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灼岱

6、第六章 他的影子落

　　阿禅觉得殷阙很是奇怪，明明一口烤鸡而已，却嘎吱嘎吱吃了好久。久到阿禅已然将一整只烤鸡吃得干干净净，殷阙却依然只咬了一小口。他怔怔地望着快要熄灭的篝火，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难不成他其实不爱吃这个，这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阿禅眉头微蹙取出一方帕子，垂眸将手指擦拭干净，慢悠悠将视线挪向殷阙。虽说昨夜的伤心是真的，如今看着殷阙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她也不好受。

　　阿禅搭在膝头的指尖蜷缩又伸展，重复了几个来回，这才踌躇着开口：“谢谢你给我烤野山鸡，这个很好吃。昨晚的事情我们就掀过去吧，我们抱一下……和好行吗？”

　　话音未落，阿禅便鼓足勇气抬头看向他，却没成想向来能言善辩的殷阙此刻却像个呆子一样驻足原地一动不动。目光一寸寸滚过阿禅的脸，看得阿禅有些不明所以。她循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脸，挑眉示意他到底在看什么。

　　可他还是一言不发，阿禅有些摸不清他究竟想要什么，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指尖，再抬眸时又轻轻咬着下唇，吸了口气道：“南山山顶我们也可以去，如果你觉得那样快一点儿的话。但我们得约法三章：不准杀生、不准丢掉我、不准说……那些狠话，你觉得可以吗？”

　　说完这些，阿禅只觉心口重石落地，身子一阵松快。她吞了吞口水，站起身来，向殷阙走出几步，颇为豁达地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殷阙看着少女向他毫不设防地伸出手，莫名一阵心悸，就连嗓子也像是被滚烫的铁水堵住般，就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情不愿地向阿禅走过去，身子却像是块未经雕琢的劣质铁石般僵硬。

　　月白裙摆随少女轻盈的步子漾起很轻的弧度，赤色的衣摆随之晕出微妙的涟漪。

　　阿禅双手越过殷阙垂在身侧的僵硬双臂，将脑袋肆无忌惮地埋在他肩头，手掌落在他背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着。开口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啊，殷阙，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但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很烦躁。

　　殷阙觉得这幅身体已经不再是自己的，明明他还是那把凶剑，可有些东西似乎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他被阿禅单方面抱着，这种感觉很是奇怪。少女的声音放得很轻，抱着他的身体温热柔软，埋在他肩头的脑袋又带着淡淡馨香。

　　心又在不要命地跳，心跳声几乎要将他就此摧毁。

　　殷阙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阿禅就后撤两步，向他弯着唇角笑得明媚。

　　看着她的笑颜，耳畔又是一阵嗡鸣传来，随之而来的是眼前转瞬即逝的眩晕感。

　　这无赖姑娘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殷阙咬咬牙，短短几日便屡次失控，再这样下去可不行，还是得找机会杀了她。

　　“可以。”殷阙的声音像是久恙未愈般沙哑，点到为止地回了阿禅这样一句话。

　　阿禅原地怔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句可以是在回应她最初那道同赴南山顶女丑之尸的提议。

　　虽说昨夜闹了些不愉快，但他一早就扎好火替她烤野山鸡吃，对这种嘴硬心软心口不一的家伙，阿禅也是生不起太大的气。她也乐得主动与他开口议和，如同之前那般贴着他并肩而行。

　　可殷阙这边却一反常态，忽而和她隔了很远的距离，像是躲什么瘟疫灾患般对她避之不及。

　　见状，阿禅也不恼，只借着搭话的由头向他身侧靠近：“殷阙，你怎么突然隔这么远，我说话你能听到吗？”

　　“能。”殷阙不敢看她，只怕失控心跳震耳欲聋让他恐慌。

　　“话好少啊，”阿禅暗自低头喃喃自语，再抬眸时便恢复了前几日那没心没肺的模样，“你怎得知道能？殷阙，你如今听得分明，那是因为我向你靠近许多啊。”

　　“你若是发觉我听不到，自会将你的声音放得更大声些。”殷阙解释的字句说得多了些，“况且都是些家常话，听不听得到有什么要紧？”

　　“唔，说得也是。”

　　晨光透过树影斑驳落在二人之间，银朱衣摆翻飞，阿禅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又小心翼翼地将视线落在地面。

　　这一看，忽而看出几分趣味来。

　　晨曦光束与树木落影交相辉映，两人步调近乎齐平，阳光从他那侧投过来，人影也在匆匆步履中隐隐交叠。

　　他的影子时不时会落在她身上，相交一瞬，又与她的影子化作一团。

　　阿禅忽而觉得心头微软，试着偷偷抬眸看向殷阙，乍一抬眸，却与他看来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殷阙轻咳一声，急忙转过头去。

　　已经走了大半日了，眼见都快过了南山半山腰，他还在跟她闹别扭吗？

　　阿禅垂下眼睫思量片刻，心中便有了主意。二人仍在缄默无言地走着，她忽而伸出手抓住了殷阙的衣摆：“殷阙。”

　　目光流露几分脆弱，语气也带着示弱般的楚楚可怜，“你知道的，行至南山山顶算是攀山，我好像走累了。”

　　“你想我做什么？”殷阙语气里带着提防冷冷应声。

　　“背我上去吧，好不好？”阿禅这几日已然摸清了殷阙的弯弯绕绕，她继续可怜兮兮开口道，“天可怜见，这世间我再也没有感受过有谁的背比你的更温软舒服，你背背我吧，好吗，殷阙？”

　　灵武有无穷无尽的精力，这是殷阙亲口告诉她的。既然如此，那背她上山顶应当无碍吧？

　　况且这也是非常之法，他如今不愿意跟她说话，拉的距离又长又远，想要同他亲近些从前那些耍赖的招数是用不成了，那也无碍，再不济她还能撒娇打滚。

　　“行不行，殷阙？”阿禅拽着殷阙的袖口，轻轻晃了晃，“真的不行吗？”

　　殷阙被她这样的动作晃得失了分寸，喉间微微一动，稍作挣扎，最终还是认命般向前挪了两步：“上来吧。”

　　阿禅看着站在她身前的高大身影，一时之间没能说出话来，她试图捕捉殷阙这个动作究竟是故意捉弄还是真没背过人不懂变通。看了半晌，她还是拧着眉头开口了：“殷阙啊，你如果站着怎么背我呢？”

　　没吃过猪肉总该见过猪跑吧，谁背人会站得直挺挺呢？谁能想到，殷阙活了三千多年竟然连个人都没背过。

　　静默一瞬，阿禅还是没能忍住：“你比我高上许多，若不蹲下身子，难不成要我生爬吗？”

　　面前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硬了，殷阙自顾自咬咬牙，到底是单膝跪地，轻嗤道：“真是麻烦！”

　　“殷阙，你最好了，谢谢你。”阿禅倚在殷阙背上，指尖轻轻攀着他的肩膀，见他并没有什么异议，这才继续靠近些，放慢动作将手腕绕过他的脖颈，两手交握搭在一起。

　　殷阙的步子走得很稳，一步又一步矫健利落，他的手颇有距离地落在她膝弯，阿禅则借着这样近的距离偷偷看着殷阙的后颈和耳尖。

　　“殷阙啊。”阿禅忽而开口。

　　“我说祝听禅祝姑娘，您又怎么了？”殷阙语气之中带了几分不悦。

　　“你累吗，背着我会不会很难走？”阿禅先顾左右而言他，抛出一个不轻不重的话题做引子，“我会不会很重啊？”

　　殷阙倒是没有顾及背上的姑娘轻重，光是按捺那几乎跃出胸膛的心跳声就已经花费了他许多力气。

　　“不重。”

　　这样一句结束，殷阙又像哑炮般闭口不言。

　　眼见气氛越变越僵，阿禅忧心忡忡。死一样的沉寂之后，她还是将自己的心底话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殷阙？”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异口同声的一句话，双方僵持许久的沉默最终还是被打破了。

　　阿禅将他的指控听得一清二楚，她从殷阙的肩膀探过来：“什么对你做了什么？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啊，昨夜是对你施了驭世之术，可今天我什么也没做啊。你怎么了，殷阙，你不舒服吗？”

　　“我一靠近你就浑身难受，你……”殷阙话到一半，忽而想到刚刚阿禅的问题，他又沉默下来，认真思量着这种感觉算得上讨厌吗？

　　他有讨厌的物什，甚至不止一个，现在最讨厌的大概就是上清一派那些伪君子，对他们的情绪和对阿禅的情绪……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殷阙正要开口又想起前几日阿禅缠着她的时候一口一句“我喜欢你。”他已经不想再听她说那样的话了。

　　如果把现在这种心乱如麻的心绪转达给背上的姑娘，殷阙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她会做出怎样的浮夸表情。阿禅一定会在他背上忽而鱼跃而起扎个猛子说什么“殷阙你喜欢我”的混账话。

　　殷阙绝对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可是一想到她在他背上鱼跃而起，殷阙忽而觉得这样的动作很有趣，甚至有些滑稽，很像是阿禅能做出来的事情，他甚至能够想象她的表情。

　　他笑了起来。

　　阿婵本就对殷阙的一举一动记挂得要紧，如今他话音未落便乍然笑了起来，阿禅心里翻江倒海，轻轻喊了殷阙一声。

　　他没听到。

　　“殷阙。”阿禅伸出手点了点殷阙的脊背，一头雾水道，“你笑什么？”

　　殷阙转过头来，方才想象之中的脸忽而在他面前，她满面忧色，眉头蹙成一团，就连鼻子也皱着。

　　殷阙瞬间神志清醒，他连忙转过头，撇了撇嘴角又恢复如初，整理表情开口：“我没笑。”

　　“还嘴硬嘞，我刚刚全部都看到了，你究竟怎么了殷阙，忽然说自己难受又莫名发笑……”阿禅在殷阙背上胡思乱想，“该不会是你们剑一年半载都有这么几天，需要冬眠或者休息？要是不舒服，我们其实可以在这里安营扎寨，稍作休息再继续赶路的。”

　　听了阿禅的话，殷阙嘴角抽了抽：“剑不冬眠。”

　　“那你怎么了？”阿禅娇气开口，喋喋不休地追问。

　　“我没什么。”殷阙也被她问得有些不知所以，“不用管我。”

　　“我怎么可能不管你！”阿禅被他这句话怼得面色微微发红，她抓着他的肩膀猛地探出大半身子，声音也高了几分，“你在我身边不舒服，我会很担心你啊。”

　　她死死按着他的肩膀，殷阙能感觉到肩膀被她死死抓在掌心之中，她的手掌力气真是不小，抓得他的肩膀也在隐隐作痛。

　　他却忽而想到一个词。

　　鱼跃而起。

　　“果然如此。”殷阙看着她的表情，喃喃自语般脱口而出。

　　“你又说什么？”

　　“我就觉得，你会这个。”殷阙一手护着她，抽出一只手指了指阿禅，“鱼跃而起。”

　　“什么啊？”阿禅低头反应了一会，终于打通了所有关窍，她默默趴回他背上，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你刚刚是在笑这个？”

　　她刚趴在他背上，两相沉默尴尬的时候，他就在想她会从他背上探出半截身子胡闹吗？

　　阿禅清了清嗓子，有些别扭地开口：“殷阙，不准笑我。”

　　“嗯。”殷阙看着身后的姑娘安安静静像个鹌鹑一样窝回去，刚刚她的脸色得让殷阙忽而不想再继续让她难堪，只愿这样的安稳路上能多一些，他也罕见地没有和阿禅对着干。

　　过了良久，殷阙又开口道：“不讨厌。”

　　“什么？”他这突然冒出来的话让阿禅有些不解。

　　“不讨厌你。”殷阙认真应她。

　　听了这话，阿禅不知为何忽而有些面热，她没回他的话，只将额头轻轻搭在殷阙肩膀上。

　　阿禅靠着殷阙，心尖温热，等回过神来，面前的郁郁葱葱树荫道不知何时忽而变成了溢满雾色的小道，她颇为惊讶：“殷阙，你走得好快。”

　　“阿禅，”殷阙的声音一反常态，带了些谨慎和按捺不住的雀跃，“我们已经到山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