边塞了塞。
“给你暖暖。”
“我不用。”
“你就用。”
“你自己呢?”
“我不冷。”
陆砚安低头看她。
她鼻尖冻得通红。
两只手也缩在袖子里,指尖隐隐透着红。
他沉默两息。
“手伸出来。”
“干嘛?”
“伸出来。”
沈玉棠不情不愿地把手递过去。
陆砚安握住她的指尖。
冰凉。
像刚从雪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眉头一下皱紧。
“这叫不冷?”
沈玉棠笑嘻嘻地想把手抽回来。
“马上就暖了。”
陆砚安却没松开。
只是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别动。”
沈玉棠眨了眨眼。
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少年人的手掌还没有完全长开,却已经比她大了一圈。
掌心温热。
一点一点,把她冻僵的指尖捂暖。
她忽然觉得。
祠堂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小声问:
“暖了吗?”
陆砚安松开手。
“嗯。”
“真的?”
“嗯。”
沈玉棠弯了弯眼睛。
“那我也暖了。”
陆砚安别开脸。
“你真麻烦。”
“哦。”
她倒也不生气。
从纸包里拿出一块栗子糕。
“吃吗?”
“不吃。”
“很好吃。”
“不吃。”
“那我吃。”
她自己咬了一口。
香甜的栗子味在冷冷的祠堂里散开。
陆砚安本来不想理她。
可目光还是不自觉落在她手里的糕点上。
沈玉棠立刻发现了。
“你想吃。”
“没有。”
“你看了。”
“没有。”
“明明就看了。”
她把剩下半块递到他嘴边。
“最后一口。”
陆砚安看着她。
“我不吃。”
“那我就一直举着。”
“……”
两个人僵持了片刻。
最后。
陆砚安还是低下头,咬了一口。
沈玉棠立刻笑起来。
“我就知道。”
“闭嘴。”
“哦。”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
夜更深了。
窗外的雪落得无声无息。
两个人肩并肩跪在那里。
谁也没有说话。
沈玉棠起初还精神得很。
一会儿看看窗外。
一会儿摸摸手炉。
一会儿又偷偷往陆砚安那边挪一点。
可夜深以后,她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
陆砚安侧过脸。
“困了就回去。”
“我不困。”
“你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陪你。”
“我有什么好陪的?”
沈玉棠迷迷糊糊地说:
“你跪着呀。”
“……”
“你一个人跪着,多可怜。”
陆砚安沉默了。
片刻后,他低声道:
“我不可怜。”
“嗯……”
“真的。”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嘴上答应着。
脑袋却已经慢慢靠了过来。
最后。
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砚安整个人僵住。
一动不敢动。
她呼吸很轻。
鼻尖冻得红红的。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小的水汽。
他低头看了她许久。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解下身上的大氅。
一点一点披到她身上。
又替她把领口拢好。
沈玉棠在睡梦里动了动。
像是觉得暖和了些。
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往他身边靠得更近。
陆砚安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
才轻轻落在她肩头。
替她挡住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这祠堂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又过了一会儿。
沈玉棠忽然迷迷糊糊地开口:
“陆砚安。”
“嗯?”
“你冷不冷?”
陆砚安低头看她。
“我不冷。”
“骗人。”
她闭着眼睛嘟囔。
“你手都凉了。”
陆砚安一怔。
低头一看。
这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自己的手悄悄塞进了他的袖子里。
冰凉的小手贴着他的手腕。
陆砚安:“……”
他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
“你都这样了,还管我?”
沈玉棠没回答。
已经睡熟了。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许久。
才低声道:
“傻子。”
窗外大雪纷纷。
祠堂里却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
第二日清晨。
守祠堂的小厮推门进来时,险些吓了一跳。
只见二公子仍旧跪在蒲团上。
身上的大氅却不见了。
而沈家小姐裹着那件大氅,正靠在他肩上睡得香甜。
小厮:“……”
陆砚安抬起眼。
一个眼神扫过去。
小厮立刻低下头。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出去。”
“是。”
门重新关上。
没过多久。
沈玉棠醒了。
她揉揉眼睛。
“天亮了?”
“嗯。”
“你还在跪啊?”
陆砚安面无表情。
“托你的福。”
沈玉棠一愣。
“我怎么了?”
“你把我的大氅拿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哦……”
然后十分自然地裹紧了一点。
“那你冷不冷?”
“不冷。”
“真的?”
“嗯。”
“那就好。”
她打了个哈欠。
“我们回家吧。”
陆砚安看着她。
“你先回。”
“那你呢?”
“我还要跪。”
沈玉棠皱起眉。
想了想。
“那我陪你。”
“……”
陆砚安终于忍不住。
“你是不是傻?”
“你才傻。”
“回去。”
“不回。”
“沈玉棠。”
“干嘛?”
他看着她。
半晌。
终究没再赶她。
只是把手炉重新塞进她怀里。
“抱好。”
“哦。”
“别冻着。”
“知道啦。”
她抱着手炉笑起来。
陆砚安转过脸。
耳朵却已经红透。
---
后来很多年。
陆砚安再想起那个冬夜时,记得的从来不是祠堂有多冷。
也不是自己跪了多久。
他记得的是——
那晚落了很大的雪。
有个小姑娘怕他一个人冷。
偷偷翻进祠堂。
带来一只小小的手炉。
一包栗子糕。
然后什么大道理都没有说。
只是坐在他身边。
陪他跪了一夜。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这样的偏爱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那一夜之后。
每逢冬日,他总会下意识想起那双冻得通红的手。
还有那个靠在他肩头,睡得毫无防备的人。
而他第一次明白——
原来有人惦记着自己。
是一件这么温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