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灼岱

14、第十四章 我从没想过

　　“听起来有故事。”阿禅起身将烤得冒出香味的鱼翻了个身，这才又坐了下来，她挨得紧紧的，“能说吗？”

　　殷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薄唇蠕动半晌，最终还是转过头，云淡风轻开口：“不能。”

　　阿禅也没被这话堵住话头，她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那好吧。真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又不是什么好事。”殷阙边说边将一旁烤好的鱼转个方向递给她，“吃吧，小心鱼刺。”

　　阿禅小心翼翼接过滚烫的烤鱼，深山老林之中没有任何东西可做调味，可这条鱼依旧被烤得散发出淡淡香气。

　　“你不吃吗？”阿禅咬了一口，抬眼看向殷阙。

　　“我不吃鱼。”殷阙回头若无其事瞥她一眼。

　　阿禅吃得慢条斯理，殷阙在一旁看着火，两人挨得很近。阿禅突然轻飘飘开口道：“今日上清派有两个修士来找我，想让我和他们一起设计将你擒了。”

　　听了这话，殷阙饶有兴趣转过头看向阿禅：“你是怎么拒绝的？”

　　“你怎么知道我拒绝了？”阿禅弯着嘴角笑了起来，狡黠的目光在他脸上滚过一圈，“说不定我答应了呢，人家给的报酬可是相当丰厚。”

　　“你又不是我，不会做这种背后偷偷摸摸的事。”殷阙自然而然开口，“他们这样说，你肯定拒绝了。”

　　这话殷阙说得不疾不徐，却用上了肯定的语气。阿禅听得心口五味杂陈，狠狠咬了一大口手中的烤鱼：“我让他们堂堂正正跟你打，打过了，你就自然而然跟他们走了。”

　　殷阙比她自己还要相信她，阿禅本该开心的，可他们如今在一起也只剩下不到每说一句话都像是最后一句。阿禅又不得不将所有欣欣然视作他离别之际的照料，与爱意无关。

　　“你也不是偷偷摸摸的人啊。”她心中不忿，暗自嘟囔。

　　阿禅吃完稍作收拾，甫一落座，就不轻不重地喊了声他的名字：“殷阙。”

　　“怎么？”

　　“你有心事？”阿禅单手撑着侧颊，“临别之际，我再问问你，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我没有任何喜欢一具会腐烂躯壳的必要。”殷阙头也没抬地回了她这样一句话。

　　“嘴还是这么毒，殷阙，你说话真是从始至终都那么难听。”阿禅颇为无奈，她自顾自说起来，“你不想居无定所，我刚好可以一直带着你，你若是跟我走，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可以带你去住南海主神洞府，祝融那里很大的，养活一把剑绰绰有余。”

　　“不去。”

　　“殷阙，你这个人真是心口不一。”阿禅觉察到殷阙语气的变化，她又轻声开口，“说着不喜欢我，却还是为我做了这些对你来说毫无必要的事情。你吃东西尝不出味道，也不能感受到火舌跳跃的温度吧。刚刚那火星子溅到你手掌，你连缩都没缩一下。”

　　殷阙置若罔闻。

　　这话刚说完，她就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转向殷阙，又叫了声他的名字。

　　殷阙转过头挑眉瞥她。

　　“借你靠靠，可以吗？”阿禅指了指殷阙，又指了指一旁的老树，“那太硬了，我太困了，我睡一会儿，你累的话可以摇醒我，你靠着我睡。”

　　“罢了，你快睡吧，我不睡觉也不会怎么样。”殷阙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

　　阿禅拱拱拱，在他肩上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抵着殷阙浅眠。

　　“殷阙……”睡意迷蒙间，殷阙听到了阿禅的声音。

　　“嗯？”他头也没回。

　　“你还记得……吗？”阿禅将睡未睡，囫囵说了几句。

　　“约法三章？”殷阙却将她的嘟嘟囔囔听得分明，盯着越来越微弱的火苗良久，直到耳畔传来绵长沉稳的呼吸声，他才轻声开口。

　　“不准丢掉你，不准杀生，不准随便说狠话。”

　　“祝听禅，我记性一向很好。”

　　山间寂静无声，无人回应殷阙的自言自语。四下悄然，她的呼吸声悉数传入他耳中。殷阙终于松开攥在膝头的手掌，掌中是涔涔汗渍，还有被指甲掐出的掌印。

　　殷阙迎着火光久久望着自己的掌心，连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天光大亮，阿禅早早就睁开眼，或许知晓和殷阙待一天少一天。她也是早早就挑开话头：“你说你我分开之后，还能遇到吗？”

　　“谁想遇到你了？你走你的通天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为何要遇见？”

　　“那你想我了怎么办？”阿禅苦恼。

　　“我不会想你。”

　　“嘴硬，你和我一起待了这么久的日子，怎么可能不会想我？”

　　“对了，殷阙。”阿禅忽而开口，“你真的不打算再跟我相处相处吗？”

　　“说不定在一起待久了，你就会觉得哎呀这个小阿禅真是漂亮，心肠也好，胃口也好。与你这三千岁的凶剑甚是相配，久而久之，就喜欢我了。”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胃口好的？”殷阙眼角抽了抽。光是帮她找那些吃的就已经费尽力气，到底有谁会喜欢这么麻烦的东西。

　　“我就喜欢啊，我就很喜欢我这样的。”

　　“这么说来，你不觉得你对我的感情很虚无缥缈吗？”殷阙双手环臂，“就像被人下了降头一样，我选执剑人还要全方位考量，看看那人够不够坏，性格够不够恶劣，能不能同我双赢呢。你选喜欢的人，就只是扫过一眼就非我不可了？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多么顽劣难驯，还是是我给你太多错觉让你误会了？若当真日久天长地相处下去，你就会发现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的喜欢有多么不堪一击。”

　　“可我到现在为止，讨厌你的时候很少啊，除了你差点杀了我的时候。”阿禅仔仔细细回忆道。

　　“你瞧，你讨厌我。”

　　“殷阙，你这就是胡搅蛮缠了。想杀我的你和现在的你又不是一个人。”

　　殷阙沉默半晌，忽而轻蔑笑了，这笑声乍然听来分外刺耳：“祝听禅，那就是一个人，那就是我。”

　　阿禅被他这样的语气刺得说不出话，听出他又在故意说狠话想要同她吵架，阿禅胸口闷闷的，思忖许久，还是抬眸看向殷阙：“那我不是没死吗？”

　　“你非要死在我手上次才知道后悔吗？”殷阙的话里话外都分外尖锐，“你究竟明不明白我是个什么东西，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亲手杀了你，那时候你后悔来不及。”

　　“殷阙，你好像从来都不明白我对你说过的喜欢，没有一个字是假话。”阿禅也将步子快些，“我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告诉你我喜欢你，并不是为了让你告诉我你有多不好，而我又有多么光明正大。诚然，我见过的人没你多，也不如你会打架，但我从来没觉得是我不好。”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要是因为我的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将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那就是在轻视我的心意。”阿禅风风火火走出好远的距离。

　　转过身再看殷阙，却发现他沉着一张脸，不知道又在想什么，阿禅停下步子，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我从没想过轻视你的爱，阿禅。”殷阙的眸光压得很沉，用看一件无法解决的麻烦的视线看向阿禅，他的思绪也乱。最初说那些话，也并不是为了贬低她的心意，只是不想让她继续在他身边左右乱晃，嘴边还一直说一些让他无法自控的甜言蜜语，试图蛊惑他的心智。

　　殷阙知道，阿禅年纪尚轻，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什么喜欢他，这话无论如何都信不得真，但阿禅说的次数多了，殷阙也不确定这话究竟是不是可信的。

　　“好了，快走吧。”阿禅也不和殷阙继续争吵，她率先走出几步，扯着殷阙的袖子，“最后一程就剩下这样不足一两天的路程，等到了十三洞，我会放你走的，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再说出口惹你厌烦了。”

　　“阿禅……”殷阙试图说出些什么找补，想说他并没有这个意思，她并没有惹他厌烦，是他自己没有读懂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可这些话在嘴边滚来滚去，最终却只剩下一句，“也好。”

　　阿禅沉默一会儿，薄唇抿得紧紧的，身体最终还是卸了一口气：“殷阙，你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并不知道你接下来又想怎么找到你的执剑人。可是上清派来势汹汹，他们对你势在必得。你走之后，万事小心。”

　　说完这句，阿禅又将嘴巴撇着，看上去委屈极了。

　　“嗯。”

　　说完这句，良久的沉默又在二人之间蔓延。

　　沉默着走出几步，觉察到身边人一个字也没说过，殷阙忽然停下了步子：“我说，你……想不想试试那个？”

　　阿禅斜斜看他一眼：“哪个？”

　　“御剑飞行。”

　　这话说完，殷阙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就变会原身，铮然剑身外仍泛有淡淡的赤色光晕。他降落在阿禅面前，传音开口：“如果你此前从没飞过，你可以盘腿坐在剑身处，我给你施一道结界，不会掉下来的。”

　　“你不用怕。”

　　说完这些，殷阙就老老实实定在原处等待着阿禅的下一步动作。

　　阿禅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殷阙，这把剑的确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阿禅由不得感叹。可脑海中的下一个想法便是他这样做的理由，他之前拒绝过御剑飞行，说是想和她多走些路。如今这样，或许是不想和她再多走任何一步了？

　　阿禅猜出了殷阙的想法，有些心头发闷：“谢谢你。”

　　她捞起裙摆，老老实实按照殷阙所说的将双腿盘起来。下一刻，便觉得自己正在一寸寸向上腾跃，方才南山山脚在她的视线之中只剩下了小小一点，身边云雾蒸腾，就连碧海苍天似乎也是触手可及。

　　“坐稳了，阿禅。”殷阙忽然开口。

　　阿昌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身下的剑忽而加快了速度，将群山雾霭悉数甩在身后，他去的方向却并不是昆仑墟登葆山的方向。

　　阿禅有些困惑，可凌空之中传话极难，她只得弓着身子离剑身近些：“殷阙，你不去登葆山吗？这条路好像不对劲啊？”

　　“我们先去西北轩辕丘。”殷阙回答得简单利落。

　　“去轩辕丘做什么？”

　　“带你……”殷阙的声音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他整理了思绪这才开口。

　　“阿禅，我们先去诸天之野。”